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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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凡煙那句話說完。

張歧的表情楞怔了一下, 而被姜凡煙挽著的、裴硯的身體也頓了頓。

裴硯垂眼,掃了姜凡煙一眼。

姜凡煙似乎是因為說出方才的話,消耗了不少底氣,此時, 羞恥感慢慢漫湧上來, 氣勢一點一點矮了下去。

挽住裴硯的手臂也微微收緊了。

姜凡煙的皮膚很白, 在有些暗的夜色之下, 像是在發光一般。

此時那柔軟白皙的胳膊落在他的胳膊上, 手指舒展著,無意識地抓著他的手腕。

裴硯很低很輕地笑了一聲。

姜凡煙的五指立刻收緊,在他的手臂上壓出微小的凹陷。

裴硯低聲重覆:“難哄。”

姜凡煙耳朵紅了, 看著地面, 理直氣壯道:“還說你不難哄,那天我就是去買個牙刷,你就——”

話說到一半,張歧打斷了他們。

掛著不及眼底的笑意,說:“看來是我多嘴了。”

又偏過視線, 看了眼姜凡煙,仍舊是彬彬有禮地笑著:“姜凡煙,當然了, 無論怎樣, 作為老朋友,你高興就很好。”

他轉身,準備走。走之前, 又半側過身, 掃了裴硯一眼。

留下意味不明的一句:“但是裴硯麽……”

話說一半, 也沒補全的意思, 直接離開了。

姜凡煙收了收手臂,皺眉道:“這人怎麽陰陽怪氣的?”

裴硯的目光看著張歧離開的方向,過了幾秒,收回視線。

又瞟了一眼姜凡煙仍舊挽著的、他的胳膊。

問她:“就這麽走?”

姜凡煙陡然意識到自己此刻和裴硯的姿勢。

她觸電一般,甩開裴硯的胳膊,將自己的胳膊收了回去,還往後退了半步。

語氣也變得支吾:“我我我剛、剛就、就就只是……”

裴硯擡手,很輕地揉了一下,姜凡煙的後腦勺。

姜凡煙立刻不動了。

“知道。”裴硯的聲音有些漫不經心,“就是哄你男朋友麽。”

姜凡煙:“……”

裴硯:“哄到了。”

打車去了吃海鮮自助的地方。

鋒濟和萬聯都是業內比較大的互聯網公司,也因此來參加開發者大會的人就不少。這一次,兩家公司的聚餐包下了整整一個海鮮自助的場地,可以容納上百人。

場所的裝修很精致,大廳富麗堂皇,上面掛著碩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破碎而斑斕的光。

餐桌上垂下來雪白餐布,椅子是波浪般流線的造型,鑲著金色的邊。

如果不是因為湧進來的都是身著隨意的互聯網人,姜凡煙還會認為這可能是專門用來舉辦晚宴的地方。

公司沒有強制分配座位,不過為了避免各吃各的,倒是要求一張桌子上,兩家公司的人起碼各有一半。

有幾個領導層還過來和裴硯打招呼,問他要不要去他們那桌。

裴硯很幹脆就拒絕了。

姜凡煙兩人和其他幾位同事一起,隨便找了桌子落座。

似乎是因為方才的對話太尷尬,張歧並沒有過來和他們坐同一桌,姜凡煙也樂得清靜。

廚師與侍應生在那邊陸陸續續地布菜,現在還沒有人起身拿餐,而是坐在座位上隨意地聊著天。

坐在姜凡煙身邊的是和她同部門的一個商務的女同事,此時湊到姜凡煙耳邊,和她聊八卦。

“今天晚點時候,說不定有很有意思的事情噢。”

姜凡煙“啊”了一聲,一臉期待:“鋒濟和萬聯終於要真槍實刀地打起來了嗎?”

同事:“……”

同事:“不是的,我聽說啊,今天好像有求婚環節。”

姜凡煙睜大眼。

“真的假的?這麽鴻門宴的場景,誰這麽想不開要在這求婚呢?寓意著婚姻就是墳墓嗎?”

同事:“……你可小聲點,讓對面萬聯的人聽見了,可不得過來把你撕了。”

旁邊裴硯聽他們聊天,聞言垂眼,笑了一聲。

姜凡煙聽見他的笑聲,轉過身,小聲問裴硯:“你說是不是嘛?”

