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全息投影上的中年男子不茍言笑，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方崇文跟在沈莫身後，囁嚅著也喊了一句“父親”。

即使不是正面交際，他仍不自主地和這兩個男人保持了一段距離。

這麽看他們一虛一實地站在一起，才覺出沈正臨與沈莫的相似之處。那不怒自威，冰冰涼的氣勢，給人不容幹犯之感。

沈正臨沈默地盯著方崇文，堅實冰冷的晶體拐杖稍微擡起一點，似乎要穿過屏幕打到誰的臉上。

“不必這麽稱呼。”

這著實讓兩人噎住。

方崇文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後想起這兩天他生病的情由，撰寫的進度幾乎為零，覺得沈正臨的態度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況，這只是一宗利益交換的婚姻而已。

“父親，您有什麽話，直接和我說就可以。”

以往他們家族的人通話，基本用不著這麽麻煩的方式。現而今從沈正臨的異常舉動裏，他覺出一絲不對味來。

“聽說方先生病了。”沈父將話題轉到方崇文身上，屏幕裏響起難得的笑音，眼睛卻全程盯著沈莫。“難得你也跟著曠工。我不記得A星的新法裏有婚假的規定。”

方崇文略帶惶恐地擡起臉來，意圖尋求確認的機會，卻發現沈莫的全身繃得很緊，強硬地和男人對視著，像要阻止那張嘴說出更咄咄逼人的話來。

垂在身側的手被他的手捉住，立刻傳來溫熱的體感，讓人一時不知這是安慰還是對峙的方式。

沈正臨狀似無謂地聳了聳肩膀。他似乎身處一個極大的空間內，緩慢踱著步子，並不急於切換重點。

通話的同時他處理了幾件應急事務，聽了一份別人的報告，聲音不大，卻足夠傳導到這邊的空間。

他們在說著哪個區暴動的事情。

“既然政府已經鎮壓了，還有什麽需要沈氏做的？”

“……”

“三天……小水花而已。芙蕾幣停用，讓他們買不起生存資源，必要時候讓莫氏也管理一下核驗通行和醫療方面，這麽簡單的事情。”

縱使方崇文的反射弧再長，到這時他也不能再聽不懂沈正臨的弦外之意了。

“焦土政策”——為應對近年來A星暴動頻發，政府采取的一種措施，他也有所耳聞。

關乎生存大事的決定被這樣輕輕揭過，政府背後到底是什麽樣的角色……突如其來的窒息感讓他背上冒出冷汗。

他想起那晚的字眼——“權貴之筆”。隨後不詳的預感重重落在心頭。方崇文發現，他來到沈氏的利用價值，也許並不只裝點門楣，讓其附庸風雅這麽簡單。或許不得已是要寫些溢美之詞，但現在，幹預和壓力來得比想象中快。

“噢，方先生初來乍到，對上層的管理和運作機制可能有些不熟悉，考慮到這一點，有關設立新法、星球建設以及移民史的數據權限已經打開了，你可以隨時使用。”

方崇文的眼裏閃過不解，沈正臨擡手打斷了他。

“方先生過去幾十年生活在舊書齋裏，所識有限。我知道方家是重視傳統的人，但A星畢竟是人類最後的家園，如何利用資源、調配資源、提高效率，以謀求現存人類最大的福祉——是史書撰寫的意義，也是指引未來的方向，這一條，你的父親已經和我們取得了共識。”

沈正臨把“效率”二字咬得很重，又提到他的父親，一下子把他要說的話堵在喉內。

“沈……領事，我十分認可您為支撐星球運行而做出的貢獻，A星的新史上一定不會抹去您和您家族的功績。”

方崇文深吸一口氣，平緩地吐出一句句合情合理的反擊。因不可控的情緒波動，他掙開了沈莫牽住的手，話也多了起來。此時的他，和沈莫認識的那個懵懂溫吞的方崇文，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我以為，史書的撰寫至少應該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我父親沈屙在榻，在此之前他一直致力於整理人類舊史，這部分是纂寫的重要前提。

“您盡可以諷刺我埋首於故紙堆中，我也可以坦然承認，盡管建立了新的體制，我卻幾乎一無所知。但在沒有徹底了解之前，現階段我想我不能對A星的歷史妄然動筆，作為一顆年輕的星球，應當改造的部分也許不在少數。”

方崇文意有所指，“不論他之前和您達成了怎樣的共識，請您務必記得，不幹預我的行動也是你我之間達成的契約。”

聽完這段話，沈正臨的眉頭一動，神色依舊是冷冷的，似乎不甚在意。令人不快的僵持過後，他點點頭，波瀾不驚地開口：

“方先生有自己的堅持，這很好。只是你與我兒子的婚姻——”

“父親！”

“我想你懂得婚姻的實質已經發生了改變。人類生活已經顛覆了過往的原則，需要走上新的道路。這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而是基於生存需要的公認法則。在我這裏，在A星——”

他的聲音猛然擡高，似在警告現場的另一人，“無用的堅持毫無意義。如果這份合作不能持續，婚姻關系自然解除，希望你明白，可以為方先生代筆的大有人在，急缺的醫療資源也沒有必要浪費在沒有價值的人身上。”

居高臨下地說完這一通，沈正臨忽而笑了，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兒子，仿佛和煦得真成了一個愛惜骨血的父親。

“方先生，你與我兒子是夫妻，新法規定的妻子義務有必要了解。作為交換，你父親的頑疾，莫氏科技和我都會盡力。希望，你能堅持到那個時刻。”

話音剛落，沈正臨的身影便消失在藍色的電波中，只留下待命的屏幕，在地板上投射慘淡的光線。

方崇文的身體微微發顫，滿腦子都是“荒唐”二字。他想，對於A星的婚配制度，有必要重新了解一番，不然憑什麽他既身為男性，卻要像女性祖先一般，從服於荒誕的父系制度——那可是早已被拋諸腦後的人類歷史。

影子籠罩下來，方崇文擡起頭，看到沈莫隱忍又無措的眼神。

和他一樣，沈莫似乎也在生氣。

“不用管我父親，他就是個……”

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沈莫抿了抿嘴，把手放在方崇文的頭頂，笨拙地撫摸著他的短發。

“還有我在。”

“我父親還好麽？可以盡快帶我去見他嗎？”

相比於沈莫強行克制的溫柔，他的語氣明顯急躁了一些。沒想到沈莫沒有立馬回答他，而是露出了稍顯為難的表情，但很快，他又輕松地表達了肯定。

“可以。……你不要擔心，婚禮前我見過父親一面。”

看著方崇文還沒從人稱轉換中回過神來，沈莫大方地笑笑。很快，他的妻子便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於是他更大膽地拈起了額前的碎發，蹭蹭光潔的額頭，“……他很好。只是聯合醫療區建成不久，裏面有很多核心區域，暫時不能對外開放，所以爭取探視權限有些麻煩。是我母親在管理。”

說罷，他又露出抱歉的神情，眼睜睜看著方崇文的眼神黯淡下去。

“沒關系。那……我可以回一趟家嗎？我父親留了很重要的東西在那裏，我想現在取來。”

“我派人去。”

“不用了，我想……我想親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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