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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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12-4 21:05:08 字數:3855

回宕說爺爺染上風寒,昨天晚上一直發高燒到了後半夜便開始抽搐,回宕和回巖便連夜把爺爺送到了醫院。輸了液後也一直高燒不退,醫生檢查後說是肺感染,很嚴重。當時便下了病危通知書。爺爺此時還在昏迷中,她覺得爺爺隨時都有可能醒不過來。只是這樣想想就覺得害怕極了。

我輕輕拍著她顫抖的背,“回宕,堅強一些,爺爺不會醒不過來的。他還要看你成為出色的音樂家呢,還要看回巖考上名牌大學呢!他怎麽會在那之前就閉上眼睛呢?”

回宕緊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在不住的顫抖,指尖像死人一樣的冰涼。回宕你一直是堅強的,從來都是你給我加油,你從來沒有輸過,現在你也要堅強下去,堅強下去。

白色的病床,白色的面容。爺爺整個身體縮在被子裏,只留出一張小小的布滿皺紋的臉。手上輸著液,鼻子上插著氧氣。身上這些膠管仿佛一張大網緊緊網住爺爺,讓他無法脫離病痛的折磨;又像是死神的手臂,想要抓著爺爺到另一個世界去。

“爺爺還得在過年的時候給我做紅豆包呢,所以他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小聲說給自己聽。

回巖下了課就直接跑向醫院。我,回宕,回巖,我們三個就這樣一直守著爺爺直到大概9點鐘,爺爺的各項生命體征大致平穩下來,我才離開回家。

非學生黨與學生黨忙碌的區別在與學生黨直到自己要忙些什麽,而非學生黨的忙碌是突如其來的,是飛來的橫禍。

就像今天。本應該閑暇的一天卻這樣在忙忙碌碌,緊緊張張中度過。簡伊當時的情緒非常不穩定,所以我先把簡伊送回了威廉的地下室,之後去看了爺爺。等我回到家後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簡伊目光無神,頭發松軟的耷拉在身上,臉色不比爺爺好,緊緊地抱著雙臂,蜷縮在角落裏。威廉就這樣一直守著她,不知守了多久。

我緩緩蹲下身,看著簡伊。“簡伊,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告訴我好嗎?”

簡伊聽到我的聲音緩緩擡起頭。看了看我,之後用很微弱的聲音說:“易如,我不想死……”

“死?為什麽會死?”我從一開始就被她搞得一頭霧水。

“她來殺我了,冷泠來殺我了。”簡伊激動地說道。

“冷泠?難道是你曾經說過的那個將你流放的人?”

“你說是Rin?Rin她來到人類的世界了?”

約瑟福音書上記錄血族史譜的一章中說道:西方血族的六大家族:迪爾拉族,卡庫特族,尤溪族,拉梅爾族,卡希特族和加特赫族。卡希特族的威廉伯爵愛上自己親妹妹簡伊而被加特赫的族長冷泠審判,奪去威廉伯爵的日行者能力,對簡伊和威廉進行永世的詛咒,最終流放到人類世界。審判者是加特赫族的族長冷泠,冷泠立下大功,被王獎賞。

“知道嗎,小的時候,大家都不理我,除了哥哥之外能夠和我玩的只有冷泠一個人。有一天冷泠問問是不是喜歡自己的哥哥。我當時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他。冷泠說要和我打個賭,賭誰先愛上自己的哥哥誰就輸了。其實她早就愛上了自己的哥哥,但是她偽裝的很好,她所做的一切都那麽不動聲色。在我看來,愛情是一件值得獎賞的事,我愛上哥哥是不需要任何的隱藏。愛便是愛,沒有錯。”

她在說道這裏的時候威廉伸手理好她的長發,一臉溫柔的凝望著她。

“易如,你知道,冷泠做了什麽?她為了不陷入與她對哥哥伯萊克伯爵的愛,策劃了一手好戲,殺掉了自己的哥哥。你知道,她是愛著他的啊……如果……如果易如你愛上一個人,你會,你會因為不讓自己陷入對那個人的愛而殺掉他嗎?”

