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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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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顏?”

蕭止輕輕晃了晃阿顏的肩膀,從那個‘意外之吻’開始,阿顏便止不住神游天外。見到阿顏呆楞楞的表情,讓蕭止忍不住笑出來。而回想方才的舉動,與阿顏生澀的反應,蕭止心中泛起愧意。

“阿顏,回神了。”

蕭止溫柔的聲音將阿顏叫回了神,她擡眼看向蕭止,對上蕭止略帶愧疚的眼神。阿顏抿了抿唇,感受著胸膛裏撲通撲通的心跳。她的心臟自剛剛便止不住的跳,比方才跑過一圈跳的還要厲害。想起剛剛那一幕,阿顏不禁覺得面頰發燙,她的目光緩緩向下,落在了蕭止微抿的雙唇上,不自覺再次抿了抿唇。

這一舉動落在蕭止眼中,讓他心動間夾雜了心痛。

“阿顏,剛剛是不是嚇著你了?是我失禮,你若不高興盡管怪我,我...”蕭止心中暗暗埋怨自己,怎麽就這樣打破了自己先前打定的念頭。

阿顏眨了眨眼,看著蕭止無措的樣子,抿著嘴笑了。

“再一次。”

蕭止頓住。

阿顏上前一步,重覆道:“再一次。”

剛剛那一刻的失神,心臟的驟停,而後迅速加快跳動的感受,阿顏想要確認一下,那一刻是否便是蕭止所說的‘那一刻’。

-以後...會有一個時刻讓你明白,而當那一刻到來,你會無比清晰。

阿顏再次向著蕭止邁出一步,她仰頭直直看入蕭止的眼中,晶亮的雙眸中泛著無盡的流光溢彩。

然而這一次,蕭止卻退了。

阿顏眼中的神采,如灼灼紅日一般,讓他眼睛發燙。蕭止向後退開半步,緊緊地閉上眼。他能感受到,此刻有什麽東西正在他胸膛裏翻騰,幾欲沖破他的理智,他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極力壓制住心中的翻湧的情愫,力道之大讓他整手臂微微抖動起來。

阿顏註意到了蕭止的變化,她急忙上前抱住蕭止的手臂,急忙出聲道:“歸遠?你怎麽了?歸遠?”

蕭止的臉色突然變白,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一般。阿顏嚇壞了,一下子就慌了神,她第一個念頭便是,難道那藥出了問題?

“是不是哪裏痛?我們回去吧,今日不騎馬了,我們現在就回去。”

蕭止搖了搖頭,半晌後終於平靜下來,他緩緩放開袖中的拳頭,睜開眼,阿顏的臉近在咫尺。阿顏眼中的神采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慌與難過。

這便是蕭止最不想,也最不忍看到的。

蕭止想要阿顏記得他,卻不想阿顏在未來漫長的時光中,以這樣的方式去回憶他。他的時間太少,他與她的時間,太過短暫,短暫到他如今的一舉一動,也許都會在將來的某個時刻回過頭來傷害她。

蕭止重新換上笑容,玩笑般伸手在阿顏的耳朵上點了一下,道:“既然已經來了,怎麽能就這樣回去?”

“可是你剛剛...是不是哪裏痛?”

“我剛剛費了好大力才接住你,需要休息一下才行,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阿顏仔仔細細的將蕭止打量了一遍,見蕭止好像真的如他自己說的‘沒事了’,才終於放下心來。她心中暗暗懊悔自己剛剛太冒失,跑的太忘我了。想到這裏,她才想起與自己一路狂奔而來的馬群,她的朋友們。

阿顏轉過頭,看見馬群正停在不遠處看著二人。領頭的黑鬃駿馬通體黑亮,額間一縷白鬃劃過右側馬眼,直至馬腮。正是那日帶他們出山的群馬之首。黑鬃駿馬向前幾步,對著他們鼻子裏發出低低的嘶鳴聲。

阿顏來到馬跟前,仰頭笑道:“說好了的,方才我贏了你,今日你便要任我差遣。”

那馬兒沒有出聲,一仰頭甩開了眼前的鬃毛,它迎著風昂首而立,姿態高傲。

阿顏笑著回頭,開口道:“是它說想要比試一下,所以我便與它比了。方才是我跑贏了,所以今日它願陪我們一天,它們最是熟悉這裏,能帶我們去任何地方。”

蕭止來到馬跟前,那馬的眼睛漆黑卻晶亮。

“上次聽你稱呼,這馬的名字叫黑曜?”蕭止問道。

阿顏點頭。

“這名字取得好,很配它。”蕭止回道。

“這是山神大人賜它的名。”

“山神?”蕭止記得,他們第一次入山前,阿顏曾雙手合十向山林行禮。蕭止問過阿顏,阿顏說是提前告知這山中神靈,自己作為異處靈獸,僅僅是途徑這裏,並無意打擾它。

“山神乃是掌管一方天地的神靈,於這片天地之外的人來講,它無形所以不可見。而在這山林間,你不知它在何處,但它其實無處不在。”

一陣異樣的風突然向他們刮來,巨大的氣流帶起一陣旋渦,吹得周邊草木簌簌作響,然而這風並不冷,像是從深山谷底而來,甚至帶著微微暖意。

風過後,蕭止拿開遮擋在二人眼前的袖子。

“那兒!那便是山神大人!”

