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一個高大的身影率先出現在石壁拐彎處。殷玖猛地跑到蕭止面前，見蕭止身上沒有明顯傷痕，終於放下心來，隨後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哽咽道：“臣、護駕不力，竟然讓主子遇了險...臣萬死不能辭其咎！”殷玖跪在地上，頭深深埋在手臂間。

“起來吧，我也沒有怪罪你們。”蕭止出聲道。

殷玖擡起頭，老淚縱橫的模樣：“陛下，陛下...”

蕭止伸出手將殷玖從地上扶起，勸道：“快把眼淚收一收，如今不是好好地？”

殷玖的眉毛擰成了一個‘八’字，他想忍住眼淚，只不過越是用力忍耐，越是憋得雙頰紅紫，於是在殷玖臉上，出現了一種扭曲的奇怪表情。蕭止無奈又覺好笑，道：“罷了罷了，收不住就哭出來吧，這樣憋著反而有些嚇人了。”

殷玖聽了蕭止的話，竟真的不再忍，手臂掩面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阿顏在一旁看得直皺眉，忍不住上前拍了拍殷玖強壯的手臂，出聲安慰道：“別哭了，是真的有些嚇人的。”

一只從沒見過大個子這般模樣，繃久了的情緒突然就決了堤，自此一發不可收拾。它實在不忍再看下去，飛身落在殷玖頭頂啄了啄他的額頭，一臉嚴肅的嚶嚶叫著。殷玖抽噎著停下，微微擡頭，翻著白眼向上看。

阿顏見了連忙解釋道：“一只叫你不要聽我們的，它說你並沒有變得更嚇人，平時也是這樣的。”

殷玖：“嗚嗚嗚...”

阿顏見自己與一只的安慰都不見效，殷玖好像哭的更兇了，於是閉嘴站到一旁。蕭止見殷玖真的哭的沒完，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好了，這一眾屬下還看著，日後傳出去，堂堂禁衛軍統領的顏面不要了？”

這句話真的讓殷玖止住了眼淚，見到殷玖平靜下來，阿顏這才想起問一句自己的包袱，話本丟了倒是沒什麽，母親的小魚幹可還在裏面。好在殷玖他們雖然舍了馬匹，卻帶上了所有行囊。

人既然聚齊便不再耽擱，兩人換上蓑衣便向著山林深處走去。如今舍了馬匹，他們也只能靠步行進山，雨中的山路泥濘難走，好在一夥人可以穿林而過尋找捷徑。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泥濘起伏的山路確實使人疲累，眾人在途中休息過幾次，終於在天色全暗下來之前，見到了山谷中的農家瓦舍。那裏怕是這一代最為平坦的地方，四處環山，隔斷了山間的冷風，幾間樸素的瓦房被建在山谷平地處，外圍砌了高墻圍成了獨立的院落。打頭的侍衛高呼道：“終於到了！主子，就是那裏！”

一眾人瞬間忘記疲累，一個個情緒高漲向著那處加速前進。只有阿顏定在了原地，蹙眉盯著那泥瓦房看。蕭止註意到了阿顏的異常，走近她低聲問道：“可有哪裏不對？”

阿顏確實瞧出了不對的地方。她眼前出現一股強大的妖氣，整個院子都被籠罩在那渾厚的妖氣當中，使她無法探到一絲裏面的情形。阿顏知道，妖族裏妖怪間相互吞噬十分常見，所以越強大的妖，妖氣通常越渾濁，且常會混雜著其他妖怪的氣息與血腥味。然而眼前的妖氣雖然強，妖力卻醇厚非常，且遠遠強於自己。阿顏不想貿然暴露這妖怪的身份，也不想再次讓蕭止涉險。穩妥起見，阿顏央求蕭止讓隊伍停在這裏，她要獨自一人先一步過去瞧瞧。蕭止見阿顏堅持，最後同意讓殷玖陪著阿顏一同過去。

阿顏帶著殷玖與一只一同來到院門前，阿顏輕輕扣響老舊的木板門，等了一會，裏面卻沒有任何動靜。幾次扣門，都無人應門，於是阿顏便讓一只飛去院中看看情況，一只依言飛進了院子，不一會便回來了。

-有三間瓦房，院裏有井還有棚子，瞧著就是普通的農家院子。

“看見什麽人沒有？”

-人沒在院中，只一間房裏亮著燈。

阿顏轉頭問殷玖，道：“這草藥先生家裏都有什麽人？”

