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黃沙百年萬物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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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怎麽會有海浪!

眾人一片心驚,朝城中的最高處跑去。

巨樹停止生長,可樹根還在不斷伸展,地殼運動,他們前行的速度被拖得很慢。

來不及了。海浪滾滾已經壓到城邊了。

“躲起來!”萬古川拉過林泓,讓他站進了巨樹形成的夾縫裏。

海浪翻湧會把他們卷入亂流,還沒淹死說不定就已經撞在什麽上面頭破血流了。

現在情況並不樂觀,他們至少得先找到能在浪潮中穩住身形的。沙屋絕不堅固,相比之下,這些根須還在伸展的巨樹興許更加穩固,只能賭一把了。

林泓因為奔跑還在大喘氣,他感覺自己幾乎是被萬古川抱進樹縫裏的。

他剛站好,腦子裏還一片糊,萬古川已經面對著他也站了進來。

林泓頓時覺得他要喘不過氣了……

萬古川把他整個人都緊緊護在裏面。

他拔出醉古劍反握著插進林泓頭頂上的樹幹裏,以此借力。

撐在林泓頭側的手骨節分明,血管微凸。

外面的浪潮聲越來越響,幾乎可以蓋過所有聲音,方才萬古川喊的那一聲“躲起來”不知道其他人聽見沒有。

“轟轟轟”!!

浪濤聲太過震耳,驚心動魄。

萬古川拉過林泓的手臂放到自己肩上,“拉緊。”

兩個人離得很近,怕自己的聲音被浪潮聲蓋過,萬古川盡量湊近他耳邊說話。

低沈的聲音響在林泓耳畔,攪得他七葷八素,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林泓想著,讓自己死了算了……

他收緊雙手,緊緊抱住萬古川的脖子,臉埋進他的頸窩。

任由心跳聲溺斃自己。

現在死了也行。

萬古川僵了一瞬。

從剛才開始林泓就一直低著頭看不起表情也不說話,現在他抱得這麽緊,萬古川以為他很害怕,擡起沒握劍的手護在他的腦後,“別怕。”

浪潮聲就在耳畔。

“閉氣。”

“轟”!!!

巨樹都歪了幾寸。

白沫滔滔!冰涼的海水拍到萬古川背上,灌了進來,瞬間淹沒了他們!

炸裂的“轟”聲變成了震耳的“汩汩”聲,壓迫著耳膜。

冰冷洶湧的流水在撕扯拉拽著他們,因為水的浮力,他們的腳也踩不結實,借了樹的力他們才堪堪在原地穩住身形。

海水的壓力從四面湧來,冰冷又蠻橫,這樣的力道壓得人作嘔。

林泓驀然又想起了在樓船上那個夢裏的感覺,他被浪潮卷得四處橫撞,口鼻都被腥鹹的海水封住了,肺腑要炸裂,身體撞得巨痛。

持續了好一會兒。

林泓緊閉著眼睛,他要憋不住氣了,頭暈目眩,肺在生疼。

會被淹死吧……

難受……林泓快要放棄了。

他卻感覺有手擡起了他的臉,力道比浪潮還大幾分。接著,他的唇傳來了壓感,有氣體度了進來。

四周一片冰冷,林泓腦袋發脹,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唇上了。

生死的界限模糊不清。

亂流似乎沒有那麽蠻橫了,“汩汩”聲變得柔和。

兩人一探出水面就開始大口呼吸。

樹根蠻橫生長,把房屋城建都錯了位,地殼上移塌陷,好巧不巧讓他們這邊地勢升高,又割斷了大部分浪潮,他們所在區域的水流幾乎平靜了,只剩流水,此時他們走到了水淺處,水流只是漫過了腰際,再往前走流水只到腳背。

而下方依舊波濤洶湧。

澎湃的浪濤拍打在巨樹冠上,席卷著葉片奔騰而去,光禿禿的樹幹像在大海裏求救的手。

“他們在哪?”林泓大喘氣,心頭直打鼓,沒敢看萬古川,滿腦子都是方才……

那只是在救自己!