阿顏興奮地指著吹向遠處的風,興奮地叫著。

蕭止看過去,他眼中只看得到一個巨大的風柱,掠過他們所處的高地,卷攜著落葉向山林深處疾馳而去,風的呼嘯聲從四周響起,黑曜朝著風離開的方向發出第一聲啼鳴,隨後馬啼聲陣陣,與林中的鳥獸從四面八方一同回應著它們的神。

如果不是阿顏告訴他,那是山神,他也只會當那是一陣奇異的旋風。

“阿顏,多謝你。”

“謝我?怎麽突然謝我?”

“謝你那日出現在馬車外,謝你來客棧‘救我’,也謝你陪我走了這一路。與你相識後我才發覺,這世間有著許多奇妙事,我何其幸運能與你相遇,所以我要謝謝你。”

“你剛剛問我開心嗎,阿顏,我希望你會記住我此刻的回答...”

“阿顏,這一路我真的很開心。”

蕭止突然認真的語氣,讓阿顏一時間不知作何回答。她想了想,忽然想起那日的和尚與她說過的話。

“我初來人世時遇的光頭和尚告訴我,這裏說不定有我的機緣,而他也許只是那機緣中的一環。而他離開後,我便在城門處見到了你的馬車。現在想來,我就像是被他牽引著找到了你,想到這些,我就高興。若你覺得與我相遇是好的,覺得是開心的,那我就更加更加的高興了。”

越說到後面,阿顏臉上的笑容越盛。

如果這相遇真的是上天安排,那蕭止只會覺得,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恩賜。

“去騎馬吧。”蕭止道:“與你約定過要教你騎馬,今日就兌現這個承諾。”

黑曜從一旁走近二人,它高高的仰著頭,神態驕傲,卻在二人身旁停住腳,一副願賭服輸的模樣。蕭止一伸手撫上了黑曜的脖子,學著阿顏的樣子與它說話:“那今日,便拜托你了。”

黑曜沒有躲閃,而是滿不在意的甩了甩頭上的鬃毛,鬃毛黝黑發亮。

蕭止不再猶豫,一個翻身上了馬。黑曜的身體十分高大,脊背寬闊且平坦。在馬背上坐穩身子的蕭止向馬下的阿顏伸出手,兩只手一握,一拉,阿顏便被拉到了蕭止身前。

“我們往哪邊去?”阿顏問道。

蕭止四處環顧了一下,指著山林深處道:“我們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話音剛落,身下的黑曜便向著蕭止所指的方向全力奔去,身後的馬群也一同跟上來。

蕭止壓下身子,緊抓著前面的馬鬃。他的身子很穩,雙臂將阿顏護在其中。風在耳邊劃過,讓蕭止聽不清周邊的聲音。他目視前方,感受著在風中穿行的感覺。

上一次這樣騎馬,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

久違的快意讓他想起自己少年時,如阿顏一般的俠客夢。想到這裏,蕭止臉上笑容更盛,他的眉眼舒展開來,彎成好看的弧度。這一刻馬背上的蕭止,仿佛回到了十四歲那個初春時節。

十四歲的少年英才,無所畏懼,是這人世間真正的天之驕子。

--- 青梅果子釀 ---

不知是不是騎馬太過勞累,蕭止當夜很早便睡下了,第二日仍舊起得晚。

而經歷了昨日,季長風他們暗暗決定,再不能讓主子在眼前消失,於是幾個人都很小心仔細得守在蕭止身邊。

好在蕭止也沒有再次入山的打算。今日日頭正好,頭頂是藍天白雲。微風和煦,蕭止說,這該是個釣魚的好天氣。於是一行人在郊外的河岸邊,尋了一處有樹蔭的僻靜地方,悠閑的釣起了魚。

-釣魚我見過,拿著一根竹竿,坐上許久才能捉到那一兩條魚,我感覺這法子笨得很,還不如下水去撈。

一只說著,從阿顏的肩膀飛到了阿顏的頭頂。

阿顏從沒釣過魚,她心裏同意一只的說法,魚明明是用捉的更快些。而蕭止對她的話只是笑笑,他從季長風手中接過漁具,卻取下了餌。阿顏問他為什麽這樣做,難道有餌不是會更快些嗎?

