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亞軍還沒來得及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去找宋幼湘時，先收到了宋幼湘的信。

其實季亞軍回滬市第一天就給宋幼湘寫了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信裏沒有半點正事，宋幼湘壓根就沒有回他的信。

季亞軍不死心，又連寫了幾封過去，然後他就發現，只有他說到正事的時候，宋幼湘會簡短地回信。

但他也沒那麽多正事可講，慢慢的他自己也沒有耐心寫信了，反正也不會有回信。

這中間都隔了好長一段時間了，突然聽到同事說傳達室有他的信，季亞軍先是不信，等過去一看，差點就喜瘋了。

難道跟他發小說的一樣，他之前太上趕著了？應該冷著宋幼湘一些，他這裏一冷，宋幼湘肯定坐不住。

拿到信，季亞軍別提多美了，高高興興地回到辦公室，生怕把信拆壞了，他是拿小刀一點點刮的。

等看到信裏的內容，季亞軍就笑不出來了。

某單位裏，季冠男的心情還不錯，她一直頭疼怎麽讓弟弟安安分分的進單位上班，愁了好幾年的事，今年突然就成了。

而且季亞軍上班以後，雖然沒有努力表現，但也安安分分地，沒有鬧出什麽事來，季冠男非常滿意。

不過她心裏也不是沒有憂慮的，季亞軍為了一個外省的女知青這麽聽話，這讓季冠男心裏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這一向嬌縱的弟弟，竟然為了個女知青，願意收起自己的傲氣，著實稀奇。

“季冠男，季冠男，你給我出來，你算老幾啊，你憑什麽管我的事！”正想著呢，外頭突然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走出去一看，臉紅脖子粗，被幾個小兵攔著的，可不就是季亞軍。

“你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可以任由你胡鬧，給我滾回去！”季冠男心裏那一點高興，瞬間煙消雲散。

此時她看季亞軍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眼裏帶著深深的恨鐵不成鋼。

還有一絲丟臉，這就是她季冠男的弟弟，沒有一點教養，一個大男人，在外頭大呼小叫的算什麽本事。

“我胡鬧！季冠男，你以為你是什麽人，你憑什麽調動幼湘的工作，你想幹什麽！”季亞軍看到宋幼湘的信後，氣都要氣死了。

宋幼湘寫的信就是來質問他的，憑什麽插手她的人生，幹預她的工作調動，她得罪不起季家大少爺，還請季家大少爺離她遠遠的。

季亞軍開始看信還不明白，等全部看完，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就是季家人！

一方面騙他好好工作，說他沒有正經的公家單位，女同志不願意嫁，一方面又去給宋幼湘施加壓力，逼她主動放棄。

季亞軍氣得差點要瘋了，而做這些決定的，季亞軍思來想去，只有他姐會幹出這種事。

“我是什麽人，我是你姐！”季冠男也要氣死了，要不是這是單位，她恨不得抽皮帶出來抽季亞軍一頓。

不過她知道這是單位，知道在這裏吵不好，冷著臉道，“有什麽事回家說，別在這裏嚷嚷，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說著，季冠男示意攔著季亞軍的人松手，大步往前去。

季亞軍被放開後，扯了扯衣服，憤憤地盯著攔他的一眼，這才轉身大步追上季冠男。

可惜追上了也沒用，季冠男上車後壓根沒等季亞軍，一溜煙就開走了。

季亞軍一肚子火氣更盛，但這時候也只能忍著，咬著牙去外頭等車。

駐地離市區不遠，有一趟班車，不過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季亞軍來的時候是坐班車來的，回去這趟起碼得等到下午兩點才有車。

季冠男！！

還是單位的人見季亞軍被季冠男欺負得可憐，食堂采購的車多跑了一趟，把季亞軍送回了市裏。

回到家裏的時候，季冠男早已經吃過了午飯，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等著季亞軍回來。