裴硯帶了點笑意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那邊同事擺擺手:“你倆別可別在這秀了,今天晚上再怎麽光鮮亮麗,今天晚上主場也不是你們的。”

姜凡煙:“……”

同事又壓低嗓音:“其實就是因為男方是萬聯的,女方是咱們這邊的,所以才想著趁這個機會,體現一下兩個公司之間的團結友愛。”

她說:“等著吧,等會兒你就看見了。”

因為有這麽個預告,姜凡煙覺得這天晚上,除了食物本身,也有一些值得期待的事情了。

飯前兩家公司的代表簡單講了兩句廢話,大意就是大家和諧友善,兩家公司良性發展,還找媒體的人拍了幾張照片,準備放出去,作為進一步合作的一個信號。

姜凡煙不在乎這些,她一趟趟去自助餐臺拿了不少吃的喝的,一邊吃,一邊豎著耳朵聽桌上同事們講的的八卦。

商務部的八卦是最多的,正巧坐到對面的也是萬聯那邊的商務同事,兩家商務湊到一塊,嘀嘀咕咕講其他公司半真半假的傳聞,默契一致地仰頭大笑。

果然拉近關系最好的辦法是樹立共同的敵人,起碼姜凡煙覺得兩家公司的人聊得還很和諧。

她自己全程沒插話,聽得不亦樂乎,嘴下也沒停。

直到她意識到,自己拿來的小龍蝦怎麽都還沒剝,好像已經吃掉了不少個。

她怔了怔,轉過頭,正好看見裴硯又把剛剝好的另外一只小龍蝦放到她盤裏。

再轉回去,坐旁邊的同事看了一眼小龍蝦,又看了看姜凡煙,沖她挑了挑眉。

姜凡煙:“……”

她有點不好意思,別開同事的目光,胳膊肘頂一下裴硯。

小聲說:“別給我剝了,你自己吃。”

裴硯“嗯”了一聲,手下沒停,又往姜凡煙盤子裏放了一個。

姜凡煙臉皮有點熱,一撐桌子站起來,悶頭到了自助餐臺,拿了個最大的盤子。

把裴硯喜歡吃的東西全拿了一份,回來的時候,誰也不看,悶頭放到裴硯的桌子上。

大家吃了有一個小時的時候。

姜凡煙突然感到,另半邊的場地靜了下來。

而這安靜似乎傳染一般,立刻全場都靜了。

所有人都擡起頭,互相交換著了然目光:終於要求婚了是嗎?

緊接著,鋒濟這邊的一個領導層站了起來,拿過準備好的話筒,站在最前面的主持臺上,清了兩聲嗓子。

姜凡煙早早放下了餐具,把手擦幹凈,往背後椅子上一靠,開始專心湊熱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臺上那位鋒濟的領導身上,他見大家都停了筷,挺滿意,說:

“今天這頓飯啊,吃得很有意義。預示著鋒濟和萬聯下一步合作會順順利利!然後呢,今天我們還有一個更有意義的事情。下面,請我們公司的明念明總到臺上來一下!”

姜凡煙“啊”的一聲,居然是明念。

她聽過明念這個人名,早年鋒濟剛創立公司的時候就已經加入了,是元老級別的人物,年紀輕輕,雷厲風行,工作能力極強,還占有不少股份。

不僅如此,她對待下屬也很友善,很受愛戴。

也怪不到她被求婚會被放到這樣的場合。

明念在身後下屬的呼聲中和起哄聲中上了臺,她似乎已經預料到會發生什麽,一貫看上去有些嚴肅的她,此時的臉頰也帶了些紅潤的光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

臺上的那個領導說:“好,主角上場了,那我這個無關人等就先退下了。”

那人退了下去。

下一秒,整個房間的燈都熄了。

還未等眾人驚呼出聲,主持臺的中間亮起了一束光。

在聚光燈之下,一個男人仿佛突然出現一般,單膝跪在明念的面前。

男人身穿一身銀白色的西裝,像是一個矜貴的公子,眼神中噙著笑意,手裏捧著一大束粉色的玫瑰。

仰頭,看著輕輕捂著嘴的明念。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明念,你願意嫁給我嗎?”

姜凡煙頓了頓,小聲問旁邊的同事:“那男的是誰呀?我怎麽感覺之前沒見過?”

