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門被打開，一股清新的香氣傳來，不像花香那麽濃，但也剛好掩蓋住沈木腐朽的味道。

閣中的裝飾，被擺的整整齊齊，若不是桌案上已經積滿了灰塵，恐怕沒人會以為這裏已經數年沒有住了。

這閣樓並不算很講究，這最為重要的大堂之上，也就幾把待客必須的座椅，裝飾也只是除了一些裝點門面的之外就再也不見外物，這裏簡潔的呈布，讓人不覺有些空蕩。

大堂之上，最為醒目的，還是眼前的這幅掛像。

這掛像之上，有著一名風姿翩翩的俊男子，男子一身青袍，指天而立，隨風蕩漾的幾縷長發，有說不盡的英雄氣概。

男子右手揚劍，左手指天。昂首毅然，站在懸崖邊上，獨對星辰。仿佛他要捅破這天，要攪動整片星辰。

這男子不是別人，真是紀塵。

那柄漆黑薄刃的長劍，就是他身份最好的象征。

紀塵的毅然，紀塵的傲骨，紀塵那敢於天地一對鋒芒的豪氣，都深深感染了眾人。

這畫已經將紀塵的神態勾勒得活靈活現，仿佛那個縱傲一身的男人已經浮現在他們眼前。

孫瞎子的感慨，羅恨生的慚愧，衛二的讚嘆，馮英的恐懼，還有丁明山的鄙夷。這些情緒都匯成了一聲嘆息，紀塵的一生，都充滿著愁苦與傲然。

然而就是這個被江湖傳得神乎其神的男子，在世事早已變遷的今天，也隨著畫像上的灰塵，早已塵歸塵，土歸土。

世事就是如此，在歲月的長河之中，人總是渺小的。就算一個人再偉大，死後的浮名再響亮，都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或許活在別人的心中是一種榮幸，可這一切對他本身而言又還有什麽意義呢？

紀塵，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或許他是天上最亮的明星，可是對於浩瀚的宇宙而言，終歸只是一粒塵土。

“這或許是五妹的最好歸屬！”孫瞎子感嘆道。

林秋竹與紀塵，這今生無緣的情分，只能希望他們來世有一個好的歸宿。心靈的歸宿！

“四哥本來不會如此的，都怪我！”羅恨生已經低下了頭，苦澀的言語中，已經說不盡他的愧疚與自責。

孫瞎子沒有說話，甚至都沒有一聲寬慰。其實孫瞎子很明白，有些錯，不是幾句寬慰，就能消融的。他自己不能原諒自己，別人的原諒又能有什麽作用？

孫瞎子看向衛二、馮英二人，道：“其實書香閣，並沒有什麽天道占局。五妹將天道占局偷到手，她就已經將這天道占局毀了！”

孫瞎子的話，無疑讓眾人一驚。

馮英、丁明山更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她怎麽會將天道占局毀了呢？”馮英根本就不相信孫瞎子的話，這本身就是一件讓人很難去相信的事情。

慧劍門守了書香閣數年，為之付出生命的弟子不知幾何。到頭來告訴他們，他們這麽多年只是守著一座空閣樓而已。

這樣的話，誰會相信？

馮英不斷的搖頭，神情也恍若呆滯一般，她已經忍不住要沖進閣樓去，欲將書香閣翻一個遍一般。

孫瞎子沒有攔住她，甚至還閃出了一條道，讓她進去。

馮英和丁明山已經陷入了癲狂，這種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心情，恐怕這世間還真沒幾個能看得很開。

馮英也不管什麽尊不尊敬逝者了，大步一邁就直接沖了進去。丁明山緊隨其後。

衛二有些憤怒了，想攔住他們，卻被孫瞎子給制止了。

孫瞎子嘆聲道：“或許五妹也不會介意吧！五妹對四弟的感情，已經讓慧劍門為其付出了很多。五妹欠慧劍門的，就讓今天都有個了結吧！”

直到現在衛二才明白，原來孫瞎子讓馮英也一同前來，就是想讓天下人知道，這慧劍門根本就沒有藏著什麽天道占局。

而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天下人不再惦記他慧劍門，不再來找這慧劍門的麻煩。

“多謝了！”衛二顫抖著雙手，悲聲道。

這些年慧劍門的確是為這天道占局付出過太多的鮮血，他作為慧劍門的老者，他何嘗又不想，讓宗門過得安定一些呢？

“前輩不用言謝，這本是我應該做的！”孫瞎子卑身道。

“可是你又是怎麽知道書香閣根本就沒有天道占局的呢？”衛二在慧劍門多年，對書香閣的秘密是深信不疑。雖然他也有懷疑，但是他卻想不到林秋竹是這讓果斷的人。孫瞎子仿佛早就知道了這個秘密，所以他才忍不住問道。

