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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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子墨果然走得很早, 唐詩有意早起,卻也沒來得及見上嚴子墨一面。不過以他倆現在這情緒,無異於是針尖對麥芒, 少不得要大吵一架, 不見也好。

“早膳就放那兒吧。”

唐詩擺了擺手屏退了萍兒, 窗外的天陰沈沈的, 沒有放晴的樣兒。唐詩向來是以物喜以己悲,本就抑郁的心情也跟著這陰沈的天沈了幾分。

是誰的嘆息又被卷進了這風裏。

她只願昨夜的話, 嚴子墨都聽進去了,也想明白了。

***

嚴子墨一夜未睡,腦子裏反反覆覆過著唐詩的那一句句“你根本就是為了你自己”以及“我又哪裏需要一個背負了謀逆之名的相公”。

娘子是後悔了吧。

他臉色先是鐵青可怖,再是無奈,他難道一定要按照娘子的主意往下走, 娘子才肯相信他是為了她嗎?

再一想到唐詩那幾近聲嘶力竭喊出來的話語,還有出了宮岳丈大人再一次對他的“提點”, 嚴子墨捏緊了拳,狠狠地抵在桌子上,第一次開始認真打算,他一直堅持的, 與旁人背道而馳的這條路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空白的書裏已然夾著一封信, 未拆過封,這是裴旭今兒早上剛剛從西北那邊傳來的,他還未來得及看便被宮裏的人帶上了馬車。

“西北……”

嚴子墨喃喃著,手下靈活地加速拆著那封特制的信, 拿著信紙在燭火上又灼了片刻才一甩手仔細地吹了吹。

僅僅幾秒, 卻是格外漫長。

信紙上,只孤零零地橫了幾個大字, 是裴旭一貫的作風,嚴子墨看了好幾遍,背過手去,臉色晦澀不明。

這盤棋,他下得太久太久了,真若是聽了娘子的話,他又怎會甘心?但一旦他走上造反那條路了,難保不會血流成河兩敗俱傷,這樣的悲慘,他真的可以承受嗎?全城的百姓,難免會有妻離子散朝不保夕的困境,娘子又會不會怪他?

她會。

她會和所有人站在對面,譴責他,訓斥他,詛咒他。

他和娘子,到底不是同一條路的人。他遠比娘子想得還要冷血無情。

這種冷血漠視就深深地刻在他的骨血裏,永遠無法連根拔起。

眼見天邊亮出魚肚白,嚴子墨這才動了動已經發麻的腿,謹而慎之地收好了那封信,踏著緩慢且沈重的步子走出了書房。

一夜無眠。

***

“父皇!”

“父皇!您睜開眼再看看兒臣啊!”

“兒臣不孝,還沒讓父皇看到兒臣成器,父皇!父皇!”

一陣哀嚎聲中還夾雜著女子哀怨淒涼的叫喊,看來六宮嬪妃幾宮皇子悉數到齊,前殿裏果然熱鬧非凡。

嚴子墨帶了群侍衛還未走近,就聽得先皇的寢宮裏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哀嚎,待嚴子墨走近了聽,這其中哭得最誇張最大聲的那個果然是大皇子。

男子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不知道這小皇子和小老鼠一樣不出世的性子,夾在其中是不是連哭聲都是幾不可聞的。

弱者,就只有被人恃強淩弱的命運,有什麽資格值得同情!同情弱者的人,只會更弱!

嚴子墨斂去眼裏的不屑與嘲弄,就著凝重的氣氛,在李公公的引路下踏進了內殿。

進去一瞧,大大的龍床前果然跪著幾個身形不一的男子,嚴子墨掃了一圈,卻發覺入目的只有他暗地裏一直觀察提防的大皇子和三皇子,未見那個孩童的身影。嚴子墨心裏湧起一種怪異的情緒,這小皇子莫不是怕得躲起來了?