同事小聲回她:“你不認識?萬聯的一個總監,比明念職介好像低點吧,但最近風頭也挺盛的。他們兩個之前一次合作中認識的,原本針鋒相對,後來又惺惺相惜。”

姜凡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評價道:“那還挺有緣分的。”

在全場的“答應他”的起哄聲中,明念抹著眼角的淚花,點了點頭。

接過了男人手中的玫瑰,又伸出手,讓男人為她戴上鉆戒。

禮花“嘭”的一聲,下一秒,絲絲縷縷的彩帶從天飄落,降落在臺上兩個人的頭發與衣服上。

黑暗的空間裏,爆發出劇烈的掌聲與歡呼聲。

此時,裴硯的手機震了震。

由於臺下的燈都熄滅了,亮起的手機就顯得格外明顯。

姜凡煙本來在看熱鬧,感受到這裏的亮光,轉了下頭。

看到裴硯收到一條微信消息。

裴硯低聲說了句“抱歉”,又伸手拿起手機,將亮度調暗了。

姜凡煙隨意地拍了拍裴硯的胳膊,意思是沒事。

又轉頭,把目光聚焦在臺上。

明念此時接過了大領導手中的話筒,開口說話時,語氣還有些哽咽。

“我和阿澤認識這麽多年,一開始,從來沒有想過我們兩個人會有其他的關系。在一起的這些年,也遇到了很多困難,也有各方各面的阻力。在我的低谷期裏,是阿澤一直鼓勵著我……”

旁邊,裴硯垂眼,就著昏暗的亮度劃開了手機。

看到一條好友申請。

他看到名字的時候,下意識要點拒絕。

但點進去以後,看到了詳細的申請信息。

裴硯頓了頓,選擇了通過。

而添加他的那個人,很快就發來了消息。

姜凡煙光顧著看臺上,就沒留意。

臺上兩人分別抒發了一些感慨,又各自下了臺。

燈光再一次亮起,大家的目光也從臺上收了回來。

裴硯這時動了一下,站起身。

姜凡煙以為裴硯是去拿吃的,隨口一句:“幫我再拿個蛋撻吧。”

裴硯“嗯”了一聲,離開了。

其他同事也沒太留意,把話題還聚焦在方才的那場求婚上。

方才和姜凡煙透露這條八卦的女同事說:“哎,上了年紀就看不得這種事情,一看就想結婚。”

另外一人接話道:“他們好像也挺不容易的吧,這麽多年的愛情長跑走下來。”

姜凡煙剛才也聽了兩人說不容易,但沒聽到具體原因,這會轉過頭問:“不容易,因為一個在鋒濟,一個在萬聯嗎?”

“哪能呢。”對面一個萬聯的人笑著說了一聲。

“那個男的家庭情況好像不太好吧。”

此言一落,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個同事身上。

那個同事壓低了聲音:“啊,我也就是聽說的,好像男方家裏面父母離異,和家裏的關系也不太好。女方家裏面就一直沒同意,僵持了挺久。”

姜凡煙睜大了眼,有些驚訝:“父母離異跟孩子有什麽關系?”

那同事看了姜凡煙一眼,大概是覺得她這問題有點太天真,頓了頓,還是說:“這種事情吧……你不好拿到明面上說。不過,確實會有人覺得離異家庭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會有點問題。”

姜凡煙皺著眉頭:“……這又不是孩子的錯,怎麽還搞上歧視了。”

這麽多年,她上學、上班認識很多朋友,姜凡煙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離異家庭的孩子,大多數情況下,也都是友善待人,和別人並沒有什麽兩樣。

……還有裴硯。

如果攤上那樣的父親,他母親還不選擇離婚的話,難道維持著表面的和平,就更好嗎?

也許是姜凡煙說話的語氣過於嚴肅,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僵持。

立刻就有同事笑著打起圓場:“當然不會歧視了,怎麽會歧視呢?平時大家相處也都很正常嘛。”

另外一人也繼續道:“對啊,平時日常生活都相處,肯定不會覺得有什麽了。不過結婚這件事情還是不一樣吧,畢竟是廝守一生的人,父母要求高一些也能理解。”

姜凡煙仍舊皺著眉頭,她想看一眼裴硯的位置,卻又怕被人看出端倪,就僵硬在原地,一動沒動。

只是心裏想,好在裴硯這會沒在。

……這些人都在說什麽啊。

看出姜凡煙表情不對勁,坐她旁邊的同事也勸道:“而且我們不是說這樣是正確的,只是說,是一個普遍的現象嘛。不過你看,今天這兩個人就成功在一起了,不是也說明愛情還是能戰勝這些困難的嗎?”

