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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公主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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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火燒了一天一夜, 漫天的焦糊味還未飄至京城就先迎來了一場暴雨。

而一切殺戮都在這場雨中被掩蓋,堯山下的將士們紛紛松了口氣。

一夜之間他們屠了近萬人,若是朝廷查起又是多翻波折, 若是光憑殿下的手段也只能瞞得了一時,好在天都在幫他們。

齊鸞英解決了驍勇軍後又冒雨趕回京城,因為飛鷹來信:長信侯夫婦已經被押回京,不日便可抵達。

她急著部署下一步行動。

事情順利得出乎意料,讓她一度以為得天之幸, 受其眷顧, 容致這根心頭刺終於可以拔除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回京第六天, 長信侯夫婦全須全尾地抵達京城,且容致對此一無所知。

不僅如此, 他因為一直與堯山眾避嫌,加之情報網有損, 至今還不知道那支驍勇善戰的驍勇軍已經煙消雲散。

接下來迎接他的將是她毫不留情的報覆。

這天風雨兼備, 細雨粘稠, 冷風習習,本就是晚秋的緣故, 再加上惡劣的天氣更為這個季節添上冷意。

齊鸞英午時召集百官於太極殿,所有重新換上官袍的人還不敢抱怨, 雖然殿下如今將大部分權利還於陛下,但手中的權勢依舊不可小覷,往日餘威仍在,他們可不敢惹她, 而且今日明顯是出了大事, 他們更不能去揪老虎須。

惹不得, 小命要緊。

抱著這個想法的大臣不在少數,即使站在大殿上也作眼觀鼻鼻觀心狀,更是下意識地忽略跪在前邊的長信侯夫婦。

但是他們在心裏忍不住嘀咕,這幾年殿下和王爺井水不犯河水,怎麽現在這局面還是要打破,這二位煞星又怎麽了,都安分好幾年了就不能再維持一下?他們都摸不著頭腦,但是看架勢,長公主還是那副火爆脾氣喜歡先行發難,紛紛搖頭,長信侯夫婦有苦頭吃嘍,老兩口游山玩水還要卷入這些事真是…慘。

一些官員偷偷轉動眼珠子,用最小的眼睛看最廣的視野,就想看看攝政王在哪。看得眼睛酸了他們也沒有看見那人的半片衣角,這時候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呀,殿下是要“先斬後奏”。

有好戲看了,但是這想法還沒維系一刻鐘,他們就見攝政王特有的蟒袍從視角中劃過,他正從殿外大步走來,一些膽大的官員已經擡頭去看了,只見一向冷漠無情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人在看到父母跪於殿中後,臉色陰沈下來,眼裏還有一絲狠厲劃過。

這讓看到的人頗為不解。

王爺不應該先是擔憂再為這處境憤怒嗎?這是什麽反應。

還不等他們繼續看攝政王發作,皇帝來了。

年滿十五歲,褪去青澀逐漸成人的皇帝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冠冕,在一眾太監高呼的“陛下駕到”中從殿外走來,每一步都帶著沈穩和初顯人皇的威嚴。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高呼。

齊羽昊居高臨下的說:“平身。”

一甩龍袍,穩穩地坐在龍椅上。

齊鸞英見此走到殿中,聲音在偌大的大殿上仍有回音。

她說:“今日百官齊聚,本宮只問一個問題,若有犯者盡早袒露可免一死。”

“毅王舊部何在?”

毅王兩個字擲地有聲,兩邊的文武百官都不是耳背的人,全都聽到了,但是他們卻覺得自己聽錯了。

毅王不是在數年前就死了嗎?其舊部樹倒猢猻散,怎麽可能出現在殿上,殿下問出這問題是糊塗了嗎?

嘶,不可能,殿下斷不可能如此失智,那就只有一個答案了:毅王餘孽仍在!

想通這些關節後,他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都想起了毅王與先帝之間你爭我奪的那五年黑暗時期…他們趕緊回想從前來往的同僚中有沒有可疑的人。

沒有人站出來。

齊鸞英冷笑一聲,還沒開口就被旁邊的容致譏諷:“殿下這般興師動眾就是為了找幾個不知道捕風捉影的人,不免可笑,也不知道是如何得來的假消息。”

“假消息?”齊鸞英說,“那便問問長信侯夫婦吧。”

被點到名的兩個人抖如篩糠,趕緊趴在地上。

容致暗道不好,心裏隱隱的不安成真了。

只聽長信侯微微顫顫道:“先帝初登基時,我等…我等聽從毅王遺言潛於朝堂中…”

他像是有些說不出口了。

齊鸞英冷冷道:“繼續。”

“潛於朝堂,暗扶…幼…幼主。”

好不容易說完,他已經汗如雨下。

朝中大臣嘩然不已。

“幼主是誰?”齊羽昊沈聲。

長信侯的頭幾乎要埋進地裏不敢看人,只能用氣聲說:“攝政王…”

齊羽昊一猜,挑著眉問道:“他非你親生,是毅王遺孤?”