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

還未多想,大皇子又一聲“情真意切”的哀嚎傳來,好似他哀嚎幾嗓子老皇上就能從龍床上蹦起來一樣。

老皇上,確切地說是先皇,確實是昨日就斷了氣的,但延後一日才公開噩耗也是先皇遺詔的一部分。一開始嚴子墨看不懂老皇上的心思,直到昨日李公公特意留下他嚴子墨才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他忽然慶幸,老皇帝比他想得還要早便去世了。

“太醫已診過脈,皇上已經……”李公公臉色煞白,紅了的眼眶更是明顯,“兩位殿下隨奴才到前殿去吧,先皇留了遺詔,也留了話給二位殿下。”

只一瞬,本來哭哭鬧鬧的寢宮內便是死一般的沈寂,連呼吸聲都是重的。

等了這麽幾個時辰,鹿死誰手馬上就要揭露了,大皇子和三皇子皆沈重地朝先皇行了最後一個禮,而後平靜地起了身,寢宮裏沈重的氣氛越發濃重。

路過時李公公默不作聲地半瞇著眼,嚴子墨頓了頓,旋即帶了幾個侍衛也跟了上去。

謀逆還是隱忍,這一次,他把選擇權交給天意,也交給大皇子和三皇子。

***

“八皇子澤禮,人品貴重,品行端莊,生性純良,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大皇子澤文同三皇子澤明,兩子情同手足,忠心一片,”李公公暗暗打量著兩位殿下的神色,“封爾為忠信親王,和碩王,輔佐新皇永固萬裏江山,特賜封地賓州,隨州,永襲勿替!”

李公公尖細的聲音剛落,前殿高高低低伏了一片的朝臣妃嬪都無人言語,這安靜到有些異常的氛圍讓妃嬪們抽噎都抽噎不出來。

只是,小皇子的存在感真真是極低,這未來的國君連個影子都沒露,竟都不曾有人註意到?

嚴子墨心裏不安的情緒越發強烈,不對!小皇子尚還年幼,先皇私下裏對他應該是極好,這個節骨眼宮裏一般不受寵的妃子都前來跪拜,他怎麽可能缺席?

除非……

伏了一片的人群中,大皇子和三皇子倆人仰起的驚訝面龐格外明顯,嚴子墨眉頭一凝,大皇子那副目眥欲裂的模樣和三皇子的心有不甘他盡收眼底。

情同手足,真真是諷刺!

“父皇……”三皇子咬牙切齒地低低喚了聲,一向以尊貴傲然自稱的他面兒已經接近扭曲。

“只是個王爺……竟然只是個王爺!”三皇子突地大笑了幾聲,在這寂靜擁擠的前殿裏引起一波激蕩。

“皇兄聽見了嗎?”三皇子勾起唇角的一邊,“皇兄這般煞費苦心,結黨營私,挾持了新皇不說,還和西北賊人攪在一起,可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哈哈哈哈!”

三皇子猛地起身,衣袍卷起一片塵土,獰笑道:“父皇的心裏只有我們的弟弟,根本就沒有你啊,你這都看不明白,枉你在宮中活了這些年,我的好皇兄!”

最後的那幾個字真真是從三皇子的牙逢裏擠出來的,帶著恨意,前殿瞬間亂成一片,幾個大臣抖著身子臉色大駭,新帝還未登基就被人劫持,還是被未來的親王,這……是要兄弟內亂奪嫡的苗頭啊!

“你胡說!我皇兒又怎會提前知曉遺詔,怎可能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倒是你,賊喊捉賊!”

人群中,一略施粉黛面露疲態,已經不再年輕的女人氣得發抖,她指著三皇子的鼻子怒罵,顯然氣得不輕。

“姐姐這話就說笑了,捕風捉影的事我們明兒是斷然不會做的,這種違背人倫對親兄弟下手的事,姐姐不如親自問問你的好兒子啊!”

