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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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兩個人影帶著蓑帽並肩而行。阿顏幾次提出要化出原型馱著蕭止走,然而蕭止對於讓阿顏馱著自己這件事卻十分拒絕。無法,阿顏索性也變回了人形,陪著蕭止一起在河岸上走。這雨對阿顏來說並不算什麽,她並不覺得冷,身子甚至因為剛剛飛了一圈而冒著熱氣。但蕭止的臉色卻讓她有些擔心。蕭止的衣擺被雨水打濕,阿顏伸手去拉他的手,發現蕭止的手一片冰涼。

蕭止感受到一只熱乎乎的小手牽住了他,他扭頭看阿顏,此時的阿顏的衣裙也被打濕,裙子緊緊貼在她的身上,現出少女的玲瓏曲線。蕭止微微側開頭,然而並沒有放開手心裏那只溫暖柔軟的手。

“是不是覺得冷?”阿顏問道。

“嗯,有些冷,不過不礙事。”蕭止也不隱瞞,老實回道。

阿顏拉著蕭止停下腳,道:“我有辦法。”說罷阿顏松開了蕭止的手,心念一動,瞬間化身成了一只白色狐貍,這狐貍與阿顏的原身有八分像,然而體型卻是比一般的狐貍都要小上許多。阿顏雙腳直立站在地上,前爪扒著蕭止的腿,道:“抱我上去,我很暖和。”

蕭止楞了一下,旋即眼睛一彎便笑開了,他俯身將阿顏抱在懷裏,而阿顏卻順勢爬上了蕭止的肩頭,身子一蜷,將自己圍在了蕭止的脖子上,整個身體剛好掩在了蓑帽下。阿顏伸出頭,對著蕭止的側臉吹著氣說道:“這樣是不是很暖和?”

蕭止原以為阿顏只是讓自己抱她,可沒想,懷中的阿顏還未抱穩,之後竟一下子爬上他的肩頭,圍在了他的脖子上。感受到一陣陣暖意從阿顏的身體上傳來,再想象了一下自己此時在雨中頂著蓑帽,圍著狐貍領子的怪異模樣,蕭止只覺想笑。阿顏感覺到蕭止身體的抖動,隨即是蕭止帶著笑的聲音:“嗯,很暖和,阿顏總是有阿顏的辦法。”

阿顏此刻離著蕭止的側臉極近,她清晰的看到蕭止臉上的笑容,那笑起初只是微笑,逐漸擴大後漸漸有了笑聲,阿顏感覺蕭止整個身體都在抖動。見蕭止這樣的笑,阿顏忍不住用尾巴去挑蕭止的下巴,惹得蕭止笑意更盛。

他們在雨中走了一個多時辰,阿顏的身體非常溫暖,蕭止身體裏最初的冷意也逐漸褪去。蕭止走的很慢,卻一次也沒有停下來休息。他並不覺得累,忘記正在趕路,忘記前塵往事,就僅僅是在雨中隨意走走。沿著河岸走了一路,只讓他覺得心中平穩安定,萬物皆靜,雷聲已消,世間除了雨聲,就只剩下耳畔阿顏的說話聲。就著阿顏對人間的好奇,談論些不常談論的瑣碎小事。

一重煙雨一重山,一層一疊的雨抹平了峰巒起伏,亦描淡了這世間的萬千顏色,連綿的雨為這山水平添了朦朧之感,加之身上的小狐貍一直與他說著話,讓蕭止恍然覺得這一切都好似一場夢,帶著不真實的美麗,讓人沈溺其中。

“我此時是不是在夢中?”蕭止感嘆道。

阿顏伸出尾巴在蕭止眼前晃了晃,回答道:“若是在夢裏,這該是誰的夢?是你的,還是我的?”

“若真是夢,那這定是阿顏的夢。”

“為什麽?”

“我的夢中從未出現過山林。”

“那歸遠的夢裏通常會有什麽?”

“人。”

“人?”

“嗯,烏泱泱的很多人,見過的沒見過的,覺得很吵。有時候也會夢到自己,只有自己時才清凈些。”

喜歡的夢與人…蕭止回想著極少數能夠回憶起的夢,清晰的夢仿佛都發生在他毒發之前。他毒發後那幾年,腦海中很多事都十分模糊。他的身體以及他的頭腦,仿佛一夜之間從少年變成一個遲暮老人。而也是一夜之間,一切未曾真正開始的情意也消殆了個幹凈。他即便昏沈,也知道身旁人都在猜測他能活多久,其實任他自己也沒料到,他能以殘破之軀撐到現在。然而蕭止卻不想親口承認這悲涼,他想了一會,終於道:“偶爾也會夢到喜歡的人,像是兒時的玩伴,父皇與母後,還有我的孩子。”

“歸遠的孩子和歸遠相像嗎?”

想到了他的孩子,他臉上重新有了笑意:“嗯,相像吧。在府邸時曾有三個男孩,可惜第二子早夭。登基以後又得了一個公主與一個皇子,都很是可愛。他們若見了你,也定會喜歡你。”

阿顏點頭稱好,她很想看看與蕭止長相相似的小孩什麽樣,就像是能看他蕭止小時候一樣。

“那夢裏面除了人,還有什麽?”