“…是”

“簡直胡說八道!”容致將矛頭轉向齊鸞英,聲音似刀,“殿下是如何威脅本王父母的,才能令他們說出如此致臣於死地的話?”

齊鸞英不怵他,直直對上。

“本宮可沒有。”

面對滿朝文武,她又拋出足以令所有人嘩然的話題:“諸位可曾聽過毅王叔手底下有一支戰無不勝的驍勇軍?毅王叔死後這支戰神之師卻在一夕之間消失,你們說神不神奇。”

容致心裏咯噔一聲。

“…更神奇的是,那支軍隊藏身於一處荒山之中,本宮查了許久,發現唯有攝政王與之保持著時有時無的聯系。”

她目光如炬看向容致,“試想你若與毅王叔無關,他們為何會與你有所牽扯?”她從懷裏拿出一塊令牌擲於地上,非金非石,叮當一聲。

這上面有一個“容”字,是容致私人的令牌,但是最邊角處又有半個“毅”字,是容致與堯山聯系時特有的標志,也是這次圍山後她的人找到的,容致謹慎,僅有一枚。

“這是你偽造令牌陷害本王。”

“嗤,驍勇軍對毅王叔何其忠心,他死了,他們便全軍退隱,卻獨獨與你有聯系,你說這令牌偽造,呵。”

她掀了掀眼皮:“那與你同仇敵愾的一眾人等,有多少是毅王舊部,要本宮替你數數嗎?”

於詩適時從殿外走進來,行禮後拿出幾張紙,念道:“宣成三十四年,毅王與現工部尚書前徐縣縣令曾銳結識於徐縣,二人惺惺相惜…”宣成帝是當今天子的爺爺。

娓娓道來的聲音將這兩個人什麽時候相識,怎麽相識,又如何保持聯系的一一說來,且事無巨細。

被念到的曾銳腿腳一軟,冷汗直流,直覺大勢已去。

“宣成三十五年,毅王與現祭酒前翰林學士付燁…”



“宣成四十年,毅王與…”

薄薄幾張紙卻讓她花了快一個時辰才念完,而當中有數十名官員在冊。

時間地點人物事件起因經過結果,事無巨細,被點中的人辯無可辯,心中對齊鸞英的恐懼在此刻放到最大。

他們藏了一生的秘密卻被如此輕而易舉地得到,再堂而皇之地公告天下,他們如何不害怕,這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所有人,一個個或身居高位或名滿天下的官員塌下了他們的肩膀,再也不敢直視殿中傲然而立的人。

齊鸞英:“方才本宮給過你們機會,但是沒有人站出來…”

“殿下…”有人正要求饒,卻在她的視線下一抖,又聽見兩聲拍掌的聲音,殿外將士沖了進來將所有人圍起來,劍拔弩張的氛圍下,那人抖了抖嘴唇再不敢說話。

殿中將士明顯以齊鸞英為首,一切盡收眼底的齊羽昊抿了抿唇,眼神微黯。

“容致,如此你還能說是本宮瞎編亂造嗎?”她指了指於詩手裏的紙,“這些可是有證可查的。”

現在的容致尚能穩住神色,心中盤算怎麽脫身,但齊鸞英卻不打算放過他。

“哦對了,”她輕笑一聲,看著孤立無援的容致,掰著手指算,“長信侯、驍勇軍、涉事官員,這些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她“啊”了一聲,恍然大悟道:“本宮想起來了,驍勇軍幾日前已經全軍覆沒了,剩下的臭魚爛蝦好處理的很。”

齊鸞英走到他身邊,已經有將士遵從她的指示將容致按住讓他動彈不得,她在他的耳邊只用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宮裏三十二人,慎刑司七人,制衣局三人,太醫院四人…也被我拿下了。”

“你說什麽!”容致再不掩飾,露出猙獰的一面。

她退後兩步好以整暇的看他狼狽的樣子:“幾日前堯山失火了,你不知道嗎?啊,你不知道,這人是本宮殺的,火是本宮放的,這消息也是本宮瞞下的,火燒的可不只是那些花花草草,還有一萬堯山百姓——你的驍勇軍呢!”

