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內，蕭止強忍著笑意，伸手在面前的小娃娃臉上輕輕戳了一下。小娃娃圓圓的臉蛋被戳了一下立刻鼓起來，嘟著嘴巴一臉不滿意，兩只上翹的辮子讓她看起來更加氣鼓鼓的。

“不要笑啦！”

奶聲奶氣的抱怨把蕭止先前的忍耐擊潰，他張開手臂將面前的小娃娃抱進懷裏，讓她看不見他臉上無法抑制的笑意，一邊輕拍著她的背，一邊低聲哄道：“我不是在笑話你。”

“騙人！你就是在笑話我…”

與阿顏猜想的沒錯，每到第九日她便難以維持人形。今日她早早來了蕭止房間，果然在子夜一過之時便化回了原型。她當著蕭止的面試了幾次，可就是化不回原來的樣子。而當她從一只白色蝴蝶變成一尾鯉魚躺在地板上不停蹦跶之後，蕭止便開始笑了。見蕭止笑個不停，她索性變成了小孩模樣，雖然行動有些笨拙，但至少有手有腳的。

“我笑，只是因為阿顏這個樣子太可愛了。”

小阿顏想要擡頭，卻被蕭止按在懷裏。她感受到蕭止胸膛微微的震動，隨後自己也抿起嘴，罷了，隨他笑吧。

小阿顏任由蕭止抱著自己躺回床上，蕭止的手起初一直輕輕拍著她的背，沒多久，手就慢下來，再之後漸漸停了。小阿顏擡頭看蕭止，蕭止已經睡著了。他這幾日入睡很快，白天的時候雖然精神也好，但只要停下來好像就會瞌睡。

阿顏還沒來得及問明天的打算，想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還怎麽出現在季長風他們面前？再看蕭止安睡的面容，她重新躺好。明日不出門也罷，就這樣什麽也不做，在屋子裏待上一天也很好。

就在阿顏也有些昏睡之時，一股異樣氣息讓她瞬間睜開了眼。她輕手輕腳的爬下床，開窗向樓下後院看。院子裏的侍衛全都不見了。阿顏回身看了一眼沈睡的蕭止，隨後將帷幔掩好，悄悄翻窗出了房間。

阿顏腳一落地便看見角落裏昏睡的謝小樓，她剛想上前查看，可一邁步就撞上了一個看不見的屏障，想要向後退卻也退不開。她這才發現，自己竟是被罩在了一個透明的罩子裏。罩子將傍晚的蟬鳴聲完全阻隔在外，安靜的只能聽見一個人的腳步聲。帶著兜帽的人影從暗處走了出來，即使看不見面容，阿顏也知道來人是誰，這氣息她遇到過，正是深山裏的那只大妖。

帶著兜帽的男人對著阿顏一招手，她便不受控制的飛到他跟前。阿顏再次切身體會到與面前這千年巨蟒的力量懸殊。

男子將黑色兜帽摘下露出真容，兜帽下的男子書生模樣，容貌俊美非常，一頭烏黑長發在月光下泛著幽深紫光，而他整個人都在那層淡淡的紫光當中。男子看上去與蕭止年紀相近，只看相貌明明是個面善之人，然而男子的氣質卻與蕭止的溫和氣質不同，狹長的眉眼中是不易察覺的淩厲，滿眼疲憊又帶著冷漠。

“我們又見面了，小狐貍。”

男子的聲音很輕，並不是溫柔輕語那種輕，更像是累極了。

小阿顏擡頭打量男子，試圖揣測他的來意，小心問道：“大蛇，你抓我做什麽？”

男子沒有立刻回話，而是低頭看了小阿顏一會，他眉頭漸漸擰起，道：“你為何是這副模樣？”

還不等小阿顏回話，男子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小阿顏的身體就跟著他的指尖一同轉了一個圈。男子眉頭緊鎖，有些難以置信。

“你…竟然還不能隨意化形？”

“額…也不是啦，我只是…”

“看你也是一只百餘歲的靈狐，隨意化形做不到嗎？”

不等小阿顏開口解釋，男子再次伸出手，對著小阿顏左轉一圈右轉一圈，小阿顏無奈的跟著男子的指尖轉動，在被即將轉暈前終於聽到男子開口，道：“原來你並非斷尾，而是天生殘缺一尾。而正是這一尾的缺失才會讓你靈力如此低微，人形雖可以化出，卻不能一直維持。但除此之外，對你也沒有太大影響。只不過…”

男子放下手，小阿顏也跟著落了地。

“我看你法術也差，按理說這不該受你的身體影響。想來...你在狐貍窩裏修習時，並沒用什麽功。”

解釋的話現在全用不上了，小阿顏默了默，最後只吐出一個字來。

“…是。”

男子低頭看著跟他膝蓋一樣高的阿顏，嘆氣道：“此刻也沒有別的選擇了。”男子頓了頓，接著道：“小狐貍，你願不願與我做一個交易？”

當阿顏聽到‘交易’二字時，心快速的跳起來，連忙出聲道：“交易？你想我做什麽？你能給我什麽？”

小阿顏仰著頭看向男子，男子眼中是她都無法忽視的遲疑。小阿顏想了想自己現在的模樣，而後心中成玦，瞬間突破小孩的身體化出靈狐本體，數條銀白色尾巴向四面伸展，讓她的真身看起來格外龐大。阿顏知道，屏障之外，無人看得見他們。