“我兒行得端坐得直,你休要胡說,仔細我撕爛了你這一張賤皮子!”

“呦,姐姐好大的口氣!你有撕我的底氣,怎麽不敢轉過身去好好問問大殿下!綁了未來國君一事可不是小事啊,更要命的還是敢和西北寇賊有系!”靜妃大大地翻了個白眼,“有大殿下這樣的皇子,實乃先皇大不幸!國之大不幸!”

宛如潑婦罵街,對著罵的倆人正是大皇子與三皇子各自的母妃,淑妃與靜妃。

倆人自入宮起便生了嫌隙,明爭暗鬥二十年,都指望著自己的兒子能有朝一日奪得皇位,自己也跟著揚眉吐氣。可今天先皇的這份遺詔無疑打碎了她們的太後夢,倆人哪裏還有氣度臉面可要在乎的,若不是一旁的妃嬪們拉著,只怕是倆人都快打成一團了。

最後,淑妃面紅耳赤,一把拽過大皇子,尖聲道:“皇兒,你和娘說,你與澤禮毫無瓜葛毫無關系,對不對!還有什麽西北那些事,也都通通與你無關,是不是!”

張狂慣了,在宮裏一向橫著走的大皇子少見地支吾起來,眼神飄忽,對面的靜妃不屑地哼了一聲,和三皇子對了個眼色。

三皇子臉色輕松,大皇子和西北勢力有系,又半夜硬闖小皇子寢宮綁了小皇子一事還是今早母族一派的人特意傳信給他的。

他精詩書通謀略,母妃一族勢力不容小覷,父皇真是老了昏了頭,才會做出這麽愚蠢的決定!不過沒關系,父皇犯下的錯,他來更正!這一次,他就不信自己坐不上這龍椅!

大皇子支支吾吾成這副模樣,在場的朝臣都起了疑心,大皇子對這皇位的渴求朝裏誰人不知?要真是大皇子為了皇位做出這種天理不容之事,先皇在天之靈都閉不上眼啊!

“大將軍——”

這時,一侍衛急忙忙地跑到嚴子墨身旁,湊近嚴子墨說了句話,只瞬間,嚴子墨細長的眸子便凝成了一道利箭射向三皇子。

“三皇子你好大的膽子!”

嚴子墨順勢抽出了腰間的長劍,周身氣場竟比泛了寒光的長劍還要冷漠逼人,長劍直直指向三皇子,看傻了在場的大臣,妃嬪們尖叫著四散,卻被披了鐵甲的侍衛圍堵起來。

三皇子瞠目,目眥欲裂,死死地瞪著嚴子墨,怒吼道:“嚴將軍這是要反了不成?!”

“來人!”

嚴子墨不屑地嗤笑了聲,手裏的長劍又逼近了幾分圍,瞬間一圈鐵甲重劍的侍衛便將三皇子圍了個水洩不通,靜妃在侍衛強硬的阻攔下都快喊破了嗓子。

“誰給你的膽子敢對皇子這麽不敬!這是先皇去了就都欺負我們母子二人啊,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靜妃涕泗橫流,頭發散亂地落了一片,真和街角巷子裏罵街的潑婦無疑。被圍在中央赤手空拳的三皇子也急了,努吼道:“嚴將軍這是何意?我皇兄膽敢和西北的賊人勾結,你是沒聽見嗎!禦林軍呢!禦林軍都去哪兒了!快來人護......”

“這禦林軍,你一罪臣逆子還叫不起!”嚴子墨難得淺笑,刺目的烈日下竟叫三皇子驀地生了一身冷汗,嚴子墨擡了眸打斷道。

靜妃氣紅了眼,罵道:“你,你血口噴人!這要是先皇還在……這要是先皇還在……”靜妃嘴裏還一直反覆念叨著這一句話,先皇若沒有去得這麽突然,憑先皇對她的寵愛,她和皇兒哪裏會受這種委屈!