齊鸞英捂嘴笑出聲。

容致目眥欲裂:“齊鸞英你怎麽敢!”

“我如何不敢?若不用些手段如何將你們這群狼子野心之人一網打盡…這一刻本宮等了三年。”

豎起耳朵正聽得起勁的百官不防聽到三年這個期限,心中疑竇叢生下,不禁一寒,蟄伏三年只為一朝…嘶…

“三年前你就想殺我,你為什麽這麽恨我!”

“恨你…本宮恨不得將你抽筋扒皮,恨不得讓你嘗嘗烈火焚身之痛,你知道火舌舔過身體的感覺嗎?你可曾經歷無論多麽努力汲取空氣都吸不進半分的絕望嗎?你沒有!”

“所以你該死。”

越說,容致和在場的人越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好像就看到了一個突然魔怔的人面目猙獰地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話。

齊鸞英忍下又升騰起來的暴戾,赤紅著一雙眼恨聲道:“拿下!”

立刻就有人拿刀架著容致,差之毫厘就可以割破他的喉嚨。

至此,毅王餘孽悉數拿下,殿中大臣去了三分之一,可見毅王黨紮根有多麽深。

從頭看到尾的齊羽昊清了清嗓子,變聲期的聲音微啞又有些刺耳:“傳朕令,凡毅王黨七日後處決。長帝姬捉拿餘孽有功,賜…”他想了想卻發現對方什麽都不缺,一時間竟然封無可封。

“本宮什麽都不想要,只有一個請求。”

齊羽昊松了一口氣:“講。”

“容致行刑前受三百刀,刀刀見骨。”

“準了。”

一刻鐘後,等所有事宜商討好後,眾人終於可以告退,而此時雨勢漸大,寒意徹骨,想來初冬就要來了,因此變天了。

他們看著頭頂烏沈沈的天,只覺得被壓得喘不上氣,就如方才在殿上,而京城…已經先一步變天了。

幾步遠的地方,長公主就立在那,周身沒有一個人敢靠近,她看著連成線的雨水不知道在想什麽,直到一頂轎子出現後,她才離開。

眾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裏的劫後餘生,心中對長公主的畏懼再次攀升一個高度。

從前殿下雖暴躁易怒但也只是性格問題,現如今一出手便是無聲無息,毫不費力地將隱在黑暗中的事實剖出,實在令人措手不及,也可以想見她有何等的實力。否則攝政王不會沒有半點準備就被人查到身世,身後勢力被鏟得一點不剩。

縱然陛下親政,他們以後也要掂量著點殿下了。

身邊的下人撐著傘來接他們後,他們彼此拱手連聲道別都沒說就匆匆離開了。



齊鸞英一回府,便讓人尋了易琛。

這人渾身充滿水汽,脫下有些濕的外袍,緊跟著背後貼上來一具身軀,緊緊地纏著。

他看不到她,卻被這雙手箍得動彈不得,對方異常的心跳聲也隔著布料傳來,很快也很亂。

易琛擔憂道:“殿下?”

“別說話。”聲音有些悶悶的。

他覺得不對勁,第一次強硬地將腰間的手拉來,轉過身時,一雙水洗過的眼睛映入眼簾,她又很快埋進他的懷中。

易琛摸摸她的頭,將人抱起朝小榻子走去,齊鸞英全程任他施為只是不肯從他懷裏出來,不一會胸口那塊濕了,他手上動作一僵,很快又恢覆正常。

不知道過了多久,懷裏的人從他的懷裏出來,改為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吸鼻子的聲音傳來。

易琛正要問,下一刻脖子處就被人狠狠一咬,他險些要叫出來,太疼了,他覺得殿下要將肉咬下來了。

這一下後,齊鸞英松了口,易琛忍不住摸上去,一看什麽都沒有,事實證明她只是重重地咬了一下,很疼卻連皮都沒有破。

但是這人還是賴在他身上。

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怎麽了?”

齊鸞英忍不住鼻子一酸,險些就將兩世的秘密脫口而出,但是她沒有,甚至一言不發。

這樣神鬼莫測的事她不敢也不會輕易對人說,無論這人是不是曾同床共枕過的人。

她只是說道:“容致終於要死了。”

易琛:“這是好事。”

“可是對付他,我好累。”

“以後殿下就輕松了。”

“嗯。”

齊鸞英:“易琛…”

“嗯?”