這麽多人都勸著她,姜凡煙也不好讓大家為難,“嗯”了一聲,笑了笑。

她看了眼臺上,兩個人已經下去了,臺上飄落著炫彩的彩帶。

姜凡煙輕輕說了一聲:“祝他們幸福啊。”

有了求婚的事,大廳裏的氣氛明顯比之前要熱鬧許多。

很多人這會也吃得差不多了,不斷四下走動,開始交談。

兩家公司的業務面有很多重疊的地方,又都是業界的頂流,相同業務線的人哪怕和對家公司的人從未交談過,也大多彼此知道名字。

他們三三兩兩地聊著天,間或試探兩句敵情。

一時之間,氣氛熱鬧,人們來回走動,倒真的像是商業交流的晚宴。

因此,裴硯離開大廳,抵達側翼的露臺時,並沒有被什麽人註意到。

張歧已經提前在那裏等待著了。

他聽見門響的聲音轉過頭。

帶著一向溫和有禮的笑容,只是眼底沒有笑意。

張歧率先打招呼:“硯神。”

裴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

張歧也不惱,從口袋裏拿了盒煙,拇指頂開煙盒蓋,向裴硯遞過去:“來一根?”

裴硯:“不用。”

張歧笑了笑,收回煙盒,自己抽了一根,又拿了個打火機,將其點燃。

他趴在露臺的欄桿上,望著遠方的夜空。

深吸了一口,煙頭的火光一明一滅。

過了會,說:“你和姜凡煙,其實沒有真的在一起吧。”

裴硯掃了張歧一眼。

而沒等裴硯回答,張歧又自顧自分析道:“不過,應該也快了。”

裴硯靠在後面的墻面上,垂眼冷淡地睨著他。

平靜地說:“和你沒關系。”

張歧轉過頭,手掌撐著下頜,接住裴硯的目光。

笑了笑:“是麽?我覺得關系還挺大的。”

“畢竟——你也知道我喜歡姜凡煙,想要追求她,不是嗎?”

裴硯:“你沒機會。”

張歧挑了挑眉,又吸了一口煙:“或許吧。”

頓了兩秒,他說:“但是裴硯,你就應該有麽?”

裴硯沈默了兩秒。

或許是臺風即將登陸,夜風顯得有一些冷,濕潤地貼在皮膚上,幾乎滲進血肉。

裴硯道:“如果你叫我出來,只是為了說這種無聊的話,那我也不再奉陪了。”

“別啊。”張歧叫住了他。

過了會,他說:“其實我一直有些好奇。裴硯,你的那些情況和姜凡煙都說過沒有?”

裴硯靠在墻邊,同張歧對視,一言不發。

有很薄的光從裏間照出來,照到張歧的身上。

而裴硯的位置因為有窗簾的遮擋,是一塊濃黑的陰影。

在這陰影之中,裴硯仿佛一磚沈默的塑像。

張歧收了煙,摁熄在大理石臺面上,拇指和食指隨意地夾著煙尾。

轉過身,兩步走到裴硯面前。

他們兩個人面對著面,中間是一道界限清晰的明暗交界線。

張歧在光下,而裴硯在黑暗之中。

張歧微擡著頭,直視著裴硯。

“我從大學就見過你了,你總是看著姜凡煙。”

姜凡煙對於周圍人的註視並不敏感,她天生就是站在聚光燈之下的人,天生被簇擁、被喜愛、被註視。

也會很輕易地就忽視掉那些沈默的、不發一言的,角落裏的目光。

但張歧知道,張歧從來就能註意到很多。

他早在察覺自己對姜凡煙的感情之後,就有意無意地觀察著姜凡煙身邊的人。

他總是能發現那些目光和行為裏摻雜異樣的人。

他會去了解那些人。

然後,通過一些手段,在姜凡煙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讓他們萌生退意。

認識張歧之後,姜凡煙收到的情書和表白比以前少很多。

但姜凡煙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而張歧一開始並沒有留意到裴硯的存在。

因為裴硯甚至沒有和姜凡煙說過一句話,有過半點交集。

後來張歧回想,隱約想起來,在圖書館的時候,裴硯幫姜凡煙扶起過一次差點倒下的水杯。在她打噴嚏的時候,借過她一張紙。

他一開始認為是巧合。

但後來還是有所懷疑,到最後一錘定音。

張歧緊緊盯著裴硯,咄咄逼人地問他。

“我向姜凡煙表白的那一次,你看到了吧?”

