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官家嬌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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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地將人放在躺椅上, 蓋好被子,保證嚴絲合縫。

餘嵐抱怨:“你把我放在這裏,怎麽能看到園景, 這四周都被擋住了。”

文修無法,只好將對著花園中心的一面簾子卷上去,還不忘說:“外面都是風雪,極冷,且花園裏的草木都枯了, 無甚可看的。”

餘嵐沒有理他, 被風吹得難受的眼睛看向那裏。

她輕聲低喃:“終歸是比不上嶺南的巨木叢生…來年春天怕是也看不到這裏綠意盎然的樣子了,光禿禿的真醜…但也不好挑剔了…”

文修深吸一口氣, 眨著酸澀的眼睛。

看了一小會,餘嵐將視線移開, 落在文修身上,模模糊糊的視力將這人的樣子糊成一團, 她說:“過來些。”

文修走到她身邊, 蹲下。

“這些年, 我很快活,”她已經不止說過一次這樣的話了, 但是還是再說一遍,“多謝你…文家主。”

“我曾與丫鬟聊過天, 得悉,文氏家主,生於滄州山坳,長於滄州鄉野, 期間未到過江都…報恩一說, 是十足的假話。”

這雙渾濁的眼睛好像看透了許多, 文修抿了抿嘴巴,苦笑。

“我曾想過許多,猜測過你是否想利用我,與孫家餘家做些見不得人的交易,可是你沒有,那時我看不懂你…”餘嵐嘆了一口氣,“如今,我卻並不在乎這些了,你是個好人,只不過下次再遇到我這樣的老太太可不要隨意發善心了,畢竟孫禮義那事,你頗為費心吧。”

她以為文修只是心地好,所以編了這麽一個謊言,救濟她,幫扶她,可是她卻沒有深思誰又能花上五年的時間陪一介老太太游山玩水,只為讓她寬心不再抑郁呢?而這老太太與他非親非故。

文修此時才感覺到有口難言是什麽滋味。

他不能將前塵往事一一訴說,他甚至只能看著她疑神疑鬼。

文修啞著嗓子,很是委屈,開口卻是說:“無需謝我,舉手之勞。”

“還有,生辰快樂。”

他將一早準備好的禮物戴在她的脖子上。

許是在文修懷裏待太久沾上些許體溫,本來微涼的玉墜是溫的,她將墜子拿到眼前,看出隱約是只鳥的形狀,有一對大翅膀,細細摩挲後還能摸到這鳥的爪子。

“是什麽?”

“青鸞玉墜。”他未曾送出去過的。

第一次正經學雕刻,廢了許多塊料子,傷了多次手,換來她說:“謝謝。”

文修閉上眼睛覆又睜開,倒是平覆了一些起伏的情緒。

餘嵐不正常地喘上一口氣,將手伸出被子,一把抓住旁邊這人的手,說得很急:“我在錢莊曾存過一些地契,你可以用我枕頭下的印信去取,這些都是你的…”

那些東西都是餘家的東西,她從來也沒想過要碰,即使窮途末路的時候…但是臨了她卻想留一些東西給面前的年輕人,什麽都好,只要能留下什麽。裏面的地契雖然比不上他家業的萬分,但是也算是她的謝禮。

文修正想說不需要,剛說著話的人緩緩地闔上眼睛,頭歪向一邊,抓著他的手失了力度,垂下的那一刻被被一把握住。

…由溫變涼,不過一瞬,但他卻在這蹲了許久。

“餘小姐…”

“老夫人…”

“餘嵐…”

沒有人應。

他還沒問過,這輩子她還有遺憾嗎?還想問,若她還有下輩子,想要什麽,想做什麽。

都還沒問出口呢,你怎麽就走了呢。

夜幕降臨,雨雪更甚,園中已是漆黑一片,呼嚎的風聲自那面卷起多時的簾子處吹進來,夾帶著雪粒子。

雲三久等不來家主,只好出門尋人,終於在花園涼亭處找到人,被裏面驚人的低溫嚇到了,借著提著的燈籠再一看一躺一蹲的人,趕緊跑過去:“家…”

還沒說完,就被臉色慘白如紙的人嚇得失了語,這人半蹲在側,眼睛已然閉上,一動不動的,他大著膽子碰碰他,只覺得手底下沒有一絲熱氣。

雲三暗道不好,大喊:“家主!”

再要喊第二聲時,這人方才睜開眼睛,空洞洞地看著他。

文修借著旁邊的躺椅艱難地站起來,聲音已經啞得不行:“備棺木。”

又二十年,崔志然任正五品知州,攜家眷南下江都,頭一天就急匆匆地遞拜帖給文府。

這日,剛剛走馬上任的崔志然坐在文修對面,國字臉上滿是欣喜:“文老到我府上做西席先生這事就定下了?”