“…你知道他的下場是什麽嗎?”她自顧自的說,“在行刑前受三百刀,刀刀見骨…你怕不怕?”

易琛以為她在問自己怕不怕她:“不怕。”

卻不想她說:“你若背叛本宮,那本宮就命人剮你三千刀。”

易琛:“…”

他無奈一笑,依舊溫和地應聲:“好。”



離處決還有三日,關押死.囚的水牢裏迎來一個人,此人身穿黑袍用兜帽蓋住頭臉,不知道是誰。

但他一出現在水牢邊上,容致頭也不擡地笑了。

“你終於來了。”

他蓬頭垢面,渾身是血,被鎖鏈困住四肢,身邊包圍的水都染成了紅色,說話時有氣無力,可是他卻笑得很開心,在這水牢裏尤其詭異。

“你有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一日嗎?”

容致搖搖頭。

“多年來你順風順水,位高權重,你該滿足了,身為毅王遺孤又如何,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你卻遲遲不交兵權,藏匿私兵…”兜帽下的臉叫人辨不出神色,“父皇與朕對你如此倚重你怎麽不知道感恩?”

像是聽到什麽笑話,“感恩?老皇帝殺我父王,讓我躲躲藏藏,你讓我感恩?”

容致啐了一口。

齊羽昊提醒他:“你幼時就該死的。”

“你不說我還忘了,我之所以能活到今日,都是老皇帝屬意的呢。”

齊羽昊不知道還有這些隱情。

“我父王最得宣成帝喜歡,年少時就領兵四處征伐,軍功赫赫,一時風頭極盛,一度讓宣成帝寫下傳位詔書立為太子,”他擡起頭看向高高在上的人,大聲道,“卻因為狗皇帝陰招頻出才會讓皇爺爺提前駕崩,父王兵敗垂成,他就是個卑鄙小人,殘殺父兄的小人!”

“我流落在外的時候其實他不知道,但是我登上朝堂的第一天其實他就認出來了,”容致舉起手摸著這張臉,失神道:“想來我與父王有些神似。”

“他心中有鬼又愧對我父王,所以對我的身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長信侯那廝也在他的逼問下說我對自己的身世全然不知,故此他才敢放心大膽的用我,即使這樣他仍防著我,西北那是什麽地方,他只給我些蝦兵蟹將就讓我孤身前往…”

想到這容致笑聲漸大,整個水牢裏都是他的聲音,等扯到傷口後才漸漸平息下來。

齊羽昊:“不管怎麽說這些年你賺了。”

容致不想再跟他討論這些,晃蕩著鎖鏈問他:“你此來肯定不是來探討我的身世的,你想打聽的是關於齊鸞英的事。”

見他拆穿齊羽昊也不慌。

“皇姐,她是如何將你藏了二十八年的秘密揪出來的。”

容致勾起一抹惡劣的笑容,只是笑意不達眼底:“自然是她擁有可以掌握全天下秘密的實力,你怕了嗎?”

齊羽昊冷冷的。

“對某忍而不發三年,可見心智,區區三年勢力大漲,讓我身陷囹圄,可見智謀,一夜間焚萬人,可見毒辣,有如此心智權謀又心狠手辣便是我也會忌憚。”

“從前我覺得她甚好掌控,不想如今卻能輕而易舉置我於死地,終究是我低估了這女人,可是我至今仍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她這麽防著我。”

真是三年前嗎?可是那時她與他也未有實質性的摩擦,她更不清楚他的野心。

他想不通,也不願意想了,當務之急是把握這次機會。

他將所有驕傲卸下,認真說道:“若我將剩餘勢力奉上可能留一條命茍活?”

齊羽昊:“不可能。”

容致聽到這三個字卻沒有意外的神色出現,因為這兩姐弟本質上是一樣,一樣的狠。

“那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齊鸞英死。”

“…好。”

站得累了,容致想坐在,又被雙手的鏈條絆住蹲不下來,但是他的心情依舊很好甚至還想笑,這恐怕是他二十八年來笑得最多的時候了。

他將聯絡剩餘部下的方式一點不剩地交給齊羽昊,聽著這人走遠的聲音,對渾濁的水面倒映著的人影喃喃自語:“我齊容致,束發之年登天子廟堂,十年位極人臣…我還是毅王之子,我本該也是龍子龍孫…”

越到後面,話裏的邏輯更亂,到最後牢裏什麽聲音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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