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寒子身旁坐著一位老者，這人正是南地八門八大掌門之首——龐畫。

龐畫面若死灰，但目光仍囧囧有神，如炬的目光，仿佛要將紀塵、石羈生生洞穿一般。

老者沒有說話，但他身上的氣力，已經達到了全所未有的緊繃。

骨瘦如柴、身材佝僂的老者，在這一刻，已經化生成為了一尊隨時都可能暴怒的殺佛。

南地守山人龐畫的名號，這大江南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此兇徒，凝眉一怒，其威勢可想而知。

只是可惜，站在他面前的是紀塵師徒，這兩個向來就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又怎麽會賣他的面子？

師徒二人還在笑，笑容之中透露著剛正不阿。

這二人昔日站在星空之下俯仰萬物，這龐畫也只不過是萬物中一類而已。

師徒二人的境界，若用狂來描述的畫，那一定是傲視九天的狂徒。

紀小倉的腳在微微移動，心中的膽怯在被思念慢慢熬化。或許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思念，只是他也想得到他本該得到的東西——父愛。

這種感情在任何的阻撓之下，只會變得更加的恐怖。

雖然這種情感，在他年幼的身體裏不會驟然爆發，但它會埋進孩童的心中，生根發芽，直到變為果實。

只是不知道，結出來的果是苦果還是甜果。

鐵寒子當然也不會在乎這些，因為有些東西，只要失去了，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得到。

或許會有東西彌補，但終究不再是。

鐵寒子就有能力彌補，所以他尤為痛愛紀小倉，有時候甚至將他當成了自己的兒子。

“小倉回來吧！他不是你父親！你父親早已死在了潼關之下！來聽話，到大伯這裏來！”聲音很慈祥，但卻像是一柄巨錘，生生將孩童唯一的幻想捶成了泡影。

石羈的笑容還在，但“紀塵”的笑容已經凝固了。

石羈之所以還在笑，他只是早就明白，這場戲遲早會被揭穿。

只不過，他需要達到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石羈看到紀小倉淚流滿面的臉時，他只能愧疚，他做不了任何。