殷玖答道：“我們的人上次來，並未見到草藥先生本人，只見到他的弟子，雖然沒見到容貌，但猜測是位年輕男子。想來，這裏至少住了師徒兩個人吧。”

阿顏又問：“確定是這裏沒錯嗎？”

殷玖：“不會有錯，這百嶺山內，除了初入山林處有少數獵戶居住，這裏是唯一住人的地兒了。”

阿顏再次扣門，一邊扣門一邊道：“我們冒雨入山，只為了見草藥先生一面，還請先生開門見見我們。”

院門的另一側始終一片寂靜，屋內的人顯然不想理會他們。

阿顏咬了咬嘴唇，道：“我知你是誰，你只需出來見我一面，便知我說的是真是假。我們來這裏也只為了瞧病，看完病就走，不會打攪你很久。”

過了許久，門的另一邊終於有了響動，阿顏聽見腳步聲逐漸靠近。有人站在門的另一邊，開口問阿顏：“你認識他？”門內的說話聲並非男子，那聲音雖有些低沈，但確確實實是女人的聲音。

阿顏回道：“你出來看我一眼便明白了。”

院中人猶豫片刻後卸了門栓，門被打開一條縫隙。殷玖警惕的看向那門縫，這樣暗的天色，殷玖根本看不真切，透過門縫看到的另一邊依舊漆黑一片。殷玖疑慮驟起，平常百姓家，院中會一盞燈也不點，一點光亮也不留嗎？殷玖不動聲色的握住了身側的佩刀，他身子稍稍一側，偏身將阿顏擋住大半。

與殷玖相反，雖然天色很暗，阿顏卻可以看得很清楚。門縫漸漸打開，出現在門後的人將自己全身嚴嚴實實遮在鬥篷中，但阿顏依舊看清了那人的眼睛，阿顏覺得，那本該是一雙美麗的眼睛，然而那雙眼瞳中卻帶著渾濁，眼角周圍幹硬的皮膚布滿紋路，是上了年紀的女人的雙眼。阿顏仔細的分辨著，片刻後便確信，門後的人並非妖族，只是個普通人類婦人。可若是這樣，這從院中彌漫開來的漫天妖氣，究竟是怎麽回事？

阿顏觀察那人的同時，那人也在審視阿顏。兩人目光相觸，鬥篷下的人突然猛然睜大了雙眼，門隨後哐當一聲被從裏面打開，一個人影飛速向著阿顏這邊撲了過來，她五指彎曲成爪從鬥篷中探出，直沖著阿顏的脖子而來。殷玖眼疾手快以刀鞘擋開了飛身撲來的人影，只見那人被殷玖一擋一推，整個人向側面栽倒，在地上滾了兩滾才堪堪停下。殷玖自覺並沒有用全力，他只是反射性的將來人推開，誰知那人竟是輕飄飄的，只隨手一推便飛出好遠，完全不會武的樣子。

殷玖護住阿顏，隨即大喝一聲：“作甚！”

阿顏見那婦人被殷玖掀翻在地，整個人栽進了一旁的泥坑裏，遮住她頭臉的鬥篷掉落的瞬間又被她迅速拉上。剛剛殷玖那一推，竟讓那人伏在地上一時起不來。阿顏看出，婦人身上雖然沾染了這院中的妖氣，但她確實是人不是妖。阿顏想將婦人從地上扶起，可才剛剛靠近，那婦人便尖聲呵斥道：“滾開！”

阿顏收回手，問道：“難道你就是那被稱作草藥先生的神醫？你剛剛要捉我？為什麽？”

那人從地上慢慢站起身，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阿顏，半晌才壓低聲音開口道：“你這身人形化的不錯，你是什麽變的？”

阿顏與殷玖聞言皆是一頓。女人此時面帶笑容看著阿顏，又一次重覆道：“小姑娘，告訴我，你的真身是什麽？”

阿顏暗暗驚訝，面前的女人莫非與之前遇到的和尚一樣，只是因為五感敏銳？然而此時殷玖就在她身側，阿顏無法回答她的問題，她抿了抿嘴，低聲道： “我、我們無意予你麻煩，來此只為了診病，還希望草藥先生能出來見一見我們。”

女人盯著阿顏走近兩步，問道：“你瞧著可沒病。”

阿顏道：“難道你就是草藥先生？”

