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2-17 21:03:30 字數：3154

一場大雨過後，天氣居然涼了起來。

這年夏天天冷得厲害，已是七八月份正值暑期卻還穿著春裝。

回巖的成績發了下來，分數要遠遠比想象中的高。看到這樣的結果，最高興的是回巖自己，其次便是回宕。

之後大家就開始積極地幫回巖報志願。

華沙市的高校沒有回宕這個分數太適合的，所以大家又把目光投向了其他城市。離華沙市最近的一個大都市是聖彼得市。那裏倒是有幾所學校適合回巖。看得出回巖很是中意其中的一個學校。大家也都覺得這個學校是個不錯的選擇。

欣喜之餘，回巖又向回宕投去了擔憂的目光。他一定是想姐姐現在只能用右手做事情，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些不方便的。

回宕對回巖笑笑，說：“沒關系的，其實我最希望的就是你到聖彼得市去念書，那裏經濟發展快，教育水平也高，去那裏會有很好的發展前景。而且聖彼得市距離華沙市近得很，又有直達的火車，你想回家隨時就可以回來。”

“可是姐姐，這樣我就不能天天照顧你了。”回巖擰著眉毛說。

“姐姐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人天天照顧。就是姐姐想你或者你想姐姐的時候，見面也會很方便。”

回宕用沒有受傷的右手幫回巖理好襯衣領。回巖比回宕高出半頭，回宕微微擡頭仰視著他，目光似是要送一個疼愛了大半生的兒子遠行。

“那……姐姐，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聖彼得市？這樣我們就能相互照顧。而且姐姐，你負責的那個《行音》雜志總部不就是在聖彼得市嗎？這樣你工作起來不是更方便一些嗎？”

我持著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卻又立刻穩住，沒有灑出半滴。

“都多大了，還這麽粘著姐姐？有沒有一點大男人的樣子啊？”回宕說出的話像是在拒絕，但是語氣中那股寵溺的味道，讓我徹徹底底地明白，原來這個世界上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

晚上的時候，突然收到簡伊的視頻信息，打開來看，發現那是簡伊自己錄制的一份視頻。

一望無垠的花海朝向地平線鋪展開來，花海中央屹立著一棟年代久遠的城堡。城堡下的石階上坐著一個身穿歐洲中世紀羅馬裙的少女。少女擁有一頭茶色的長發，即使是看背影也會令人聯想到身姿優雅一詞。我期待著她轉過頭來，讓我看到熟悉的容顏。果然簡伊緩緩轉過頭來，碧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我，唇角微微向上翹，勾起一個甜美的笑容，唇邊泛起兩個小小的梨渦。

一股海藍色澤湧入，我看到了威廉的臉。看樣子他的確已經恢覆了日行者的魔法，也可以這樣出現在太陽下。

陽光絲絲縷縷射入他的眼眸，顏色竟不是我通常看到的那種暗無光澤的灰，甚至已不再是灰色，而是近似簡伊的碧色。就如一潭碧波蕩漾著瀲灩的流光。甚是美麗。

威廉緩緩俯下身，輕輕吻在簡伊如花一般的唇上，微微發顫的睫毛，傾訴了他心中所有的愛戀。

恍然覺得有一些似曾相識，突然記起這是我夢裏兩次出現過的場景。原來我夢到的那一片花海竟是威廉和簡伊的家。這樣一想，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身處夢境還是現實中了。狠狠地掐了一下臉，發現還有疼痛感，那麽我現在是清醒的。

簡伊說得沒錯，夢與現實的確是相反的。夢裏發生的那些沒有在現實中重現，現實上演了一場結局完美的戲。看來，他們在那裏過得比在這裏過得要幸福。這個結果讓我的心有一點點地從悲傷，孤獨，恐懼的苦海中漂浮起來。

那樣美麗如昔的容顏，那樣觸手可及的溫柔，卻是令我第一次覺得簡伊他們是真正地離開了我。

而我也恍然間明白，世間沒有什麽是抓住不能放手的，一切都應該擁有去追尋自己的幸福的權利。執著於離別的苦只是增添了自己心裏的痛，於現世是沒有什麽補救的。想要將一個人留在自己的身邊陪伴自己，是因為自己真的喜歡那個人。這樣便不是把她緊緊鎖在自己身邊而是讓她去尋找自己的幸福。無論她到哪裏，只要是她想要去的地方，你便放她去吧。看著她在自己身邊受苦，不如看著她在天涯海角幸福。簡伊和威廉如是，回宕和回巖也如是。大家……但願都是這樣……

回巖到底還是報考了那所學校，在半個月後收到了錄取通知書。回宕到底還是決定和回巖一起離開。我再也沒有什麽掙紮，覺得這來來往往就像是清晨打開窗戶從身側吹來的那股風一般，自然而然。大家開始采購上大學需要用到的東西。除此之外回宕也在思考要不要就這樣徹底離開華沙市。

