“暴動也是由此產生的麽？”

方崇文捏緊了拳頭，感覺胃裏一陣燒痛。

“各種原因都有吧。不只是焦土區，貧民區有時候也會暴動。生存資源壟斷得太厲害，除了暴動別無他法。”

“上帝之眼，也沒有用麽？有沒有……試過……”

夏挽幹澀地笑笑，又把話題拋了回來。他斜眼睨著方崇文，仿佛那是一個多麽好笑的問題。

“方崇文，你是怎麽被抓進來的？『上帝之眼』的力量還沒那麽強大，頂多是暴動的時候煽風點火罷了，根本掀不了什麽水花。你還不懂麽？這個世界的規則是他們制定的。底層的人就只有被統治和被奴役的份。何況是我們這些人。”

一時間，他們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那些言語像一只拳頭緊攥著他的脖子，幾乎讓他透不過氣來。要接受這一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抗爭後，卻發現不能撼動它絲毫時。

他想起年少時祖父和父親的影子，沒想到時過境遷，身處其中的人變成了他自己。

“老夏，上帝之眼可以做到。”麥琪風馳電掣的身影倏爾出現在兩人面前，她夾著滑板往上一跳，坐在兩人中間，打開控制面板看著A星地圖上密集的紅點，頗有些指點江山的味道。“只是我們人員太分散，就算發生暴動最多也只能打到中環的雲墻，被信號墻隔離之後，能駭進去的系統就變得有限了。”

“那你們當時，是怎麽駭進核心星區的？”

方崇文不無好奇地問道。

“害，那不叫駭入，只是使了點手段買篇新聞稿而已。而且，你以為全核心星區的人都看到了麽？誰上趕著和沈氏對著幹啊。”

夏挽和麥琪相視一笑，方崇文從中讀到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那只是為了埋一根引線，沒想到這個計策挺成功的。就是讓你吃些苦頭了方先生，沈正臨從來不信任家族以外的人，又最看重名聲。”

“我怎麽感覺被你們利用了？”他不可置信地細數著這條埋藏了一個月之久的引線，還是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關鍵點在於我吧？——夏先生，你是不是……”

“這件事以後再說吧。”夏挽掐了煙，指了指外環帶的一個地標，“關鍵點不在沈正臨，也不在你，而在於你們之間的交易。他究竟為什麽把你送來焦土區？”

方崇文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正是坐落於外環帶的方家舊宅。

“我懷疑……我父親被他們用做了實驗對象。”

他把半個月前在醫療區沈氏父子的奇怪表現和當天對峙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越講到後面，夏挽的神色越凝重。很顯然，他也沒能從中理出一點頭緒。

“你說的這個也有可能。第一，你父親的病很罕見，要我說，多半和他兒子生的是一種。第二，和紅雨制藥一個道理，因為有巨額的利潤可以攫取，他們兩家現在的興趣已經轉到了血液醫療。”

——“不過有一點說不通。”

“什麽？”

“按照他們的辦事風格，不可能選取你父親這麽一個風險極大的對象，前期的投資成本雖然足以掩蓋他們的真實意圖，但沒必要為了這麽一點附加價值，在你面前鬧動靜。呃……不好意思啊。”

察覺到方崇文臉色不太好，夏挽止住了接下來要說的話。

“以前分析問題的老毛病……”

“沒關系。”方崇文無力地笑了幾聲，他知道強權帶來的壓力多麽巨大，除了用這些冷冰冰的利益關系來衡量一個人的生命，似乎也沒有更適合的表達方式了。“你比我有條理多了。”

“除非治病只是個幌子。你父親有沒有留下什麽遺產，或者對他們來說有用的東西……這樣才有交換的價值，一切才說得通。”

他沈思了一會兒，臨終前父親的神色和那個怎麽也解不出來的血包跳進了他的腦海。

“父親臨終前，一直看著一個血包，我覺得他在暗示我什麽……一開始我覺得是治療方法有問題，因為他的排異很嚴重，自然而然只能想到關於藥物和實驗的事。”

“嗯……沒別的了？你不是說，沈正臨似乎一直在回避你的問題嗎？”

方崇文盯著他家閃動的光標，又想起那時和沈莫在石室裏對話的一幕幕。

“但我父親除了留給我一整個房子的舊書，其他的財產幾乎已經沒有了。他生前一直在整理人類舊史……但那個時候我還在念書……”

“舊史……舊史有什麽用呢？”夏挽頭疼地看了看天，“文史哲老早都被排斥到教育體系外了，你說，他們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修撰新史？”

方崇文渾身一凜。夏挽也被他的動作帶動了一下，心裏隱隱浮現出不好的預感。盡管這個想法很荒唐，但人類的腦部研究已經如此發達，乃至於即使違背閱讀者的意願，通訊系統的信息還是可以被強制地灌輸進去。