女人笑笑：“今晚上這院子裏只我一個人，你若想瞧病，只能找我。”

阿顏聞言再次看向院子，罩在這院子上方的妖氣太強，少說也有上千年的道行，阿顏無從得知院子裏還有沒有別人。她再次將面前的女人仔細打量了一遍，女人渾身上下都被那一股妖氣包圍，可這妖氣並不源自於女人本身。況且在阿顏看來，女人就只是一個渾身沾染妖氣的普通女人。女人瞇著眼睛看著阿顏，她傾身朝著阿顏的方向深吸一口氣，而後再次開口道：“是誰要瞧病？”

阿顏回身看向蕭止的方向，一轉身便見蕭止已經帶人來到了近處。原來蕭止看到了院門被叫開，只不過殷玖小山一樣的背影將剛剛發生的一切遮了個嚴實，蕭止只看見院中人一出來便栽倒在一旁，他不放心，還是帶著人來與阿顏匯合。蕭止幾步上前，微微頷首道：“我的人前些日子來拜訪過神醫，神醫弟子說他師父已經不再入世，所以這次我才親自前來，希望能得神醫為我診治。”

女人皺著眉看了看蕭止，而後目光在蕭止與阿顏身上往覆幾次，一聲微不可聞的嗤笑從女人的鬥篷下傳出，那聲音被雨聲掩蓋，只有阿顏能聽到。只聽女人沈聲道：“這裏瞧不清，瞧病的和那小丫頭隨我進屋去，其餘人在院外等，我不喜人多。”說罷便轉身進了院子。

殷玖第一個出聲反對的，自己主子上一次從自己眼前消失，他至此還在耿耿於懷。更何況，他直覺這女人不對勁。

蕭止看向阿顏，只見阿顏猶豫片刻後對他點了點頭，於是道：“既然已經到了這裏，必然要進去看看。阿顏陪我一起，你們在此等候便可。”見殷玖還是一臉擔憂，蕭止道：“若有事，我會叫你。” 說罷，便帶著阿顏一同進了院子。

院子裏漆黑一片，蕭止僅依稀看到院中的三間瓦房的輪廓，只有一間房門的縫隙中微微透出光亮。阿顏環視一周，濃烈的妖氣在開門時便傾瀉出來，此時更是彌漫在院中的每一個角落。黑暗中，阿顏主動拉住了蕭止的手。

院外等候的殷玖滿面陰雲，他無聲的打了個手勢，幾個黑影隨即翻身越過院墻，輕身躍上到瓦房之上。

屋內的陳設簡單，靠窗的地方放著妝臺與銅鏡，桌面上還整齊的擺放著梳子與粉盒，這裏顯然是一個女子的閨房。屋內被打掃的很幹凈，還帶著淡淡花香。女人進屋來到桌前坐下，方才那件掛了泥水的鬥篷被搭在一邊的椅子上。她緩緩轉過身來，終於在燈光下露了真容，柳葉彎眉下綴著一雙月牙眼，口鼻小巧，只看五官，應是個溫婉可人的美人模樣，然而她有意無意看向阿顏的眼神，讓阿顏十分不舒服。阿顏看不出婦人的年紀，但婦人滿頭銀絲，面容也比她的娘親年老。一身絳紫色粗布衣裙，袖子微長，不合身的遮住手背。

“我說過了，不喜人多。”宛娘一雙月牙眼緊盯著蕭止，一手指向房頂，沈聲道：“叫你的人出去，不要踩壞了我的屋頂。”

阿顏一早也聽到了房頂的動靜，那動靜極小，她猜出是殷玖不放心派了人在上面守著，但她沒料到面前的女人也同樣聽到了。蕭止聞言，也猜到是殷玖的安排，於是出聲吩咐道：“都出去院子外面等著吧。” 阿顏聽到房頂上的人離開的聲響。

女人隨後滿意一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開口道：“瞧病的過來。”

女人從長袖中探出指尖搭在蕭止手腕處，她起初看似不甚在意，而後面色卻漸漸沈下來，她擡眼打量著蕭止的面色，又過了許久，終於收回了手，帶著一臉笑意道：“都這樣了這還治什麽？沒得治了。”她雖在笑，然而眼中全沒笑意。隨後她轉頭看向楞在一旁的阿顏，再次嘴角輕勾，柔聲說道：“你的情郎治不好了，他就快死了。”

說完這句話，女人竟真的開心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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