“血口噴人?”嚴子墨一聲冷笑,圍成一圈的侍衛刷的一聲,齊整自發地為分開了嚴子墨一條道路,他拖著長劍,步子不急不緩,倒像是在小巷裏獨自悠閑踱步賞景的旅人。

即使他手裏還握著長劍。

嚴子墨嘴角噙了抹嗜血可怖的笑,面朝仍跪拜在原地的朝堂重臣,揚了聲一字一句道:“三皇子殺害自己的親皇弟,未來的新皇,還栽贓災禍大殿下,不知道這等罪名當不當起‘罪臣賊子’四個字!”

嚴子墨驀地轉了身,冰冷的眼神將渾身抖得如篩糠,汗如雨下的三皇子生生地定在原地。

“方才侍衛來報,在三皇子的別處行宮的地窖裏發現了......”嚴子墨略一停頓,面兒上一副惋惜的模樣,“小皇子已經發冷的屍身,身上還有道道被鞭撻過的傷痕,有的已經深可見骨!”

“能對自己的親弟下得去手,敢對未來的新皇動刑甚至謀殺,這等罔顧人倫天打雷劈之事,殿下竟也做得!”

話音剛落前殿裏更是連呼吸都是刻意屏住的靜,嚴子墨因著憤慨激動,胸膛正劇烈不規則地起伏。

身後眾人臉色各異。權臣數人皆愕然失色倒吸這冷氣,眼裏俱是震驚和不敢信,隨後又憤憤露出了不屑和怨恨。

靜妃則先是呆滯,旋即又是一聲刺耳的尖叫,手上尖細的寇丹劃在侍衛冷靜堅硬的盔甲上硬是生生地折斷了幾節,劃出殷紅的血跡斑斑。

殘害手足一事過於讓人驚駭,以至於還沒人註意到真正讓嚴子墨玩味的還是大皇子那先前憋成豬肝色的臉上正是一臉如釋重負的輕松。

還有那麽點……僥幸。

嚴子墨轉回打量的目光,站定在大勢已去的三皇子面前。

“殿下是以為這皇位自己是十拿九穩了才將小皇子提前藏起來,想著等掌長了權,剔除這根眼中釘不過是早晚的事兒,”嚴子墨似是在陳述事實般的篤定,“不過殿下也沒料到先皇竟是這番考量,殿下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盤,算來算去的,算計的還都是你自己!”

三皇子驚駭地瞪圓了眼,在嚴子墨的逼近下步步後退,雙腿直打顫。

“不是我!不是我!全是我皇兄做的,我根本沒去綁八弟!不是我!!!”

三皇子四顧環視,可戳在他脊梁骨上的那些眼神分明是肯定了他做了那謀殺手足為人唾棄的醜事。人群裏,大皇子看他的眼神格外的陰險毒辣……他知道了,一定是這樣!

他沒對八弟下手!

“是皇兄,一定是皇兄,是他殺了八弟嫁禍與我的!”三皇子恨恨地指著大皇子,“皇兄你好深的心機!你就不怕八弟報覆你嗎?!”

大皇子有一瞬間的不自在,呆滯,但也只是一瞬間,下一刻他已是無比嫌棄地瞟了三皇子一下,淡淡道:“本宮還以為你和我一樣與八弟情同手足,看來三弟這人皮下的狼子野心真是不淺,本宮錯看你了。”

一句話,無疑坐實了三皇子的罪名。

“是你們……一定是你們幾個勾結好了陷害我皇兒,給我皇兒下套!”靜妃眸子裏盛滿了淚,倔強地沒有落下。

“三皇子謀害新皇罔顧人倫,靜妃教子無方助紂為虐,來人!將兩人押入大牢,擇日問斬,九族之內得株連,一並收入牢中!”