裴硯的思緒幾乎在一瞬間,被拉到了那個蟬聲鳴叫的夏天。

籃球場後,無人的小道上,張歧向姜凡煙告白。

裴硯的腳步頓了一頓,原本想若無其事地路過。

然而,終究還是停留在那裏,在沒有人能看到的拐角,目光不經意地掃了過去。

姜凡煙並沒有答應張歧。

她的表情有些驚訝,也有一些遲疑。

再過了一會,再開口時,就很溫和,但也堅定地對張歧說:“對不起,我對你沒有那方面的感覺……我可能不能接受你的表白。”

至此。

裴硯收回視線,轉過身,離開。

而張歧擡起眼,目光瞟到裴硯離開的身影。

過了幾秒,他收回視線,溫和地看著姜凡煙:“沒事。”

裴硯走在師範大學的大道上。

盛夏的陽光過於耀眼,溫度很熱,路上的柏油路幾乎冒起縹緲的白煙。

他垂著視線。

應該是有些高興才是。姜凡煙沒有接受對方。

但又同時,心裏無比清楚地意識到。

其實有沒有接受,對自己來說,好像真的沒有什麽區別。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

本來一開始,只是把姜凡煙當成一個有些鬧騰的小孩。

很吵鬧,但是又不會真的煩人,只是黏黏糊糊的,哪怕沒有小夥伴一起玩,也要來找他。

固執地去看那些,對於姜凡煙來說,有些過於艱澀的書籍。

旁邊有乘涼的老人,看到就會笑著調侃姜凡煙:“又纏上這個大哥哥了啊?人家要好好學習呢,沒有空理你。”

姜凡煙扮起鬼臉:“哥哥都沒有趕我,你說了不算!”

她又轉頭,撒嬌般看著裴硯:“哥哥,你陪我一會嘛,我好無聊的。好不好?”

裴硯看她一眼,並不答話,但已經是默許了。

但其實,很多時候裴硯都會想,自己並沒有給姜凡煙什麽,都是姜凡煙在陪伴著他。

一個過於活潑的小女孩,似乎是察覺到了他某個地方缺失的一塊,不遺餘力地將自己的精力與熱情傾瀉給了他,把那一部分空缺填滿。

可能女孩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後來,裴野川的公司徹底破產,房子也變賣,母親離開,卻沒有能力也帶上裴硯。

他就也隨著裴野川住進了一間租來的老破小,徹底搬離了家屬院。

那之後就沒有再見過姜凡煙了,一開始也沒有想過會再見。

只是偶爾會想,長大了之後的姜凡煙,會是什麽模樣。

再次遇到,是在大學時。

那時候他已經大四,在準備第二年的出國申請。

那時他已經足夠獨立,通過一些軟件的研發,有了不少積蓄,也同父親裴野川疏遠了關系。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在一次和師範的學生進行技術論壇研討的時候,就偶爾聽到了姜凡煙的聲音。

其實聲音的變化是很大的,從孩子到已經成年的少女。

但就那一瞬間,好像心跳漏了一拍一般,總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而裴硯擡起頭,就看到那想象過的、長大後的,姜凡煙的模樣。

她正在和同學說話,聊到什麽有趣的事情,沒骨頭似的,趴在同學的身上笑。

長開了,身姿挺拔,眉眼如畫,神采飛揚。

沒變的是和記憶中一樣的、極具活力的模樣。

那之後,鬼使神差一般,就常常去師範大學。

一開始是借著技術論壇的名義去。後來,周期性的論壇結束了,沒有其他理由。

而裴硯還是再一次搭了上去往師範大學的公交。

那時,才恍然明白。

沒有什麽原因或者借口。

他想去一個地方,只是因為那裏有他想要見到的人。

側翼露臺上。

“我就一直好奇一件事,”張歧說,“你那麽喜歡她,怎麽大學的時候,就沒追她呢?”

“怎麽就離得那麽遠,只敢看著她呢?”