“我不會。”我回答的很安靜。我隱約能知道愛一個人的感覺,但是我無法想象愛一個人又親手殺死他的感覺。這是怎樣的一個人啊……那個紫頭發的女人是怎樣的一個人啊?她不愛,她一定不愛自己的哥哥,她才不像簡伊那樣。在我看來,簡伊和威廉的愛是美好的刻骨銘心的,但是冷泠的愛,那是怎樣的愛,是瘋狂地舔噬自己的內心而且毫不留情的埋葬自己最真實的內心。

這個世界上有無法贖清的罪孽,但是卻沒有不能原諒的愛情。愛情都是偉大的。那些之所以會說自己不相信愛情的人,實際上都是在懼怕愛情。他們沒有能夠承受起愛人和被人愛這份重量的勇氣。

“她贏了,但是她卻覺得自己輸了。她無法忍受自己輸給任何人,所以她要殺我。易如,我不想死啊。”

我伸手抱過簡伊,拍著她的背,輕聲對她說:“你不會死,是她輸了,簡伊,你沒有錯,若是我深愛著一個人,我一定會盡自己所能給他幸福,怎麽會想到去殺了他?”

“對,怎麽可以呢?”

冬天的天色常是陰沈,伴著這樣沒有太陽的天氣的還有陰森森的寒冷,這寒冷貫穿在身體的每個角落,所以無論穿的再厚,也還是會覺得冷。

於是在這樣的天氣裏,等車便就成了一種令任何人都討厭的存在。

我和簡伊站在公交車站牌下。我的目光並沒有一直看向遠方開來的車輛,而是緊緊盯著簡伊。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打扮:一頭漂亮的茶色長發全都梳起來,穿著深藍色的運動裝,裹著厚厚的完全無法襯出身材曲線的羽絨服,系著亞麻色的笨重的圍巾,帶著大大的墨鏡。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臉。當然她也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臉,尤其是——冷泠。

醫院裏是濃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和鋪天蓋地的壓抑的白。爺爺已經醒過來,無精打采地倚在床上看著外面樹葉落盡的枯枝。我似乎感覺到生命流水般消逝的滴答聲從爺爺的身體裏傳出來。

“爺爺,我們來看您了。”我走過去輕聲說著,爺爺看向我,虛弱的笑了,伸出手招呼我坐下來。

天吶,那是怎樣的一只手。我甚至能把它當成是窗外的枯枝,黝黑的皮膚下只餘森森的骨頭。此刻躺在我面前的不像一個老人,倒是像一片遲暮的晚景,很快便會被夜色吞沒,消失不見。

回家路上路過塔橋,簡伊執意要下去看看,於是我們就這樣提前下了兩站的車。身為血族的簡伊大概是沒有寒冷的感覺,但是身為人類的我確實感到徹骨的寒冷。簡伊倚在橋欄桿上擡起頭呆呆地望著天空,碧色的眼眸開始渙散,良久啟唇用輕不可聞的聲音唱著什麽,湊近聽,大致聽出來歌詞:

Londontowerbridgebreakdownbreakdown.

It’sbreakdown.

“你還盼著這橋倒塌啊?”我取笑著簡伊。但她卻緩緩低下頭,“我總是隱約能見到誰從這橋上倒下去,灰飛煙滅……我不想被冷泠殺死,但是我也不想讓她死……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死。”

“你怎麽總是死啊死啊的,多不吉利!”我裝作生氣地看著她,“誰都不會死!”其實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我的心裏卻隱隱的不安起來,總覺得這座橋上會發生什麽事情。這座橋是在是太不吉利了!