“方崇文，我覺得你應該想想那些舊史保存在哪裏了。”夏挽不自覺地吞咽起來，女孩兒也反應過來，兩人一齊向右邊的人看去。

在他們眼裏的方崇文，顯然也想到了類似的邏輯悖論，因而全身都不可抑制地抖動起來，像是身體裏藏著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新法的頒布其實備受阻礙……但如果，可以篡改那些還留存在我們腦海裏的古老數據，這個世界，還有什麽人可以阻止他們，把所有潛在的反抗者變成愚民？”

夜晚的A城還籠罩在平靜之下，然而沈氏次子移交商管權的消息卻如同平地驚雷，在整個上流圈子炸開了鍋。

一時間各大商報都紛紛猜測，有的說沈氏要進軍政界，因此打算移交給國家；有的扒出陳年的消息，說沈正臨偏愛已故的長子，所以一直不打算讓次子接手核心區域；還有的編出豪門恩怨，說兩家關系早已破裂，沈莫不堪重負，加之婚姻受阻，一蹶不振……

沒有人註意最初透露給媒體這個消息的，正是主動放棄“黃金蛋”管理權的沈莫。那是沈氏的門面，寸土寸金的地界，只要透出一點風聲，漫天的猜測就成了實捶。

大概也沒有人會想到，即使是光線亮麗的豪門，壟斷著A星通貨、核驗乃至科技醫療的大族，內裏卻不容自由意志的伸展。

人人當他是上位者，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的少爺。上佳的教育資源通過出身就可以獲取，滔天的權位不用摸爬滾打就可以繼承的人，怎麽會蜷縮在方寸之地裏，通過自毀的方式摧垮他身上的金粉。

“聽說，你把自毀通道開啟了？”

女人斜倚在門邊，看著溫室裏虛擬植物遮天蔽日的影子，連兒子的身影都沒有找到，兀自對著眼前的空氣說起話來。

“你父親聯系不到你，抽空來總部配個新的吧。”

像等待投入湖面的石子沈底，寂靜的溫室裏久久沒有回應。女人的神情黯淡了一瞬，在回轉身的那一刻，沈莫的聲音響起了。

“母親，溫室做好以後，把兄長的骨灰移過來吧。我知道你還留著。”

莫蕾的腳步一頓，顯然沒有意料到沈莫會突然提到沈庭。那大概是她不願到這裏來的真正理由，看到沈莫，就會想起曾經坐在輪椅上的那個孩子，曾經被摧毀的她的血脈。

“……放棄做這些沒用的東西吧，你父親的產業，你還真的打算放棄不成。”

沈莫的聲音近在咫尺。

“母親，您和年輕時很不一樣了。”

也許是因他的反常，莫蕾暫時沒有離開，卻也沒有回頭看他。放在平常，沈莫不會這樣僭越地講話，他和莫蕾的相處總是很少，從年少時起，他幾乎就沒有太多關於一家人的記憶。

“兄長還在的時候，您經常過來的。”

庭院的風聲拉長了這一段沈默，女人下意識地雙手抱臂，擺出高傲卻防備的姿勢，卻在回頭看到那張消瘦而狼狽的臉時，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知道A星的孩子大多活不長，尤其是先天不足的那些。那時候我以為，是因為這個原因，怕失去的時候太難過，所以你和父親不願意再分給我多一點的……愛。”

愛。

一個太過陌生的詞匯，卡在他的喉嚨裏不上不下，連發出來都顯得蒼白可笑。

“你……現在這副樣子……”

莫蕾冷冷地笑了一聲，話音卻稍顯滯澀。她眉間鑄起的壁壘如同一道頑固的城墻，卻又似乎一碰就倒，顯出幾分力不從心。

“新藥研發成功的那一天，我覺得是父親最風光的時刻。他的傷腿好得很快，我們家也拿到了建立醫療區的許可，即使不用拐杖，他也早就和常人無異了吧。”

“很多東西，我不像兄長那樣學得快，但我不敢去看，所以一直裝作一無所知，母親，我知道我像父親的拐杖，這麽多年來，我很安於這個角色。”

他的眼底現出濕潤的紅色，神情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莫蕾一直沈默著，她再清楚不過沈莫的意思。

“即使剝奪了我選擇的權利，讓我失去兄長，失去愛人……中環帶還是最安全的，最無上的榮耀，這個帝國是堅不可摧的沈氏的外殼。”

“夠了。”

“——就像那根拐杖一樣，是沽名釣譽的工具，粉飾太平的把戲。”

響亮的一記耳光，把他的臉打偏過去。成年後的沈莫已經長得很高，站在了足以讓人仰望的位置，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垂著頭，頹廢感寫滿全身，仿佛在接受最後的審判。

“母親，焦土區的產業是我不能知道的，對嗎？”

“他說你不堪大用，我看果然，若是你兄長還在……”

“兄長他就會心安理得地選擇了嗎？”

沈莫搖搖頭，滿含著不解和悲憤的眼淚走向茂密的深處。

“因為我不是從母親肚子裏出來的孩子，這樣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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