裴硯淡淡地看著張歧:“和你沒關系。”

張歧笑了笑:“是因為你父親吧。”

裴硯的下頜緊了緊。

姜凡煙被表白的那一天,裴硯沒有在師範大學停留太久,就離開了。

然而,還沒等回到自己的學校,就在師範大學的門口看到了裴野川。

裴野川站在那裏,似乎已經等待他很久了,一見到裴硯,就攔下了他。

這個時候的裴野川眼神已經有一些不正常了。

自從他破產以後,又跟著兄弟們做了一些小的生意,但都沒有成功過。

本來做生意這事就是運氣成分居多,裴野川上一輪是撞了狗屎運發了財,但他本質上並沒有做生意的能力和氣魄,運氣也不能一直眷顧於他。

因此這些年,他愈發暴躁,妻子離開,金錢也亦如流水一般溜走。

唯一的兒子似乎也不再聽他的管控,經常無視他許多要求與命令。

裴野川眼神有些瘋,看著裴硯:“拉黑我,是嗎?上大學了,翅膀真是一年比一年硬,長本事了,是不是?”

裴硯瞟他一眼,並不願意多施舍他一個眼神,轉身要走。

裴野川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攔下他:“我告訴你吧,我是你爹!生你養你到這麽大,你報答我理所應當!”

裴硯冷淡道:“沒錢。”

裴野川冷笑道:“你在那糊弄誰呢?我出門談生意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你能掙錢,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二十萬,趕緊的,今天我賬上要是沒有這個數,明天,你們學校到處都是你不懂感恩,不贍養親爹的橫幅,到時候我看誰丟臉。”

裴硯撩起眼皮:“你盡管做。”

裴硯並不在乎別人的目光。

做這種事,丟臉的是裴野川自己。

但裴野川並沒有到此為止。

見沒有威脅到裴硯,他的食指刮著下巴,琢磨道:

“我今天在這蹲一天才蹲到你,我就奇了怪了……你一個理工的學生,怎麽天天往師範跑?”

想了想,裴野川突然恍然大悟,笑了聲:“噢,我知道了,怎麽?看上哪個女的了?長得怎麽樣啊?未來的兒媳婦,不讓你爹也過過眼?”

裴硯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滾。”

裴野川笑著:“哎喲,真看上了啊?我兒子也是長大了——那我就更不能滾了啊?我這寶貝兒子好不容易露出點有意思的表情,我不得好好關心關心?”

他語氣暧昧:“帶來給你爹看看啊,小姑娘家裏有錢嗎?你這皮囊,很容易就能找人要錢花吧?多說兩句花言巧語,給人騙回來唄?”

裴野川還想再說什麽,下一秒,只感覺到從左邊臉頰傳來一個極大的力道,而他整個人被掀翻在地。

下意識撐在地上,被石子硌得生疼。

裴野川那天是嘴裏含著血去醫院的。

而自那以後,裴硯直到出國,也再也沒去過師範大學。

裴硯所不知道的是,那天的場景,全都被和姜凡煙告別後,悄悄跟上來的張歧看在眼裏。

後來,張歧花了點心思,了解了一下裴硯這個人。

而此時此刻,張歧觀察著裴硯的表情,知道自己是說中了,很淡地笑了一下。

張歧又說:“那讓我猜猜,為什麽現在你又開始明目張膽地追求她了。”

“因為你父親入獄了,不是麽?”

裴硯冷冷道:“不清楚你是從哪裏有這些揣測,不過,不管怎樣,都和你沒什麽關系。”

張歧道:我說了,你和我是競爭關系。和你有關的一切情報,對我來說,都有關系。”

裴硯並無意再與張歧多言,他轉身,就想要離開露臺。

卻聽見張歧在他身後發問:“你真的覺得,你可以擺脫你的過去嗎?”

裴硯的步伐頓住了。

而張歧上前兩步,在裴硯的背後,輕聲低語。

“你經歷了這些,我很同情你。這一切並不是你可以選的,你很不幸。”

“但這並不是讓姜凡煙接受你的理由。”

裴硯沈默著。

張歧說:“裴硯,你有沒有想過?”

