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核心星區駛向外環帶，還需要穿過中環。到達關口之前，一路暢通無阻。直到方崇文忽然要求傳送器停下，護送的人告知沈莫這一情況後，匆匆追上來，卻看見方崇文被阻隔在雲墻外，守卡機器人不斷地發出警示聲。

“請出示您的ID。”

“……”

“核驗失敗，禁止通行。”

“核驗失敗，請勿重覆嘗試。”

“警告，核驗失敗，將上報渾天系統。”

方崇文站在高聳入天的雲墻前，看著藍色的通行門和空無一人的前庭廣場，覺得渾身像被抽走了力氣。

他第一次體會到身處環帶交界處的感覺——咫尺之間，卻極似一個緊縛的牢籠。

數碼藍卡上是他成年時候的照片，是他父親帶他采集的。

不知何時，居住地已經改成了“核心星區”，而後面那一把鎖，意味著禁止出入其他環帶區。

身後的人明顯也沒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緊急上報之後，隨著方崇文沈默地站了十來分鐘。

這期間沈莫撥通沈正臨電話未果，只能在房間裏焦急等待。

他似乎能夠想象方崇文糟糕到極點的心情，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一定愁雲慘淡。今天他看到了很多以前不曾見過的表情，可哪一種都不及那晚他發自心底的笑容。

他想過自己的父親可能借此施壓，但沒想到會嚴重到限制人身自由的地步。

可讓沈莫想不通的是，即使不編撰新史，沈莫二家的勢力也已足夠強大了，為什麽一定是他的妻子？難道是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惹怒了他們，因為同為男性，不能擁有真正的繼承人？還是這其中有什麽利益的鏈條是他沒想通的？

……最重要的是，方崇文會怪他嗎？

怪他的天真和無能，以及口出狂言卻名不副實。

腦子一團亂的時候，他打量起這個空蕩得不像樣子的宅邸，一個不能被方崇文稱之為家的東西。

方崇文原來的家是什麽樣的呢？

不管怎樣，那一定是他不曾見過的光景。一定沒有這裏的死氣沈沈，也許會有很多美麗的色彩，舒服的味道，還有他喜歡的那些古老物種。

不經意間，他做了很多奇怪的東西出來，細細斟酌了之後又立馬毀掉，最後只剩下一個金屬手環。

板正如他，沒有絲毫美感可言，甚至看起來如同一個鐐銬。

正在這時，系統提示音響起了。方崇文在回程的路上更新了今天的日志，足足有幾百字之多。

沈莫猶豫著要不要點開，右手從屏幕上撤回又伸出。直覺告訴他，那裏面有他不願看到的內容。

『在距今大約五百年前，居住在地星的人類祖先奉行父權制，這是階級社會的產物。等級制度在人類步入現代文明後逐漸被打破，民主和自由，人性的解放是屬於那個時代的光輝遺產。

由於地星的急速衰竭，人口減少，族群消逝。為了資源，人們不得不相互征伐，直到A星為絕境帶來希望，先驅們帶著高度發達的技術，資源再生的祈願移民於此。

……

公元2XX0年，渾天老化，大氣系統紊亂，經常受到廢棄地星惡劣的環境而出現“紅雨”現象。“紅雨”對人體及建築有細微的腐蝕作用，同時具有輕微致幻功能，目前人造衛星的探測能力不能完全預測這種現象的發生。

據人口學家統計，A星的人均壽命仍呈現不斷縮短趨勢，婚配原則的倒退致使階級分化越發明顯，優等基因是否真的存在？抑或是強權對弱者資源的攫取？

阿芙拉星的婚姻制度，是脫離愛情和結合意願的捆綁形式。其存在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值得懷疑。』

……

寫完這一氣呵成的結論，方崇文久久不能入眠。沈莫一直待在房間裏沒有出來，窗外的天黑著，時分已經很晚，襯得這裏像一座隔絕的小島。

“沈……”

沈莫，沈先生……似乎哪種稱呼方式都很奇怪。

“你還不睡覺嗎？”

方崇文記得新婚第一天，沈莫對他說夫妻之間理應如此。他記得很多前文明時代的婚姻資料，了解過一些知識，覺得沒有什麽不對，他也並不排斥和沈莫睡在一張床上。

視野裏，沈莫的身影定格在門邊，久久沒有動作。直到他無聲靠近，將壁燈熄滅，房間墮入一片黑暗。

衣物摩擦的聲音響起，方崇文還沒來得及辨認他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緒，就落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一開始只是這樣抱著，後來沈莫貼近他的脖頸，用鼻子輕輕磨蹭，小心翼翼地留下濕潤的痕跡。在他快要吻上唇角之際，方崇文下意識地推開了他，身體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甚至在微微地顫動。

因他閃躲著，方崇文沒能看到那落寞到極致的眼神。

“……我們可不可以，不做那樣的事？”

察覺到自己話語的顫抖，方崇文咽了一口唾沫。說不上來為什麽排斥，也許是因為方才寫完的內容，也許是因為今天不愉快的種種，又或許只是因為沈莫給他的不熟悉體驗，實在是太疼了。

雖然他知曉自己並沒有提出要求的資格和立場。

虛擬手鏈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芒，聯結起夫妻二人的通訊。沈莫下了一個指令，光芒即刻消散無蹤，像什麽東西正被碾碎。

繼而那懷抱變得寬松，沈莫離開了他的身側，去尋方崇文的右手。隔著一床被子，他的左手輕覆上去。那上面戴著他用A星的礦體打磨出的鉆戒，象征永不動搖的熱愛。

『脫離愛情的捆綁形式』。

他想到方崇文記錄下的字句。接著又想起婚禮那天，方崇文說的那句磕磕絆絆的“願意”。

可即使他的願意是假的，只有一方的愛情也不足夠嗎？

“……和我結婚，是不是讓你很不開心？”

方崇文答不上來，至少他想不明白沈莫這樣問他的理由。

可即使方崇文不開心，沈莫也想親近他，也想……把他鎖起來，變成自己的所有物。

他離得很近，足夠看清那雙眼裏的不安。只要方崇文眼裏的湖泊閃起光芒，眼淚落下，他就對此毫無辦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