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引起我的註意，是在浩然盟成立之初的那場大宴上。當時雙方角力之時，底牌盡出，非我即敵。向來中立的九疑洞、天目洞也出現在浩然鏢局之中，這很讓人匪夷所思。既然我那不爭氣的徒弟不會跟九疑洞吳家什麽關系，那麽九疑洞在那時就已經站好隊了！其實推算出這一點並不是什麽難事，只要心思稍微有點縝密的，都會想到這層關系。可是九疑洞的站隊之快，卻沒有幾個人能想到。如果我猜得不錯，當初你知道清明江也加入圍堵你的陣營之中，你就已經開始布局了對不對？”老者看向石羈，石羈沈默不語，面如古井毫無波瀾，手心卻出了冷汗。

老者再看向吳寒冬，笑問道：“當初石盟主讓吳洞主你入門之時，是不是軟硬兼施，讓你十分無奈？”

吳寒冬喉頭幹澀，卻也不忘維護自家盟主。吳寒冬搖了要頭道：“九疑洞選擇浩然，這本就是遲早的事情。盟主只不過是來提醒我，讓我更早分清事情的厲害關系而已。”

老者起身，負手緩步，遠眺道：“危急關頭，不思自我生死，卻棋料十步之外。這一點已是不尋常。恩威並施，讓名聲在外吳大俠客，如此心悅誠服，甘居其下，還能如此維護，這一點更不平常。江湖上對你的傳言，如今看來卻是大相徑庭。若不是你就在我的面前，也不知我何時才能一睹少俠的風采。”

老者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石羈的背後，老者突然彎下腰，在石羈的耳邊問道：“只是不知，小友的莽夫性格，是故意裝給世人看的，還是……”

不待老者把話說完，便先回道：“不知道前輩有沒有聽過盲人摸象的故事？”

老者看向吳寒冬，隨即大笑。

“聽過，怎麽能沒有聽過呢？如此看來，小友是有資格和我手談一局的。”

石羈微笑，手已搭在劍柄之上，石羈道：“前輩有如此雅興，我做晚輩的本不硬氣推諉的。可是我的時間實在是有限，不知是要先過前輩這一關，還是前輩直接叫他出來！”

老者第一次出現怒容，就已引來雷聲滾滾。

石羈這時甚至懷疑，是不是人的修為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以讓這天地都為之所動。

石羈二人持劍入門，本就是對商谷的大不敬。而且商谷與浩然盟是敵非友的事實，全天下都是知道的。

他石羈這次來，若是只是為了布局的成功來討下添頭這也就罷了，可石羈的言行舉止，分明就是在挑釁商谷。

就算老者脾氣再好，也不能忍下去的。石羈的行為無疑是在侮辱商谷。難不成他石羈今天還想憑借他手上的木劍，要滅了商谷不成？

“你是想殺了我那逆徒，還是想今天破了商谷？”老者氣勢已變，如黑雲摧城一般，給人巨大的壓力。

石羈正色道：“若是可以講道理，我一定會講講我的道理的。如果他聽得進去，今天就收手，不必動刀槍，自然是最好不過的。”

“你的局，讓青雲谷、斷魂谷群龍無首，把匡晨一劍封殺，再把還魂堂強大的魂王擊傷。你今天的確有登門的資格。你本身的實力，也的確可以和他講道理。只是我很好奇，你的道理是有多大，到底能不能說過我這一關！”老者把話說白了，如果石羈仍然要肆意妄為，就一定要先過他這一關的。

“我的道理，前輩也應該知道，就是為了這座浩然天下。浩然盟名為浩然，浩然自然就是我的道理。南門忌身為明派中人，卻把天道占局視為囊中之物，為得到天道占局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天道占局事關江湖，我身為浩然七俠的弟子，自然是要維護天道占局的。這也是明派三宗的教義，讓江湖免著亂世的紛擾！”石羈道。

老者微微搖了搖頭，很顯然，他聽到這個回答，並不滿意。石羈的道理並不能說服老者。

“百年之前的那場浩劫，的確讓江湖格局大變。從那時起，天道占局才被封禁。但若說讓天道占局不現於世，就是維護這個江湖，這一點卻是說不通的。天道占局從來都不是一家所有，只是預言了大勢的走向。有些人為了讓江湖不再起浩劫，便把天道占局說成了禁忌，如果把天道占局封存，讓其不現於世，就能維護這個江湖，維護天下眾身，我自然會順其道而為之。我的弟子也絕不會成為天道占局封存的反對者。只是，他們那套說辭太過冠冕堂皇了，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大勢，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天道。掩耳盜鈴，我想你也是聽過的！”老者緩緩坐下，目不轉睛的註視著石羈，不管石羈說的道理是不是能說服石羈，石羈都不能是那種張嘴閉嘴就浩然，開口閉口就天下的，實際上卻行那茍且齷齪之事的偽君子。

如果石羈的“浩然”不是為了這座江湖，老者此時已經出手。遠古大陣的加持，本身實力的強橫，只要老者想，瞬間就能讓石羈沒有拔劍的機會。

只可惜石羈心中堅持的浩然，就只是浩然。沒有任何一點點的摻假，這也是石羈能聽到老者問話的原因。

而此時，石羈堅持的東西，在老者嘴中卻變成了掩耳盜鈴。石羈心中的憤怒不可謂不大。

石羈猛的點了點頭，目光如劍，只逼老者的內心。

老者此時卻顯得很輕松，並沒有覺得自己說的道理是在故意顛覆石羈心中的浩然。

老者繼續道：“你們浩然盟的行事和明派三宗的做法，就像是在掩耳盜鈴。出發點雖然是好的，是為了這座江湖，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只要把天道占局的卦字隱瞞住，就能讓這座江湖不受亂世的紛擾嗎？不是絕不是！你們太高看天道占局了，你們同樣也太低估了這場亂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山上是江湖，山下也同樣是江湖。天下二字，把你我包容在內，我們便不是置身天下之外的特殊存在。讓人不能以是否修道為劃分的標準。同樣的道理，天下大亂之時，這座江湖亦難幸免，這不是天道占局一張卦字就能避免的。這是大勢所趨，這方為天道。不管天道占局是否真的存在，這座江湖百年之後，將另是一副光景！”

石羈認真聽著，如水井之中的青蛙，出了水井，又是另一番光景。沖擊不可謂不大。

石羈欲言又止，坐立難安。

從來沒有人跟石羈說過這些，他也從來沒有思考過老者所說的可能。

他只是覺得，浩然七俠這樣做，為的是這座江湖，為的是更多的人。他們的出發點是對的，所以石羈繼承了他們的遺願，同時也認為他們的做法是正確的。

但如果老者的說法成立，那浩然七俠是不是好心辦了壞事呢？

如果一定會發生，那有沒有天道占局的預言，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可能。

石羈皺眉，結結巴巴道：“可是……可是百年之前，如果不是天道占局，那他們也不會……”

老者微笑著搖了搖頭，道：“不，你錯了。事情發生的契機成熟之時，事情就必然會發生。天道占局當年沒有出錯，那些選擇置身亂局的江湖勢力也沒有錯。只可惜，幸存下來的江湖客，不願意相信亂局的殘酷罷了。”

石羈再次陷入了沈默，他低頭不語，似乎在心中反覆的思考著老者口中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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