“季亞軍，你有沒有腦子，遇到事的時候，你脖子上的腦袋難道就只是個擺設嗎？簡直蠢得無可救藥！”季冠男冷眼看著臉色不好的季亞軍。

她就是故意的，敢跑到單位去跟她大吵大鬧，有本事就什麽都沒挨著她，沒有季家，沒有他們這些當姐當哥的，你季亞軍又是個什麽東西，走出去誰認得你。

季亞軍本來就一肚子火氣，聽到這話，跳起來就往季冠男那裏沖。

季冠男會怕他，她槍林彈雨裏走出來，一只手就能放倒手無縛雞之力的季亞軍。

“以卵擊石！”季冠男不屑地道，果然三兩下就把季亞軍給壓在了沙發上。

季亞軍徹底火了，他在家裏，還沒受到過這種待遇，“季冠男，你放開我！”

“能不能好好說話，能就點個頭。”季冠男輕聲一聲，手下用力，季亞軍立馬痛得嗷嗷直叫，他艱難地點了點頭，季冠男才放開他。

“那個女知青怎麽跟你說的，告狀了？”

季亞軍怒目而視，但他打不過季冠男，只能揉著手腕甕聲甕氣地道，“什麽那個女知青，人家有名有姓，叫宋幼湘！她不是跟我告狀，她是警告我，要跟我撇清關系！”

聽到這話，季冠男臉上露出嘲諷的笑意來。

好一個以退為進，說是要撇清關系，為什麽還寫信跟季亞軍說這些事，默默遠離不行嗎？

這信就是故意寫的，故意挑撥季亞軍跟家裏的關系。

也只有季亞軍這個傻子，一點都看不出來對方的打算，居然還真蠢得跑來跟她發脾氣。

“亞軍，你真的太讓姐失望了！”季冠男看著季亞軍，搖了搖頭，“我做這些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他？

季亞軍都要氣笑了，跟宋幼湘在信裏說的一模一樣！

他雙手抱臂，“你說，都為了我什麽？”

雖然覺得季亞軍此時的反應有些不太對勁，但季冠男還是皺著眉頭，微微理了理思路，“季姓代表著什麽，你享受了這麽久的特權，我想你應該明白這個姓的意義，你跟那個女……小宋同志，門不當戶不對，我沒說錯吧！

替她調動工作，沒有事先打招呼，確實是我們不對，但這也是為了你們好，她只有一步步往上，努力表現出自己的優秀，才能和你相配！

如果這個小宋同志是個聰明的姑娘，她心裏有你的話，就應該聽我們的安排，而不是跑到這裏來跟你嚼舌根！

挑撥你跟家裏的關系，對你有什麽好處？這個小宋同志的目光未免也太短淺了一點。”

一模一樣。

季亞軍看著他姐，目光一點點地冷了下來，和宋幼湘分析的一模一樣，“姐，你不要騙我了，你們從一開始，就看不上幼湘，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接受她。”

季冠男微微一怔，她當然沒有打算接受一個偏遠地方的小知青，這種不明來路的人，有什麽資格成為她的弟媳婦。

“亞軍，我如果這麽想的話，就不會費盡心機替她綢繆了，調動工作在你看來，是很容易的事嗎？”但季冠男當然不會承認。

她擺出一副我是你姐，我一心為你好的樣子，準備跟季亞軍好好做一做思想工作。

堵不如疏，季亞軍的性格被她們慣壞了，一味地阻攔，只會更加堅定他的想法，倒不如順著來，慢慢做工作。

“姐，你就別騙我了，如果不是幼湘寫信來告訴我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季亞軍想到這些年來，他身邊一些漸漸消失，或者漸行漸遠的朋友，突然覺得有些不寒而栗。

雖然他知道，有些人就是相處中漸行漸遠的，但這些相處，就真的一點問題也沒有嗎？

他姐會不會打著為他好的主意，替他篩選任何出現在身邊的人。

“用工作把我困在這裏，我不管是寫信還是拍電報過去，都得不到任何回應，時間久了，自然就淡了，是不是？”