“想走就走吧，不用在意我。”我很輕松地笑了出來。

回宕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我的臉上久久不散開，這令我第一次覺得那些看到別人看自己的臉就會不自覺地摸上自己的臉問臉上有什麽東西的描寫是多麽地切合實際。此時，我便深深地覺得回宕不是放心不下我，而是真的發現我的臉上有東西。

在我條件反射似地也摸上自己的臉後回宕終於移開目光，搖了搖頭，說：“對不起，易如。”

“回宕，說什麽對不起？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照顧我，應該是我向你說一聲謝謝才對。”

回宕掙紮很久才擡起頭來，有光線照在她的臉上，我發現，她已淚流滿面。“易如，不要這樣說，一直以來都是我們相互支持著彼此，才能一起撐到今天……我真的很不想離開你……真的……如果以後有機會……你要常來找我……一定，要來找我……”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著原來的笑容，在心裏念給自己聽昨天晚上看到的笑話，只有這樣，我才能不掉下一滴眼淚。

“好，我呢，沒事的時候就去找你玩玩，休閑一下。到時候你可不能不接待哦！”我故意把語調扯得上上下下，其實只是不願意讓回宕聽出我的哭聲。

“放心吧，這個傻丫頭，就交給我來保管吧。”身後突然傳來了扆明的聲音。我生氣地回頭，看到了站在我身後的扆明。

“什麽叫交給你來保管？你是什麽呀？看大門的？還是記賬的？”

“我當然是掌櫃的。”扆明一副自恃驕傲的表情站在那裏。

“快醒醒吧。”我走近他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

陽光下，他左耳的耳釘閃閃發亮。

從公交車上下來後我便覺得身上發沈，似乎是發燒了。走進屋裏一下子躺在床上便沈沈睡去。

再次睜開眼睛後便是窗外蒙蒙亮的天色。難道我從回到家就這樣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早上嗎？

我驚異於自己所處的時間，剛剛準備起身尋找手機，便發現蹲在我床邊的多奇。我讀不懂狗的語言，但是我卻從多奇烏黑的大眼睛中讀到一種擔憂。它這是在擔憂我嗎？

我覺得起身很吃力，便躺在原地想要擡手摸一摸多奇的頭。多奇很快便明白我的意思，自己把頭伸過來，伸到我的手所能觸及到的地方。我笑了笑伸手摸摸它的頭。它的毛好軟好順，摸上去好舒服。

困意卷卷襲來，這樣可不行，我要起來吃些東西，喝些水，去醫院看看大夫……

我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起來。身上就像灌了鉛一樣的沈，還在忍不住瑟瑟發抖。我勉強擡手摸了一下額頭，果然，是火燒一般地燙。

在我給扆明撥通電話後沒多久，他便出現在我家門口。聽著門外急促的叩門聲，我竟覺得自己身上有一些力氣了。

多奇先我一步跑到門口，給扆明打開門，之後我便看到扆明寫滿擔憂的臉。

我又到了這個醫院——總是以不同的身份。

我囑咐著扆明千萬不要告訴回宕，心裏卻還是希望在我生病的時候，回宕能過來陪陪我。

扆明答應了，但是他有條件，就是讓我必須趕快好起來。

我扯著幹裂而蒼白的嘴唇笑了笑，笑的時候扯開了皮，唇上有些許的疼。

病好以後就該給回宕他們送行了。

回宕把房子和裏面的家具賣掉了，只剩下兩個人，拎著拉桿箱走去另一個城市。

臨走前，扆明把大家叫到他家，說是吃一頓餞行宴。

這也是我第一次到他家。他家並不算大，卻是幹凈整潔。完全沒有一個技藝高超的音樂人家中應有的淩亂。

當然如果想得邪惡一些可以想象成是他家一直很亂，只是在我們來之前才收拾。

那麽現在就當這個想象是不成立的。讓我覺得能夠展現這個房子的主人是個音樂愛好者的唯一特點便是這裏的工作臺。這個工作臺沒有安安分分地呆在地面上，而是躍居到主人床上的空間裏。床頭櫃本身就是臺階的一層，順著臺階再向上走便是一塊木板。木板上放著辦公桌，筆記本電腦，小提琴，等等一切工作用品。

扆明走上去，小心地抱起木板上的小提琴。琴弦相碰，發出第一個音符，我便猜出他是要拉出那首《憂傷還是快樂》。

這次，沒有任何其他樂器的伴奏，只有小提琴一個嘶嘶啞啞的聲音回響在空曠的房間裏。

這個夏天夏意淺淺。

易如，你到底是憂傷還是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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