“一個父母健康、有著體面的工作、家庭氛圍良好,一生沒有遇到太多的惡性競爭與成長挫折的人。”

“她有著非常普通的——雖然已經超過了世界上絕大多數人的——幸福。對於她來說,你的背景,你經歷的那些,是多麽的難以想象,無法觸及。”

張歧又笑了笑:“當然,我相信如果姜凡煙知道,她肯定不會介意。”

“因為她沒有概念,她不知道一個家庭對於一個人的影響會是終生的,那是你一輩子也擺脫不了。”

“她甚至因此會同情你。”

“但你要利用這種同情麽?”

張歧繼續道:

“或者,我換一個問題。”

“你覺得姜凡煙的父母,會願意把女兒嫁給這樣家庭的人嗎?”

“一個父母離異的人。一個有暴力傾向的、最終鋃鐺入獄的父親的人。”

“哪怕你沒有遺傳你父親的性格,或許你很正直,從來不會不擇手段、不會有任何欺瞞。你們是兩個正常的、好人之間的相愛。”

“但,就你父親本身呢?”

“如果他未來出獄,會不會因為絕望與偏執,做出什麽樣的事呢?”

“他會威脅到姜凡煙嗎?”

“或許不會,或許他入獄之後改造的老老實實,這輩子你們都不會真正遇到這個問題。”

“但——姜凡煙真的就活該被這種潛在的危險威脅嗎?”

“這個危險是你帶來的。裴硯。”

裴硯背對著張歧,他的眉眼始終藏在陰影裏。

他一言不發。

而張歧很淡地笑了笑,把這次談話作結。

“出來時間太久,我該回去了。”

露臺再一次回歸了寂靜。

裴硯停頓幾秒,轉過身,淡淡看了一眼夜空。

陰雲堆積著,似乎很快就要下雨。

空氣裏還有方才淡淡的、煙草的氣息。

裴硯下意識伸手摸了下口袋,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戒煙很久了。

以前剛出國的時候,裴硯抽過一段時間的煙。

好像是想培養另一樣癮癥,來治療之前上癮的那個人。

後來又放棄了。

因為做不到,抽煙也沒有效果。

但是此刻,他竟然下意識又想再來一支煙。

好像是,即便知道是徒勞,也聊以慰藉。

不知站了多久,手還在口袋裏放著。

手機震了震,連帶著裴硯的手心也微微震動著。

裴硯頓了頓,拿出手機。

看到是姜凡煙發來的消息。

姜凡煙:【你去哪裏了?怎麽還沒回來?】

姜凡煙:【你在從種小麥開始幫我做蛋撻嗎?】

裴硯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過了會,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往大廳走回去。

姜凡煙已經是第五次看手機了。

剛才她甚至往蛋撻那裏走了一圈,但並沒有看到裴硯的身影。

裴硯好像並不在這個大廳裏。

姜凡煙隱約有些擔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是去洗手間了,肚子不舒服?

還是有什麽緊急的情況?

發出去的信息也沒有得到回覆。

姜凡煙開始想,自己要不要幹脆打一個電話過去?

好在下一秒,她就看見裴硯走了過來。

“你去哪裏了?”姜凡煙問,“怎麽離開那麽久?”

裴硯:“接了個電話。”

姜凡煙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但她仔細地看了一眼裴硯的表情,總覺得還是不太對勁。

沈郁的、有一些濕漉漉、雨天的氣質。讓姜凡煙也不由得感到一種沈重。

姜凡煙猶豫了一下,張了張嘴,問:“沒什麽事吧?”

裴硯沒回答,只讓她伸手。

姜凡煙伸出手,裴硯把一枚蛋撻放到她的掌心。

這才說:“沒事。”

沈默幾秒,姜凡煙“哦”了一聲。

她開了個玩笑:“真是種小麥去了啊?”

裴硯看她一眼,過了幾秒,淡淡地說:“養小雞。”

姜凡煙笑了。

晚餐已經進行到尾聲了。

自裴硯回來後,大家沒有再吃多久,很快,他們商量著結束,起身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姜凡煙也掃幹凈了盤子裏最後一點食物。

她不著痕跡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在感受到褲腰的緊繃後,又迅速地收回手。

站起身,若無其事地對將這一切看到眼裏的裴硯說:

“走了走了,今天晚上這頓飯,吃的還是很值的!”

裴硯扯了扯唇角,跟著姜凡煙往外走。

此刻,外面正在打車的人有許多。

他們往外走著,而裴硯低頭,打開了打車軟件。

姜凡煙則看著路,過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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