季冠男眼睛瞇了瞇，季亞軍不笨，但他對信任的人和事向來不會多想，怎麽今天會想這麽多。

難道是真的陷進去了？

這樣的話，她就更不能放任那個宋知青進門了，這還沒有在一起，就能操控季亞軍的思想，那進門以後呢？

“當然不是，亞軍，你這樣想讓大姐非常傷心。”季冠男臉色嚴肅，但難得把語氣放軟了下來。

“你說要去江省，我什麽時候攔過你，還給你安排車子，你想拿什麽東西，什麽時候不是一句話的事，要什麽我給你找什麽，我難道還不夠疼你嗎？”

就是因為疼我，才會打著疼愛我的主意，替我決定人生！季亞軍突然覺得有些累，“如果我認準了幼湘呢？姐，我想打申請，調到江省工作。”

直到這個時候，季冠男的臉色才真正難看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

“報紙和信到了，下工來簽收。”郵遞員騎著大金鹿，一路騎過來，一路沖著田間地頭忙碌的人打招呼。

確定有信來的人都滿心期待，還沒有下工，就互相約著下工後一起去大隊部拿信。

現在食品廠開了起來，郵遞員第一站不再是直接往大隊部去，而是先去食品廠。

他的郵差包裏，四分之三的信件的簽收地址現在都是食品廠，還有食品廠訂的報紙和內刊，把郵差包塞得滿滿的。

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一響，職工們就知道是郵遞員送信來了，大家心裏都滿心期待起來。

唐桂香也期待，但又不敢期待，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她已經等了近兩個月了，還是沒有等到嚴志邦的信。

可能，都是她想多了，對方根本不會有任何信件過來。

“桂香，一起去傳達室拿信吧。”到了換班的點，早班跟下午班的員工換了班，唐桂香去換了衣服，徐文書就來找她，約她一起去拿信。

信應該是有的，算算時間，家裏這時候也應該給她來信了。

但唐桂香不敢去。

“嗯。”比起心裏的不甘，唐桂香更加不會拒絕別人，她點了點頭，由著徐文書攙著往傳達室走。

傳達室不大，但來拿信的人不少，看上去人擠著人，都在等著拿信以及幫人拿信。

守傳達室的是大隊輩份比較高的老人，小的時候上過幾年私塾，能說會寫，誰拿了信，替誰拿的，都是要在她老人家那裏登記按手印的。

“文書，桂香，你們的信。”趙春華從人群裏擠出來，手裏拿了好幾封信，都是他熟悉的朋友的。

唐桂香接過信，看到熟悉的信封和字跡，心裏不免有些失望，是家裏來的信。

幾人拿到信就結伴往回走。

食品廠建得離村莊遠，下班的時候大家都是結伴一起回去，要是輪到下夜班，更是整個廠的職工一起回去，回去的路上還會相約著一起唱歌呢。

在工作中培養出來感情的男女青年特別喜歡上夜班，上完夜班一起回去，說不定還能趁著天黑悄悄拉拉手，說兩句悄悄話。

“桂香，你怎麽走那麽快，這裏還有你的一封信。”正走著，後面有人追上來，手上拿著一封信，塞到她的手裏。

唐桂香不知道為什麽，頓時心跳如雷鼓，只匆匆地瞟了一眼信封，就疊到了家信後面拿著。

她幹巴巴地向對方道謝，“謝謝你。”

“沒什麽，順手的事。”女知青笑著擺擺手，她沒打算替唐桂香拿的，正好遞信給別的人時候看到唐桂香她們走了，才匆忙幫忙拿了追上去。

其實她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唐桂香跟廠長關系好，廠長那麽忙，關系不好搞，那就先從唐桂香接觸起。

和廠長的好朋友做朋友，四舍五入一下，她跟廠長也能算是朋友了，以後廠裏要是什麽事或者福利，唐桂香要是多透露一點，說不定會多一個機會。

唐桂香這一路走著，感覺自己的靈魂跟身體都分離了，像是喝多了酒，整個人走路都在打飄。

明明感覺自己腦子一片空白，但也有條有理地跟徐文書她們說著話。

她從來沒有同時收到過兩封信，剛剛太急沒看清，這信到底是不是嚴志邦寫的，如果是他，他會寫些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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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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