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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居中論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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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在相互打趣間,茅屋處已經傳來了蒼老的聲音。

“二位能在長亭之外談笑自如,這陣已算破了!二位請!”老者出現得並不突兀,但若他沒有說話,石羈二人是一定不會註意到他的。

陣法之中,虛實相融,人已入陣,才會有這般神通。

二人對視,眼眸中皆露震驚。但很快,這一抹震驚便被二人藏進了眼眸之下。

少年眼眸中已變澄清,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如今的少年,在望向前路,心湖再不會掀起漣漪。

吳寒冬久經江湖,在面對老者之時,更多的是坦然。

茅屋外已有石桌,正好放有三根石凳。石凳落地而生根,不多不少正好三根,就像特意為他二人準備的一樣。

茶道有克服九難,即造、別、器、火、水、炙、末、煮、飲。短短一瞬,老者便成了八難,只有最後的一飲。

若不是因為所有的器物都在老者的身旁,二人一定會以為,這茶是老者事先備好的。

看出了這一點,二人更為驚嘆,驚嘆老者的未蔔先知。

可若是二人知道真相,二人就會變成驚恐。說這八難在短短的一瞬間完成,誰又敢相信呢?

老者從煮茶到倒茶,都做到了一絲不茍,似乎在對於老者而言,茶道就像這大陣的學問一樣,不可馬虎,也不可怠慢。

石羈一言不發,吳寒冬也是一樣。

他們都在註視著老者,似乎在老者身上,有說不清的玄妙。老者單單這幾個動作就能讓二人看到大道盡頭的一些端疑,這一點比一個高手故意外放內力,來得要恐怖許多。

到了這種層次,能力的深淺高低已經不能用明顯的境界來區分。但也只有到達了這個層次,才會明白,雙方之間的差距。

老者做這一切並沒有刻意為之,這才是最讓人感到恐懼的。

吳寒冬輕咳了一聲,幹澀道:“前輩教誨,我等晚輩受教了!”

老者擡頭有些不解,隨即付之一笑。道:“少年如此;不惑之年能如此,已算是人中俊傑,爾等不用拘束。陋舍能來遠朋,乃我之幸。”

石羈幹笑,有些試探性的嘆息道:“我等大不敬,只怕這客是不速之客,還請前輩見諒!”

吳寒冬聞言,心中大驚。石羈所言雖然沒有什麽不脫,他們確實是不速之客,可當著人家的面說出來,這無疑是在打別人的臉。

雖然石羈為人向來不喜那些玩玩繞繞,但是最起碼的敬畏之心還是要有的。

老者擡頭看向石羈,混濁的眼眸此時變得格外的明亮。

石羈也不閃躲,與之相對,不退分毫。

老者滿是皺紋的臉,已經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倒不是色厲內荏,只是老者活的歲月實在是太長了,這一點波浪實在是難讓老者動怒。

老者不言少年之語,反而笑問道:“老朽近年來,沈醉於相面之法,今日見小友,忽起興致,讓老朽賣弄些學問,小友看如何?”

石羈一楞,不知老者會鬧這一出,不過石羈也是來著不懼。

今天決定進這個門,本來就是很大的決定。在大勇之後,這些便成了小添頭。

縱然是舉手投足一言一語皆為棋,少年也不怕這一招。

石羈坦然,淡笑點頭。

帶著對老者的尊敬,恭敬道:“前輩若有如此雅興,自然是大善。前輩能給小輩相面,自然是晚輩之福。只是晚輩生來便被人說是,短命之像,怕是要前輩費心了!”

老者手握茶壺,三扣而下,緩緩道:“命格長短,自有天定。命格在天道之上,故命格有天道三分數,人心有命格七分局。命格之長短,最重要的還是看人心。人心懷善念,行走天地,逢山過水絕境之時,再生路數。人心向惡,錦衣玉食,也怕禍從天降。不知小友,信命還是信善惡!”