“因為五妹跟四弟的情愫，也因為五妹也是浩然七俠其中之一。”孫瞎子無奈道。

浩然七俠，這不僅僅只是名聲，更是一種職責。

一旦被賦予浩然七俠的名號，就不要讓自己對不起“浩然”二字。

林秋竹是悲劇的，同樣也是有幸的。

她不但讓她的情愫得以寄托，還完成了浩然七俠的職責。

只不過，她所在的慧劍門，也因為她的執念而一頓難以覆興。

試問，如果一個門派藏著這麽大的秘密，這門派會得到安寧嗎？

林秋竹騙了所有人，甚至騙了她自己。為的就是她心中的那個男人，從此不再受世人的追殺。

這是她的心願，也是讓她的愛情變成偉大的原因。

這可惜每種偉大背後，都有著一群默默無聞的人為之付出。

成全偉大，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孫瞎子更加敬佩眼前的老者。

老者雖然表面糊塗，可真正活到了這個歲數，又有幾個人是真的糊塗的呢？

多情的人，總會被多情的人所理解。

衛二本就是一個多情的人，他錯了一生，只是不想讓別人也錯下去。

然後他猛然發現，情愫並不是需要再一起才是成全，有時候對自己的成全，也是一種成全。

衛二嘆道：“若是再給我選擇的機會，我還會做同樣的選擇。”

孫瞎子楞道：“為什麽？”

“因為我在秋竹的身上看見了我的影子，與其說是我在幫她，不如說是我在幫我自己。”

孫瞎子還很難體會到這句話的深意。

但如果他知道，馮英是衛二的師妹，也曾是衛二的未婚妻，他或許就會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馮英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馮英了，他的未婚妻也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經死去了。

馮英、丁明山灰頭土臉的從書香閣的上層出來，馮英眼睛都已經瞪得發紅，可是無論她如何找，就是沒有找到傳說中的天道占局。

馮英一把揪住孫瞎子的衣襟，氣憤道：“你一定在騙我們，她一定告訴你天道占局藏在了何處。快帶我們去找！”

馮英已經瘋了，瘋了的人是不會記得被人的身份的。

孫瞎子沒有說話，但風聲中似乎已經響起了笛聲。

這笛聲充滿了蕭瑟與殺戮，甚至都已經充滿了血腥味。

這麽重的血腥味，一定是一個常年殺人的人才會具備的。

風中的那個寒意似乎將馮英吹醒了幾分，當她看到這吹笛之人時，她的手已經沒了力氣。

就像瞬間被抽幹水的魚一樣，任何動作，最後都只是掙紮。

羅恨生，一個暗派的人。

馮英一定相信，若是她的手還不放下來，她的命不僅會沒了，甚至丁明山的丁家也會受此牽連。

人老了，做的事情也就越謹慎了。這並不是因為人老膽子就會小，而是老人在做什麽事情之前，都會做最壞的打算。

而往往這最壞的打算是他們承受不起的。

所以他們才會選擇了謹慎。

這種謹慎也不能完全說是錯的，但如果每件事情都要想去承擔最壞的結果，最後你真正敢做的事情並不多。

而有些事情，人往往是意料不到的。就算你喝一口涼水，總不能要考慮這口涼水會不會把你嗆死。

馮英在那一瞬間，就像是一個裝醉耍潑的人，在別人拿出大刀來的時候，他就瞬間醒了酒。

孫瞎子並沒有發怒，而是笑著看著馮英，微微道：“這裏的確沒有天道占局。這些年五妹為了讓四弟不再受人追殺才欺騙了你們！五妹對不起慧劍門的每一個人，我作為他的兄長，在這裏對慧劍門的各位說聲抱歉。這裏的確沒有天道占局，各位對不起了！”

羅恨生就不會這麽客氣，他瞪著馮英道：“這裏沒有天道占局對不對？”

馮英一楞，看到了羅恨生手上的那支魔笛，連忙點頭道：“對，對！沒錯！我親自到書香閣查看了的，這裏並沒有天道占局。”

孫瞎子聞言，不覺長出了一口氣，他還真怕這已經瘋了的人，再造出一個天道占局的秘密來。

不過，這一切總算是結束了。

慧劍門與浩然七俠，在今天也已經無不相欠了。

馮英最後是被逐出慧劍門，還是拿去執事堂問罪，這都已經重要了。重要的是，慧劍門還是慧劍門，它並沒有因為馮英的作亂而轟然倒塌。

孫瞎子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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