林泓迫使自己冷靜。

他渾身都濕透了,黑色的發絲貼在蒼白的臉上,被寒風吹得哆嗦。

夜色昏暗,視線不太好,他看不見其他人在哪兒。

萬古川也有些喘,水珠從發稍滴落,他的目光在夜色裏搜索。

“在那。”

林泓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程進玖在浪濤裏起伏,手艱難地抓著一個樹幹才讓自己沒有被卷入洪流。

還不見魚天亦和寧秀雲。

“我們快去幫幫他。”林泓想朝那邊走卻感覺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在水裏太消耗體力了。

“又來了。”萬古川道。

“什麽?”林泓喘著氣回頭看去。

一個浪頭又來了!

他們已經精疲力盡,如果再來一次……

這絕對是要讓他們都死。

林泓緊皺著眉頭四處尋找,目光掃過一旁的高地,他一怔,仔細看去——

罐子竟然都在那上面。

在層層疊疊的罐子中間竟是那個細長瓶口的罐子——那個他們最初註意到的罐子,仿佛它就是這座城的最高點。

萬古川也看到了那些罐子。

“來不及了。這一浪再來,我們都得死。”林泓目光一直看著那處。“我上去試試。”

“走吧。”萬古川淌水朝他這邊走來。

“我一個人就好!”林泓制止他,“我上去,你幫幫他們。”

他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浪潮,又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程進玖,“來不及了。”

“林泓!”

“信我。”林泓看了他一眼,開始朝鋪天蓋地的罐子走去——那裏面個個裝著嗜血的鬼。

天知道萬古川是狠了多大的心才朝程進玖那邊趕去。

洶湧的海水一浪又一浪撲在程進玖的臉上,他整個人像一條破布在冰冷的浪濤裏浮沈,嗆了幾口海水,嘴裏苦得發澀,死死抓著樹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要抓不住了……

方才海浪到來時,他上前幾步想拉魚天亦,可還沒碰到她,她就抓著寧秀雲躲進了樹縫裏。

遲了一步,他能找的最近的樹縫並不結實,被亂流中橫掃而來的土屋撞斷了,他整個人被卷入了潮水中,被浪濤瘋狂撕扯,被碎石碰撞,手忙腳亂才抓住了這一線生機。

海浪還在不斷地拍擊著他,他抓不住了……指尖在樹幹上磨出了血跡,然後,連最後的接觸點也分離了。

他閉上眼睛,接下來,他會在亂流裏被撕碎。

然而隨波未飄幾步,守在他後方樹幹上的萬古川伸手朝水裏一抓,準確無誤地揪住了他的後領,把他從洶湧的浪濤中一把提了起來!水聲嘩然!

原路返回到淺水處,萬古川才松開了手。

程進玖摔在地上猛咳起來,渾身乏力,手因為竭力此刻正在發顫。

“多謝萬……”他一回頭,背後哪兒還有人……

夜色沈沈,他擡頭找了很久才看到那道已經在很遠處的頎長黑影。

他開始反省自己,平時練武究竟是哪裏松懈了……

萬古川滿眼只看著高臺上的林泓,他此刻正站在那密密麻麻罐子的最外沿。

“魚姑娘!寧姑娘!”程進玖大口喘著氣,腳步發軟,連走起來都有些飄,“魚姑娘!”

“喊什麽喊!”

程進玖回頭。

兩個姑娘渾身都濕透了,寧秀雲歪坐在地上喘氣,魚天亦則站著正在擰她的酒壺。

“沒事就好。”程進玖看著她頓時松了口氣。

魚天亦擰開酒壺喝了一口,又一口噴了出來——酒壺裏全是海水,“操!”