蕭止一邊回憶,一邊答道:“朝堂,皇宮,東宮,還有太子府。其實也並不經常做夢,或者是記不清了。能不做夢是最好的,但此時這個卻是個好夢。”

“我很喜歡做夢的。還記得第一次做夢還是一百年前,但我現在還記得,因為我夢到自己終於化成了人形,在夢裏就笑出了聲,結果被族裏的長老一巴掌拍醒,醒來才發現,自己竟又是在修習法術時睡著了。”

蕭止聽著阿顏的話,腦海中浮現出狐貍模樣的阿顏,被一掌拍醒的景象,又忍不住笑起來。

一人一狐一路走,一路說著話,極隨心意的聊著。阿顏覺得蕭止口中說出的話,無論什麽都是好聽的。他吐字清洗,聲音溫和,每一個字仿佛都帶著溫度,然而卻也不像族裏長老們那般使人昏睡,阿顏總是聽著聽著就入了迷。因為二人靠的極近,蕭止身上的氣味縈繞在阿顏鼻間,她悄悄地聞了一下,原本混合著淡淡茶香與苦藥的氣味早已被雨水洗去,現在蕭止的身上,是阿顏從前並不熟悉的,幹凈的人類男子的氣味,在他的發間,從他的脖頸處,帶著些許的汗意飄散開來。

“阿顏今年多大了?”

“具體多大倒是記不清了,但是已過了三百歲了。”

“三百歲?”蕭止有些吃驚,繼而又問:“三百歲可還算小狐貍麽?”

阿顏得意的開口:“三百歲可不算小狐貍了!母親生我時也還不到四百歲,谷裏的狐貍崽子們可都叫我小姑姑的。”

“那九尾狐的壽命是多久?”

“壽命於我們,更是講究因緣際會,所以千年也有,萬年也有。”

蕭止聞言停下腳,他將阿顏從自己肩頭取下來,目光沈靜的看著阿顏。雖然蕭止極力克制著內心的翻湧,阿顏卻還是在那平靜的目光下看到了起伏。下一刻,阿顏便被蕭止抱入懷中,他低下頭,臉頰在狐貍的背上緩緩磨蹭。

阿顏伏在蕭止的肩頭,問道:“覺得冷嗎?抱著我可是更暖和些?”

“不冷。”蕭止將阿顏抱得更緊了些,阿顏溫暖柔軟的皮毛擦過他的面頰,鼻子,與嘴唇。阿顏身上的味道很特別,不是他所聞到過的任何一種香,那是山林與雨水,青草與大地的味道。良久,在阿顏開始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蕭止才終於喃喃出聲:“若這一切真的只是夢,即便千年萬年,阿顏也一定要記得這個夢。”

此時此刻,阿顏明確的感受到,蕭止心中漸漸滿溢的悲傷情緒,從他的胸膛蔓延開來,逐漸將阿顏也淹沒其中,讓她只覺胸口沈悶發堵。阿顏不懂這悲傷從何而來,她此時還無從體會,她口中的千年萬年,於人類的百年相比是如何悠長,那是人無法看到盡頭的時光。她掙紮著仰起頭去看蕭止,發現蕭止的臉上依然帶著笑,剛剛發生的一切好似只是她的錯覺。

是錯覺麽?

“不是在說笑麽,怎麽會是夢呢?我們並不真的在夢中啊。”阿顏心中忐忑,繼而又問道:“你這是怎麽了?可是那裏不舒服嗎?”

蕭止沈默搖頭,他四處看了看,一棵高大的老樹孤零零的立在不遠處。蕭止帶著阿顏來到樹下,將阿顏輕放在地上,道:“我們到了,現在可以變回人形了。”

原來談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了匯合地。

阿顏搖身一變變回了人類的模樣,她探身靠近蕭止,想從蕭止的臉上尋到些端倪。她點起腳湊近他,眼睛裏滿是疑惑與探究。蕭止見她這樣,低低的笑了,他擡手在阿顏的額頭上拍了一下,輕聲責備道:“沒規矩。”蕭止顯然不想為阿顏解惑,也不想再繼續剛才的話題。他將阿顏拉到一旁,與自己一同並肩靠著樹幹。阿顏看著蕭止,而蕭止只靜默地望著遠處山林。

阿顏小心翼翼的伸手過去握住蕭止放在身側的手,下一瞬間,她心生歡喜,因為蕭止雖沒有回頭,卻也回握了她的手。只是蕭止依舊看著遠處出神,他的目光好似穿透了這片天地,人也隨著目光去到了遠方。阿顏覺得,蕭止仿佛就要化作一朵雲,飄散在這山林間了。阿顏忍不住用力握了握蕭止的手,迫使他回了神。

回神的蕭止扭頭看她,無奈的笑了笑,他輕輕搖晃手心裏阿顏的手,道:“阿顏乖,陪我賞這一場雨吧。”

阿顏生長於山林間,並不覺得這雨有什麽可賞。但見蕭止側頭對她笑,還是乖乖點頭稱好。她學著蕭止的樣子看向遠處,順著蕭止的目光,阿顏見到群山腳下盛開著一片接連著一片的藍紫色花海。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處,阿顏閉上眼,細細去聽包圍在他們四周的雨聲簌簌。除了雨聲,水流聲,世間其他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

良久良久,耳邊再次傳來蕭止的聲音。

“千年萬年,阿顏也一定要記得這場夢。”

作者有話要說:

勿忘我就是藍紫色的小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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