嚴子墨比了個手勢,兩名侍衛瞬間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地鉗住了靜妃的臂膀,手下不留任何力道地拖著拼命掙紮的靜妃,前殿裏回蕩的滿是靜妃的哭嚎聲,一如先皇駕崩之時。

三皇子捏緊的雙拳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吱吱作響,時至今日他再不懂這是個什麽局勢他就真是八弟那個軟蟲的智商了。

眼前這一切,分明是大皇子為他設的局!那什麽母族的書信,怕也只是被有心人鉆了空子利用了,給了他假的情報,目的就是為了今天讓他鉆了他們的圈套!又或者,可能在他不知情之時,嚴子墨這狗東西就和他皇兄勾結在一起了,倆人今兒真是給他來了一出好戲。

想不到他堂堂三皇子,竟然被這兩人耍得團團轉,三皇子這心裏的恨意便又多了一分。下大獄?哼,就憑他們兩個狗雜碎還敢要他的命?!

“皇兒救我……救救我啊!”

耳邊是靜妃一聲比一聲淒慘的哭喊,他只來得及看到他母妃最後的衣角,靜妃就被那幾位侍衛徹底拖走了,而他這個做兒子的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母妃受這種侮辱!

他不甘心!

三皇子表情瞬間扭曲失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三皇子粗聲嘶吼地喊了聲“母親”,便在眾人皆唏噓不已的空隙中一個側身利落地抽了那防備不及的侍衛的佩劍,兩手舉著,腳下生風,旋即直直地奔著嚴子墨而去,眼裏還燃著怒不可遏的烈火。

三皇子也是自幼習武,有些武功傍身,可能論功力甚至不在嚴子墨之下,再加之三皇子這一擊是存了心要奔著奪嚴子墨的命的,他冷靜之下刻意憋了氣息,身子輕盈靈活穿梭在一片白色盔甲中,宛如輕燕,即便是嚴子墨這樣身經百戰的,也不是完全能抵制的。

空氣中急促且不自然的波動令嚴子墨緊繃起神經,這種久違了的帶了殺氣的強大*波動讓他提起警覺,可三皇子的速度實在是太輕太快,快到他都招架不住!待嚴子墨有所察覺之時,那鋒利泛著寒光的劍已經沖到了他的眼前。

“噗嗤!”劍身刺入肉身的聲音如此的鋒利,快速。

嚴子墨眉頭一皺身形快閃,卻還是為三皇子劍氣所傷,手臂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不深,但素色的衣袖上還是染了一片紅。

“想弄死我是嗎?來啊!來啊,讓我看看你們還有什麽能耐!”

三皇子見嚴子墨袖子上已然見了血,眼裏更是興奮,欲提刀再賜,周圍的侍衛再次層層圍住,手裏的長矛重劍立了一片。

嚴子墨連悶哼都未發一聲,毫未受影響,提起手裏的長劍,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迎面邊朝著三皇子的刀劍而去,倆人都沒用一點劍法,完全是回歸遠古時期的,最粗暴,也是最有效的平砍的劍法。

“嚴將軍不可啊!”

“嚴將軍快快住手!”

嚴子墨絲毫未因那群大臣的勸阻而收斂,三皇子暴怒的狀態正是他期待的,他還怕三皇子就這麽忍氣吞聲作不出什麽幺蛾子了。

“啊——”三皇子使了十足的力,眼看著離嚴子墨越發地近,他很有可能這一劍就讓這個狗雜碎和那個昏了頭的老東西在地下作伴!這一認知讓三皇子興奮激昂,他吼叫著,他喘息著,為這接下來的一刻!

嚴子墨一個假動作而出,側身一個躲閃,在三皇子錯愕的眼神中避開了重劍,反手一個轉腕,手裏的長劍便順勢而落,直直地穿透了三皇子整個身子,甚至還露出大半的劍身!