“那小子在幹嘛?”魚天亦瞇著一雙鳳目望著林泓的方向,一手則翻轉酒壺把裏面的液體全倒了出來。

從他們這裏看去,正看見林泓穿過了層層罐子,盤腿坐在了那個最中間的細口罐子前。

萬古川望著上方被罐子環繞的林泓,時時警覺。

“林兄要做什麽?”程進玖、魚天亦和寧秀雲匯到了萬古川的身旁。

“他好像在說什麽。”寧秀雲道。

“從他上去開始,那浪潮就沒動了。”魚天亦朝遠處像屏風一般的巨浪揚了揚下巴。

“有用。”程進玖總結。

“潮水退了。”寧秀雲指著下面的浪濤。

海水像是滲透進了沙地裏,慢慢縮小範圍,露出了黃沙的幹涸。

那些遒勁的根須也在一點點回縮,樹幹慢慢變小,重整綠葉,地面因此變得平整。

被沖刷得七零八落的卡凡蒂亞在重新構建,土屋還原,城墻壘起。

海水縮小成溫順的流水,繞著城墻。

樹木蔥蘢,土屋錯落有致。

霎時,燈火通明!

人語四起,笑聲回響。

城中街道人來人往,馬車川流不息。

在荒涼的沙漠間,赫然綻開了一個繁華的夢。

“這……”眾人都怔住了。

萬古川擡頭看了林泓一眼,見他看著那罐子在說著什麽,眼底有光,唇邊帶笑。

“誒!變了變了!”寧秀雲驚愕。

城中景象在不斷變換,人流移動激起殘影,燈火明滅,房屋構造也在幻化,樹木枯榮。

“不對啊,景象在循環。”程進玖察覺出了異樣。

程進玖觀察著城中的布局,“這似乎是我們頭兩天待過的沒有聲音且繁華的卡凡蒂亞。”

循環了不知幾輪。

人群漸稀,流水漸枯竭,樹木雕敝,燈火闌珊。

笑語變成啼哭和呻吟。

他們看著眼前的城市由盛到衰。

“林公子在說什麽?為何要說給罐子?”寧秀雲不解。

“林兄說的收集者是誰?”程進玖問萬古川。

“沙漠。”萬古川道。

太陽從沙漠的邊際露出一線白。

平旦來了。

卡凡蒂亞隨風消散。

千古春秋宛如一夢……

遠去了卡凡蒂亞的喧囂,沙漠坦坦蕩蕩暴露在烈日中,所有的生靈都避而遠之。

平鋪萬裏的黃沙與天相接。

沙漠是苦難的,是堅韌的。沙漠太冷,人間的燈火能暖。

把聲音藏於石中,把要逃離的萬千生靈牢牢鎖住。

在這片沙洲繁華的城池裏,來往的游者如雲,它聽來的故事太多太多。

對所缺之物的亂想在一瞬爆發,它不懂過猶不及——奔洪如註,綠植狂生。

是沙漠借瓶之眼,還是瓶借沙漠之靈?

要一遍又一遍咀嚼這人類歷史的一角——

盛極而衰,巨甜後是無盡的回苦……

但人類的歷史遠比這個更加冗長,澤被的何止是八百年,但它不懂。

京城雲譎波詭不到邊城。

第一群旅者在如鬥的落日裏昏昏欲睡,行囊裏裝著大周百年的文化。

一聲駝鈴響起,跨越生命禁區的兩個文化在這裏交疊。

多少昌盛在這裏衰亡,多少繁華在這裏走向雕敝,多少是是非非、人世嘈雜淹埋在黃沙深處。

可人類的歷史依舊波濤洶湧。

停滯不前的不該是邊塞的黃沙。

它迫切想知道黃沙之外在發生著什麽,它只能收集那些遠方的來客。

萬古川回頭看向林泓,“說了什麽?”

林泓笑了,“講了‘錢塘自古繁華’,講了‘三萬裏河東入海’,講了‘青山霽後雲猶在’。”(註1)

他望向無邊無際的黃沙,“我們大徵朝才從北狄手裏搶回來的那塔蘇沙漠不加以利用利用?”

萬古川收回他的醉古劍,“那我可真要成文官了。”

一個王朝八百年榮辱。

一捧黃沙重逾千斤。

沙洲鬼城·完

作者有話要說:

程進玖:多謝萬大哥!

萬古川:主人的任務罷了。

程進玖:……

註1:

錢塘自古繁華——《望海潮·東南形勝》宋 ·柳永

三萬裏河東入海——《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二首·其二》宋 ·陸游

青山霽後雲猶在——《柏林寺南望》唐·郎士元

第9卷 半夜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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