他師父紀塵早已經死了，或許還會有人以紀塵的名字出現，但終究已經不是紀塵了。

人死不能覆生，這是任何人不能違背的事實。

鐵寒子話一出，全場嘩然。

一時間謾罵與呵斥聲在空氣中交織，就像一張巨網，生生將石羈和“紀塵”籠罩在內，讓其臉喘息都變得困難。

石羈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他要看清一些事實，所以他必須如此做。

笑眉真人目光一閃，一聲斷喝，便直接沖下臺來。

右手成抓，直接往“紀塵”的心窩探去。

“紀塵”臉色有些變了，一連退後三步。

手虛一探，直接從白衣中取出了銀槍來。

他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南地八門任何一位掌門，也不是他這等小輩能夠阻攔的。

所以他才更不能大意，雖然這一招笑眉真人沒有什麽招式可言，但這一爪卻已經用八分的力。

假扮紀塵的不是別人，正是夜無華。

夜無華一露手，不僅直接將他假扮紀塵的戲給拆穿了，還將他的身份暴露了出來。

昔日，浩然七俠結伴行走江湖，縱使數十年，終在江湖闖下了赫赫的威名。

浩然七俠每一位，現身江湖，都會蕩起掀然大波。

他們的每一位，都已經深入人心。

這柄槍，就是浩然七俠中燭龍槍俠的絕世神槍，燭龍槍俠田和，槍之所蕩，無一陰霾。

能夠拿起這柄槍的，自然也只有他的弟子。

雖然夜無華之名，江湖所知之人寥寥無幾，但這柄槍不知道的人實在是少。

笑眉真人手還未到，槍就已經現了。

“笑眉門主，還請收手，這是我門主之事，還未諸位容在下處理。”鐵寒子的聲音不大，但也絕不是笑眉真人能一試軟硬的。

他出手，自然也只是為了查驗眼前這人是不是真的紀塵。

既然槍以亮出，就已經沒有查探的必要了。

風塵劍俠，是絕不可能使槍的。

更何況，這柄還是燭龍槍俠的神槍呢？

笑眉真人能收了回來，但是石羈一行卻已經收不回來了。

石羈命人假扮紀塵，效果雖然達到了，但這後果他卻沒有預料到。

當著江湖好漢，六劍門弟子的面如此戲弄，這本就是有理所不容的了。

更何況，這裏還是六劍門。紀塵乃六閣主其中之一，石羈如此做，在一定程度上，已經算是對死者不敬了。

就算石羈是紀塵的弟子，他也不該如此。更何況，現在的石羈還可能是謀害紀塵的人呢？

石羈的行徑無疑是惹惱了所有人，畢竟把別人當成傻子，這本就是一件招人厭惡的事。

有人恨不得現在就沖下山來，直接把石羈給活刮了。

但能處理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六劍門掌門——鐵寒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鐵寒子的身上，觀禮的來客，大多抱著好奇看熱鬧的心思，想看一看，這向來以鐵膽仁義著稱的鐵寒子究竟會怎麽樣處理這件事情。

而六劍門的弟子們，則是抱著這種期待的目光，他們期盼鐵寒子能用雷霆的手段震殺了這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殘影閣柴易心中已經冒出了欣喜，他可以預料到，石羈會有怎樣的下場。

先前在深泉之下的仇，自然也會幫他報，他心中不免嘲笑起來。雖然他打不過石羈，但石羈這樣的人註定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幻夢閣司寇姿、皓月閣劉同，他二人與石羈相交不深，也與石羈沒有什麽過節，所以他們還是心無波瀾，心中只是帶著一種淡然的意味，看著場下的石羈。

大殿中的哭聲更甚了，淒涼以及憤怒，在這一刻將爆發了出來。

就像是一個乞丐，連她最後賴以生存的念想都給搶走了。

在眾人看來，石羈是冷酷的、是無情的、是天理所不容的。

但石羈自己卻還在笑，他眼前的這些人難道真的就比他好嗎？

石羈不會這麽認為，若是天下都是正義之人，又怎麽會有浩然七俠的遇難呢？

嘲笑的人是醜惡的，冷厲的人是無情的，至於痛哭的人就真的是可憐的嗎？

石羈不相信。

若是一個真的思念的人，看到自己已死的親人時，心中或許有痛苦。

但絕不是肖小曉這樣的，她的痛苦已經告訴了石羈，她並不了解紀塵。

看似悲痛欲絕，但這種痛苦卻不能持續。

若是持續了，暴露的不是石羈，而是肖小曉自己。

所以石羈還是勝了，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他會順著這些東西查到很多。

今天這件事過後，他相信，他會離真相越來越近。

可是今天，他又該如何收場？

石羈沒有考慮過，這也不是他想考慮的事情。

對於他而言，知道師父的死因，勝過一切。

這也是他不計後果，演出這出戲的原因。

石羈的目光也看向了鐵寒子，因為今天，只有他能給石羈的做法一個定性。

石羈看著他，眼神充滿了熱切。

石羈雖然從未說過自己是六劍門的弟子，但他何嘗又不想成為隕星閣的人呢？

隕星閣主不在了，石羈多麽希望自己能重新將這面大旗扛上肩。

可是，六劍門不是他想回就能回的。

當他是弒師奪劍之徒的謠言遍布江湖之時，他就已經知道，他或許已經去不了。

但石羈還是報以希望的，因為眼前這個男人還沒有說話。

等待鐵寒子說話的確是一件很漫長的事情，或許他自己也這麽覺得。

所以當他開口時，口氣中像是已經做出了這個艱難的決定。

“將精魄呈上來吧！其他事宜，明日再議！”

鐵寒子開口了，做出了一個令人嘆息的決定。

這個決定的確值得嘆息，因為實在是太過冷靜了。冷靜得讓人不得不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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