“呃……”

長劍入身的那一刻,三皇子面色扭曲得厲害,五官因疼痛而擠成了一團,口中不受控制地噴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嚴子墨壓根兒沒躲,大半的臉被鮮血所覆,一如那日林中黑衣人濺落在他面兒上的血。

嚴子墨不可自抑地承認,他是打心裏喜歡這種殺戮的快*感。

三皇子囁嚅著,極其緩慢地發出了無意義的單音節,這也是他現在僅能做的了。三皇子還是那副錯愕的樣子,他甚至不能夠低了頭去看一眼自己的傷口,就雙手無力地落在身側,頭部也歪向了一側。

只有雙眼還是大睜著的,裏面清晰地寫滿了錯愕,不甘以及怨恨。

那一些妃嬪重臣已經各自縮成一團了,眼前踱步而來的俊朗男子明明是這麽風俊飄逸,可浸在血水中的半張臉又是那麽觸目驚心,妖冶,明晃晃地擺明了就在剛剛,這裏曾發生了一起殺戮。

嚴子墨在男女混雜的人群裏掃了幾眼,李公公的太監服還是獨特突出的,嚴子墨妖冶的臉上又是一個邪笑。

“李公公,宣第二道遺詔吧。”

還有第二道遺詔?

嚴子墨這個人到底在玩弄什麽花招?眾人屏著呼吸,那種被眼前這帶了煞氣的男子困在手掌心裏玩弄的感受著實讓他們不甘,可當視線在觸及地上落的那一灘猩紅的血時又皆都深深地垂下了頭,個頂個地瑟縮發抖。

這個世道,還是審時度勢得好。

“哎哎哎,奴才!奴才這就宣!”

李公公哆嗦著嘴皮子,手裏的拂塵早就滾到了鞋底,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拿了好幾次才自袖口掏出了這第二道遺詔。

在場眾人俱是一驚,真的有第二道遺詔?一片寂靜中,李公公緊著嗓子念了起來。

“朕之兄長皆因奪權互相殘殺,每每回想於此朕都垂淚不忍。朕真今所餘子嗣不多,最願看到你們兄弟幾人齊心協力,為我江山築下根基,為我國民造下福祉。朕所做安排或不是盡得人心,但也自有朕之考量。”

李公公兩條腿軟得都快站不住,他咽了口口水,瞄著黑著一張臉自帶煞氣的這位爺,嘴皮子抖得更急更快。

“澤禮雖是年幼已有兼濟家國天下的情懷,小小年紀已開大慧,朕實感欣慰,澤禮他日必成一代明君。澤文最是年長,自小邊跟著太傅誦書,然心思過多,剛愎自負。澤明善武,治國之道卻半分不通。文兒明兒若能靜心輔佐新皇,一人輔之治國之禮,一人以武護天下,我朝江山必能千秋萬代!手足相殘有違人倫,實在為朕所不能容,天理也不容,當誅之!”

“若宣布新皇之時,真有皇子動了這念頭,朕專賜嚴將軍特權,可當場捉之,收歸天牢,流放邊疆永不再回,若不從,負隅抵抗……”

李公公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嚴子墨雙眸緊縮,冷聲催道:“快些宣!”

那氣勢,竟比已故的先皇還壓人!

“若負隅抵抗,嚴將軍可當場擊殺之!欽此。”

“當場擊殺”四字就似嚴子墨手裏的那把長劍,直直地懸在他們每個人的腦袋頂上。

眾人大驚!先皇竟早有先見之明,立下這份遺詔以待,就為備這時之需。

須臾的沈寂過後,眾人叩首齊聲高呼道:“先皇威武,先皇英明!”