阿顏向前一步，俯身看他，道：“你想我做什麽？你能給我什麽？醫聖傳人，那個草藥先生到底是不是你？”

男子定定的看向面前的靈狐，終於點頭道：“我能替你穩住人形，還可以…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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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顏從後院回來時已經是後半夜了。屋內的蠟燭已經燃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阿顏輕手輕腳的將床幔拉開一條縫，然而蕭止並不在床上。

歸遠不在？

阿顏一瞬間變得慌張，正欲出聲喚蕭止的名字，角落裏突然傳來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是阿顏嗎？”

阿顏回頭，發現只著單衣的蕭止正背靠著墻壁坐在地板上，那角落沒有光，黑漆漆一片。阿顏快步來到蕭止身邊，伸手去拉他，卻發現他的手如上一次落水那般，一片冰涼。

“這是怎麽了？歸遠？”

蕭止只是緊緊回握了阿顏的手，而後無聲的跟著阿顏回到床上。阿顏將蕭止塞進被子裏，自己也一同躺了進去。阿顏發現不僅僅是蕭止的手很冰，他的整個身體都很冰。

“怎麽坐在那裏？”

蕭止盯著阿顏不出聲。他整個人像是被夢魘罩住了，對阿顏的話沒有回應，只是呆呆的看著阿顏。良久，蕭止的身體終於稍稍暖和起來。

“是…阿顏嗎？”蕭止低聲問道。

“是我。”

“塗山顏”

“是，塗山是我的姓。”

“你是狐貍變得嗎？”

“是，我是狐貍變的。”阿顏笑了笑，此刻的蕭止看起來有些懵懂，好似並沒有完全醒來。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是怎樣的夢？”

“我剛剛夢到我還在皇宮中，而你、只是一場夢。”

夢中的蕭止從寢宮的床上醒來，他以為自己做了一個關於狐貍少女的夢。

他獨自用了早膳，上朝，接受群臣跪拜，一切如常。

上朝回來，獨自用了午膳，批改奏折，一切如常。

再之後，他見了母後與孩子，之後回了自己的寢宮，一切如常。

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到了夜裏，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偌大的寢殿中很是安靜，他一向淺眠，所以宮人們在夜晚總是特意的放輕動作，盡量不發出聲響。可這一夜裏他覺得寢殿裏安靜得讓人心慌。他忽然沒由來的悲傷起來，他發覺自己有些記不清昨夜裏的那個夢了，那個他少有的好夢。

就在這時，殿內的蠟燭突然滅了。可是他寢宮裏的蠟燭應該是整夜燃著才對。異樣感油然而生，他慌亂的起身，卻發覺自己並不在寢殿裏。然而這裏漆黑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他的身邊什麽也沒有，誰也沒有。

他恍惚的起身，小心摸索著這個房間。其實他也不清楚在找什麽。直到窗戶被打開，一只白色的蝴蝶從窗外飛入，蝴蝶變成少女憑空出現在房內，她背對著自己，點著腳輕輕掀開帷幔。

蕭止終於想起來，自己等的人就是她。

“不是夢哦。”

阿顏學著蕭止的樣子，伸手輕拍蕭止的背，輕聲道：“我是阿顏，是塗山九尾狐族，我在安源縣遇見了你，之後便陪你去山中尋醫。我們遇到了暴雨，你因此落了水，再後來，我們見到了巨蟒大妖，這些都不是夢。你方才只是睡著了，現在才是醒了。”

蕭止在阿顏的說話聲中，慢慢閉上了眼。

阿顏見蕭止平靜下來，眼睛瞥見附著在自己手腕上的咒術，那是巨蟒臨走時留給她的，可以幫她穩住人形，也提醒著與他的明日之約。阿顏猶豫著開口道：“明日一早…我有一個地方要去。”

“我同你一起。”

“我要去做一件事，不用擔心，不會有什麽危險，也許不用一日，也許半日就回了...”

“一定要去嗎？”

“嗯，一定要去。”

“我同你一起。”

阿顏想了想，自己也閉上了眼：“好，我們一起。”

第二日清晨，蕭止便早早從房裏出來了。

季長風與謝小樓都很詫異，因為連著幾日蕭止都起的很晚，沒曾想今日天亮不久，主子便推門出來了。更沒想到的是，一向比主子起得還晚的阿顏姑娘，也是一早便帶著一只等在了客棧大堂裏。

蕭止坐在桌前安靜的飲茶，而阿顏卻不時向門口張望。

-真的要去嗎，阿顏？

-嗯，要去。如果你害怕，便在這裏等我好了。

-可是阿顏，那大蛇真的可信嗎？你為什麽一定要幫他呢？

-我不是在幫他，既然我們有求於彼此，這便是一場交易。他說有辦法救歸遠，我就一定要試試才行，不然、我心難安。

此時街道上還很冷清，商販們也還沒有打開門做生意。不一會，一輛馬車停在了門口。趕車的人下車快步來到客棧內。來人進門向屋內一掃，當看到阿顏的時候瞬間楞住，驚得嘴巴都忘記合上。

“姑、姑、姑、姑...”

“姑你個頭！”

謝小樓長腿一邁，立馬擋住了來人的視線，冷聲道：“你這人怎麽回事？這般沒臉沒皮的，竟然一路跟到這裏來了！”

原來，來人竟然是個面熟的，正是前幾日在成衣店裏有過一面之緣的崔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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