“快來人吶,有人要跳河!”不遠處傳來這樣的聲音。我和簡伊一同看去,在離我們不遠處有一個人,高高的站在塔橋的雙目無神的望向河面。下面還聚著幾個人觀看,剛剛那個聲音大概就出自這幾個人之口。

我和簡伊動作出奇一致地望向橋下的河面,真不知道這個人有真麽可跳的,因為河面上早就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這樣跳下去無異於跳樓。或者這個人確定自己能完成一個破冰之旅?

“這個人已經想要自殺,那麽就不能以一個正常人的思維來思考他所思考的事。”簡伊在一旁吹著冷氣地說。

這個人緩緩摘下自己的帽子扔到河面上,從她一頭烏黑的長發來判斷,她是個女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自己死前對自己行脫帽禮的,當然,這也不奇怪,誰讓人這一輩子只死一次呢?死是件大事,尤其又能親眼目自己的死亡,這就更加意義重大。我和簡伊就這麽楞楞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她又緩緩脫下自己的羽絨服扔到河面上。

“這個人不想自殺,她也許是個神經病。”簡伊若有所思的說。

那個人隨後又脫下自己的鞋子,她這樣倒是有點像要去睡覺。

橋下漸漸聚了很多的人。我仿佛感覺觀眾看得厭煩了,都在心底問:什麽時候跳下去啊?

這個女人果然不負眾望,在眾人措手不及的時候張開雙臂飛身跳下。人群中突然發出陣陣驚呼,但也就是那麽一聲,隨後便止住。所有人呆呆地望著那個明明已經跳下去卻又穩穩地站回到上面的女人。

“難道是在拍戲?”人群中發出這樣的聲音。於是大家開始像周圍尋找導演,攝像機一類的東西。我低頭看向簡伊的手指,果然,她的十指上都纏著透明的細線。簡伊輕輕動動手指,那個人便一臉驚慌地乖乖下了塔橋。

見準備跳河的人又從橋上下來了,圍觀的人們便也紛紛散去。

“誰要你救我的?”那人被拉到簡伊面前死死地盯著簡伊

簡伊漫不經心的打量她一番,彎起唇,笑笑,“其實我是看你手上戴的表很漂亮,想問問你如果你想死,能不能先把那塊表送給我呢?”

“你……你這是無理取鬧!”

“那你從這裏跳下去不是對自己生命的無理取鬧嗎?”

“呵,你怎麽會知道我心裏的痛苦,你怎麽可能會了解?”那個女人向簡伊歇斯底裏的咆哮著。

“我是不了解啊,那你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你…….這是我個人的私事,你有什麽權利過問?”那人被氣得發抖,在加上這樣冷的天氣,她又只穿一件薄薄的毛衣,早就冷得不行。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挺不過去的難關,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我心中一緊,簡伊不會要把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出來吧?“我是個殺人犯,前不久剛剛從監獄裏逃出來,現在警方正在通緝我,要把我抓回去槍斃。你看我裹得這麽嚴實,就是怕他們認出我來。”

我在心裏暗暗發笑,不過簡伊現在的情況倒也有點類似。巧合的是她今天穿成這樣。

簡伊這樣說,果然那個女人已經瞪大雙眼看著她。

“現在,在我看來生命是最珍貴的,什麽都比不上生命重要。人這一生只能活一次,也請你能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簡伊在說這段話時,表情格外凝重,在凝重中還流露著淡淡的憂傷。她是這樣,她不想被冷泠殺死,她真愛自己的生命,她想活下去。誰人不是這樣?躺在病床上的爺爺也是想要活下去的。我自己在十一年前的那個大雪天裏奄奄一息的時候也是想要活下去的。因為生命是那麽的可貴,沒有生命,一切便是一紙空談。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暮色漸漸退去,人們漸漸散場。最後那個想要跳河的女人也離開,我和簡伊的背後是一片濃重的夜色。我用冰涼的手指握住簡伊冰涼的手指對她說:“走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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