這聲音久久不息,振動了樹上的靜止的葉子,嘩啦啦的響,卷著地上腥臭的血味沖進了在場眾人的耳裏和鼻中。

在這一片低伏的深色宮服中,只有嚴子墨孤身一人手握滴著血的長劍,昂首傲然挺立,俊朗的臉上一半染了嗜血的鮮紅,一半端的是正人君子的作派,正可謂是亦正亦邪,妖冶不可方物。

大皇子身子骨一軟,渾身提不起勁兒,軟趴趴地伏在地上,三弟死不瞑目的慘狀無數次地在他眼前閃過,大皇子咬緊牙關閉緊了眸子,可還是摒棄不去三弟死時因不敢置信和恐懼而猙獰怒瞪的雙眼在他眼前不放逼近的陰影。

他三弟……真就這麽死在他眼前了!在大皇子的計劃裏,他有無數次想置嚴子墨,三弟這些和他作對的人於死地,可當三弟真的就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刻,他心裏卻又跟著狠狠地抽痛。

他小時候……也是很喜歡這個圓滾滾,整日就知道跟在他身後的小跟屁蟲的,如果不是……如果不是那一日母妃告訴他就是這個弟弟的存在,父皇才會漸漸忽視他,就連母妃的寢宮,父皇也很少踏足了,他又哪裏會將他視為眼中刺。

大皇子不敢睜眼,他的親弟弟,就那麽倒在血泊裏,死死地盯著他瞧,他卻不敢睜眼!

嚴子墨!全都是他嚴子墨這個狗雜*種!等著時機成熟,他必將嚴子墨碎屍萬段,也聊以告慰他三弟的在天之靈!

不過……澤禮那個蠢貨明明是被他半夜擄走關進刑房裏的,怎的會是在三弟的別宮中發現的?手底下那些蠢貨到底是怎麽辦事的?他又是在哪個環節走失了風聲?!

大皇子擰著眉頭,大拳捏得啪啪直響,一個擡頭,冷不防就對上了嚴子墨不帶感情,冰冷麻木的眸子!

大皇子的心突地一停,眼裏布滿了猩紅的血絲,臉色漲得通紅。

***

赤日炎炎,樹靜無風,石獅下伏著的貓兒都懶得搖一下尾巴。這般灼人難耐的天兒,什麽都不做,只是坐在那裏便能生出一身不爽粘稠的汗,唐詩本就心裏揣著事,這日頭一掛,她心裏的煩躁更多了幾分。

“午膳好了,夫人……”

不待萍兒說完,唐詩連連擺手,啞著嗓子道:“拿下去吧,沒胃口。”唐詩旋即又取了一旁木制的小桌上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掛在唇邊的幾滴茶水被女子白嫩的柔荑狠勁兒楷去。

如此萍兒便端著手裏的食盒朝小廚房走去,想著等會兒再給夫人端些湯水過去。夫人這一大早上便杵在門前望著東邊的方向了,一望就是好幾個時辰,這就是鐵人也受不了啊。

東邊,正是皇宮的方向。

就等他到黃昏吧,如果黃昏過了,嚴子墨還不回來,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又或者……等來的是不好的消息呢。唐詩心頭一緊,雙眼發熱,忽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可鼻息間卻充斥著滿是夏日灼熱的氣味,逼得她窒息難過。

街上熱浪滾滾,一波波的熱浪肉眼皆可見,唐詩舔了舔幹涸的雙唇,眼前一道道虛影閃過。唐詩扶著一側的鐵門,嘗試搖晃著腦袋趕走那些飛快閃過的虛影,而後,眼前是一片片無邊無際的黑……黑得宛如正置身深淵,看不清前路,也摸不到退路。

“夫人!夫人!”

萍兒手裏的茶壺應聲而落,砸到青石板上“啪”的一聲,驚破了夏日裏的寧靜倦怠。小姑娘慌得失了神,跪倒在唐詩身旁,也不敢搖晃,只好一聲比一聲急切地喚。

無人應聲。

“黑子哥!”正打東邊駕車而來的黑虎簡直和救星無異,萍兒急切地大喊,“黑子哥!夫人暈倒了!”