他一來江都就巴巴地跑來文府,就為看看這文老風姿,他在滄州任官時,每每聽起文老事跡都心潮澎湃,本來想著滄州是老先生的本家,總有一日會見到真人,可老先生楞是沒回來,如今他調職回來,總算能見到了。

要說他為何如此重視這文老先生,自然是因為他的平生事跡太過精彩。

文老本是商賈出身,身家優渥,本該錦衣玉食佳妻美眷度過一生,但他偏在二十年前棄商從文,僅僅一年便出書寫文,在學士中取得小小名聲,就在人們以為他會借此考取功名時他卻前往南疆。

時值外族人來犯,邊境戰事紛起,他楞是游走於兩方周旋。起初外族人抓到他後本該殺之,但卻沒有這麽做,事後反而禮待有加,等文老平安歸來後他們才從他輕描淡寫的話語下得知真相,他之所以可以平安竟是因為教了外族人如何憑空變水的方法,讓他們一度認作是仙人,這才得以脫困。

雖然文老先生事後表示只是利用晝夜溫差而冷凝的水,不是什麽怪力亂神的事物,但是如此博文還是令他們漲了許多見識。

雙方人馬膠著時,文老不忍邊境生靈塗炭又給曹將軍當了一回軍師,獻上三計,才解了我朝的危難。最後外族人以失一城的代價,被阻在長庸關外。

長庸關又身負天險,想必此後此地無虞。

也確實如此,這麽多年了,外族人在曾經自己占據的關隘下屢屢碰壁,祁朝自此大安。

兩次拒絕加官進爵,門下學生無數的文老,現在卻說他願意成為府上西席,崔志然整個人都是發懵的。

雖然文老的條件奇怪,但是他願意啊,家中長子正要科舉,要是能得他指點一二,這不是穩了嗎,索性文老只是要求三天去他府上授課,又兩天來他府上聽講,餘兩天休息,且不得向外人道他人在何處。

崔志然表示他一百個答應,就為著能讓長子多從先生這裏學到更多東西,他也該擋下絡繹不絕想拜訪先生的人。

他忍不住搓搓手,等待面前大他不了幾歲的先生說話。

文修頷首。

崔志然大喜,那張一向嚴肅的國字臉都破功了。

他有些迫不及待:“那先生何時可以,可以上我那去。”

於花間水際中站起來,文修說:“明日。”

兩邊活水,流向湖心,中間有一條道可通人,他邊走邊想:“終於找到了。”

這一世,她還在這裏,是崔志然的幼女,崔幼怡。

崔幼怡的前半輩子算是美滿的,家有嚴父慈母疼愛,又有一個兄長寵著,還沒有姨娘庶子女礙眼,幼年時光可以說得上完美,但是等到她議親那年就是災難的開始。

崔志然治下的江都突然發生疫病,一時間死亡人數激增,而且這疫病還具有傳染力,傳至外地,傳至京城,皇帝大怒,覺得他能力不足才讓疫病傳播到這個份上,遂下令斬殺。而這正好發生在她將要和守備家的公子議親的時候,但是到了這個份上這樁婚事只能草草了之。

事後她只來得及躲起來,卻錯過了哥哥和娘親的尋找,他二人找不到人後只能遺憾離開江都,而崔幼怡卻被人買賣去了青樓,從此風塵一世,也被人玩弄了一世。

這也就罷了,但是命運弄人二十多歲已然成了老姑娘的她,竟然被家裏人找到了。

經歷過落魄的崔氏又因為崔長明而覆起,他走了他爹的老路成為知州,回到江都,也找到了崔幼怡,但是因為她的經歷,崔氏最終還是被指指點點,更加擡不起頭。

崔長明和崔言氏並沒有嫌棄她,反而替她尋了一門親。對方是屢次不中的落榜青年,又一貧如洗,但崔長明看中這人老實本分的性格,就半脅迫半誘導的將崔幼怡嫁了過去。

起初夫妻二人過得還可以,算得上夫妻和睦,只是彼此心知肚明各自的情況。但是崔幼怡還是感激這人不嫌棄她,肯接納她,所以對這人百般順從。

但是,一次偶然的醉酒後,老實本分的書生亮出了爪牙,借著酒瘋狂打崔幼怡,那一夜她身上多處骨折,鼻青臉腫。郁郁不得志的書生也洩了多年落榜的怨氣。有一就有二,家暴是會上癮的。他又看崔幼怡不敢反抗,就屢次用殘花敗柳來刺激她,讓她更加卑微。然後便是不借著酒,也時不時給崔幼怡幾下。

崔幼怡也因為這些年的經歷,性子已經歪了,常常自暴自棄地任他打罵,也從不會向家裏人告狀,間接助長了書生的膽量,一次次的折辱下,她甚至想著就這麽被打死了也好…



風塵女子做十年,堪當螻蟻又十年,自輕自賤二十載,如此,崔家嬌娥再不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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