蕭止笑笑,道:“沒有餌,能釣得更久些。”

阿顏蹲在岸邊,雙手撐著腮向水裏看,水裏的魚她看得清楚,可是那些魚在魚鉤附近游來游去,就是沒有一條來咬那沒有餌食的鉤子。阿顏的眼睛追著魚兒轉啊轉,竟然也覺得有趣起來。

微風徐徐,吹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風中摻雜著青草與河水的味道,是阿顏很熟悉也很喜歡的味道。水面上時而有蜻蜓輕輕點水而過,泛起細小的漣漪。水裏的魚兒見了水面的漣漪,時常會浮上來用嘴去啄,引出更大的波紋來。小小的魚兒們靈活機敏,總是一大群聚在一處,躲避著大魚在遠些的地方游著。而那些大個頭的魚,看起來卻笨拙許多,像是擺一擺魚尾都覺得吃力一般。

眼前的一切都讓人覺得安逸平靜。

阿顏與一只在河岸邊看了許久,再回頭時,發現椅子上的蕭止將頭偏向一旁,竟是睡著了。

阿顏走到蕭止的椅子跟前蹲下,仰頭看他。蕭止閉著眼,頭微微側向一旁,散落在身側的黑發在微風中輕輕浮動,衣角也隨著風一擺一擺。他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面,只虛虛的握著魚竿,另一只手無力地垂下。蕭止的呼吸很緩,且靜,胸膛不易察覺的一起一伏,就像昨天夜裏一樣。

阿顏沒有起身,而是在椅子旁就地坐下來,安靜乖巧。她擡頭去看天上的雲朵,緩緩的從遠處來,到了近處後,不做停留的飄向遠方。

-他睡著了?不是剛起來不久麽,難道是昨晚睡得不好?

-不,他昨晚睡得好。很快就睡著了,就像現在這樣。

-阿顏,他是不是、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嗯,是的。

一只聞言,猶豫著還是開口問出了它心中的疑惑。

-阿顏這麽喜歡他,沒有什麽辦法救他嗎?就像你那時候為我治傷那樣?

阿顏雙手抱膝靜靜的坐著,偶有發絲被風吹落在臉上也不理會,半晌後才繼續開口。

-我以前還不能化成人形的時候,總和娘親抱怨,化人這麽難,化作飛禽走獸卻簡單的多,為什麽一定要化人呢。更何況,人類不會法力,生命短暫又脆弱,我不明白為什麽所有的妖怪都執著於化人形。

-我也不懂,但是我確實覺得,要是能開口說話就好了,如你一樣變成人形,那便是我最大的心願了。

-瞧,就連只是巧合間在峻鳳山轉了一圈,沾了些許靈氣的你,如今也有了化形的念頭。

阿顏依舊仰著頭,她面容恬靜,目光追著雲去向遠方。

-法力高強的大妖怪,亦或是像我這樣,得天地純凈之氣滋養的靈獸一族,在這萬千年的修行中,化人都是不可避免的一步,也是最重要一步。娘親請與我說,人雖看似脆弱不堪,還有著許多癡嗔妄念,確是這天地間,最接近神的存在。

-阿顏,我有點糊塗了。

-天地人世間,隨其自有的綱常運轉。只可順,不可逆,逆則違天道。我當初救你,因為你是一只普通的小鳥,我助你化妖,是你的機緣,也是順應天道。而對於蕭止,我無法用法力左右他的壽命。我若強行幹預,使他墮出人道,化為妖魔,不僅是我,他也會遭來天譴,遭受天罰。我沒有辦法,一只,我沒有辦法治好他身上的毒,我真的救不了他。

話到這裏,一只雖不能全都明白,但阿顏的樣子讓它知道,阿顏真的沒有辦法救蕭止。它急急飛落在阿顏的膝頭,出聲安慰阿顏。

-對不起阿顏,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難過,我、我...

一陣風緩緩拂過河面,河岸邊上兩個背影一高一低,一個坐在椅子上,另一個緊挨著坐在地上。地上抱膝而坐的少女始終仰著頭,頭頂的雲早已經飄遠,不知她到底在看什麽。她伸出一只手,輕輕的握住男人垂下的指尖,男人沒有醒,依舊沈沈的睡著,時間仿佛停住了一般。

若真的能停下來便好了。

然而時間不會真的就此停住。它如以往一樣,不為任何事物所擾,向著同一個方向,不快不慢的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進入生命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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