下一瞬,馬車還未安穩停下,布簾子猛地被一把掀起,一只大掌已牢牢地把在扶(車沿)上。黑虎還未定睛,一高大飄逸的身影已自他眼前一閃而過,衣訣翩翩。

有關夫人的事,果然是哪怕一點風吹草動爺都緊張得不行。

***

“夫人這幾日肝火旺盛,郁結,看脈象似是不郁積久,又因這一陣夫人飲食不調食欲不振,作息不規律,身子虛,這在烈日站了時辰才受不住,”徐大夫打開隨身攜帶的藥箱,洋洋灑灑寫下一篇藥方,“按上面的藥方抓藥,一日服下一貼,調養調養便好。”

“多謝徐大夫了,”嚴子墨使了個眼色給黑虎,黑虎殷勤地接了藥方,“黑虎送徐大夫回館。”

黑虎微微躬身:“徐大夫這邊請。”

不等黑虎送走了徐大夫,嚴子墨撩了衣袍幾個大步走到了床前,也沒坐,就絞起一雙眉,濃烈的眼神膠在床上慘白著一張小臉,比之前幾日又瘦了不少,幾乎皮包骨,嚴子墨甚至生出了一陣風一吹他家娘子就螚隨風而倒的擔心。

明明昨日才見過,可今日再看,娘子還是瘦得他心裏發慌。

嚴子墨這幾天真是忙昏了頭,先是被老皇上的駕崩一消息驚了個措手不及,又忙著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間搜集突破口,好在那日的最後關頭,他抓住了機會,和他先前安排的內侍裏應外合,趁著所有人都聚集在前殿,這才尋了個空子讓安插的眼線在小皇子身上動了手腳。

人自然不是他殺的,也不是他手下人動的手,據眼線後來來報,他幾人趕到之時小皇子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臉也浮腫得變形,該是死了很久,死前也必然受了不少非人的折磨。

大皇子還算是人嗎!為了皇位囚禁小皇子就算了,竟鬼迷心竅對自己的弟弟下這般狠手,嚴子墨不敢想這王朝落到了大皇子手裏該是怎樣的民不聊生。

眼前女子睫毛輕顫,雙瞳剪水般的眸子在嚴子墨的期待與急迫中極其緩慢地半睜著,嚴子墨心下一動,抑制不住地喃喃出聲。

“娘子……”嚴子墨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喚她一聲。

唐詩雙眸漸漸聚焦,眼前男子黑青的眼圈和生了一層的細細胡茬映入她眼底深處,唐詩自絲被下伸出手,軟軟地搭著嚴子墨衣袍下無意識攥緊的拳頭。

“相公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

唐詩有些濕了眼眶,她真的等了他好久,等了半個世紀花開花謝日出日落,等到她自己都快失了信心了。她真怕……夕陽下再也不會有那麽一個人突然地出現,勾起唇朗聲喚她一句娘子。

“以後不會了,”嚴子墨反手握住唐詩細瘦的手,“再也不會了。”

他再也不會讓娘子承受苦等他的苦楚了,他以生命起誓。

“爺!裴大人在外候著,有急事要稟!才剛探子來報,大皇子已經暗中集結了一大批兵馬……”

不知道夫人已經醒來,門外黑虎冒冒失失地推了門而入,卻在撞見自家爺和夫人勾了小手蜜裏調油地恩愛時咧了嘴,低低地“哎呦”了一聲,旋即不待嚴子墨開口訓斥,先捂著臉跌跌撞撞地合上了門。

這爺和夫人大白天就你儂我儂的,也不知道避著點他們!

嚴子墨和唐詩大眼瞪小眼,又面兒對著面兒地笑了出來。

他們彼此都有種劫後餘生那人還在身側的感性,可前方的路,依然黑得望不見盡頭。

他會握緊他娘子的手的,不會再留她一人。

“娘子你,”嚴子墨的眼裏閃著狡黠的光,“和為夫一起行軍吧。”

唐詩:!

作者有話要說:

嚴子墨好慫一男的,說不過唐詩就只會去書房靜靜

五一快樂!萬字送給你們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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