“我不信命,但也不信這世間的善惡。”石羈不假思索,輕松道。

老者沈默良久,臉上雖是看不出喜怒,但他一直就舉不下的茶杯,便可見其聽聞此言後心中的不悅。

“都說神明舉頭三寸有神明,神明再上,不管是否真的存在,人心總會生鬼神。小友就不怕惡行太多,罪由心生嗎?”老者道。

石羈放下手中的木劍,雙手撐在膝蓋上,仍然一副不知深淺的模樣。

石羈道:“我不信這世間的善惡,但我心中有善惡。我的善惡不是為了我的命格長短,也不是為了死後能功德無量,只求無愧於心。天地浩然,君子自成浩然之氣。男兒立於天地,可以憑心而論,卻不可任心而為。心中的善惡便是神明,舉頭三寸之時,便是在問心。”

老者緩緩放下茶杯,微微點頭,沒有對少年的一念偏執而斷喝,而是讚許地點了點頭。

“你小小年紀能有這樣的見識,很容易。可你要明白,人心中存在善惡,卻不能把自己的善惡強加於別人,更不能用自己的善惡來當作殺人的武器。冠冕堂皇之下,便是醜惡。真正的善惡,是在世間不斷的砥礪之後得來的。我心中的善惡尚不能說就是這世間的善惡。你更不能把你的善惡當成浩然。”老者的語氣很清淡,就像是在平心而論,就算是二者老幼有尊卑之別,老者的話語中也沒有找到任何的教訓的意味。

石羈此時不得不嘆息。

石羈的敵人有很多,像這樣談話的時候也不少。

但在面對自己的敵人時還能如此不加心念的人,卻僅僅只有老者一人。

石羈是一個不速之客,但總是客。對待客人,老者用他的言行,向石羈展示了一個頂尖強者的胸懷。

能對一個敵人如此交談,胸懷已經大到了石羈所不能理解。

石羈楞神之時,老者又已開口。

老者問道:“觀相已畢。小友是否想聽聽老朽的拙見?”

石羈雙手作揖,對其道:“前輩請賜教!”

“浩然盟破空而起,小友問劍六劍門,手握萬木之春,開八門之陣。置身星辰,表其道心。作天地之盤,布星辰之局。只是不知天下人如何看你?”老者沒有直接說出答案,欲言其裏先言其他道。

而回答的卻不是石羈,吳寒冬看向石羈,緩緩道:“天下人言我盟主為莽夫,劍道雖可期,卻終究是莽夫。睚眥必報,不知進退,不識時務,剛過易折,剛愎自用,難成大事!”

吳寒冬沒有故意摸黑石羈,站在天下人的角度來看,石羈就是這樣的人。

遇敵時,殺心很重,人之醜惡,全在他心中的善惡之間衡量。

遇難時,全憑心性而為,不退分毫。縱然是萬道壓身,也不退分毫。在六劍山上是如此,在六劍山山下也是如此,到了浩然鏢局更是如此。

遇強敵時,不懂迂回,就算拼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開浩然鏢局之宴,帶殺手潁良刺殺匡晨,不惜浩然盟最強力量,也要將魂王置之死地。這些都是很好的證明。

老者聞言一笑,點頭道:“世人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市井之徒是如此,我那不知天道為何物的徒兒也是如此。不然,今日之局,恐怕已成另一番光景。”

吳寒冬沈默,心中有種不詳的預感。

石羈的局,在老者面前如果被這樣輕松的識破,今日若不成大事,今日之後浩然盟便要在老者的玩弄之中。

老者何須人?就算是吳寒冬這樣混跡多年的江湖客,也不知道老者的名諱、生平。一言一行盡是大道,要在老者面前完成大事,又是何其之艱難?

要想識破石羈的局,就必須先識破石羈的人。石羈這個人,吳寒冬也是在前些日子,才看到一些石羈的心湖。

若是老者一眼將其道破,石羈布下的局,在老者面前又會有多麽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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