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大人沈著臉，不看眾人的臉色他已經知道他們現在肯定恨不得把那棺材裏的屍體翻出來鞭屍一下，想著他的嘴唇便抿成了一條直線。

“還有陳遠峰……你們能想到嗎？遠峰的結發妻子，才剛剛進入他們陳家，最後就被肖鳴給帶走了，他們本是真心相愛，結果因為肖鳴，他的妻子懸梁自盡，弄得天人永隔！”

“最後就是羅言，他的妹妹……”張瑛淒淒慘慘的聲音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有人呼吸都不順暢了起來，總覺得似乎有一雙大手揪住了自己的心臟。

尚書大人終於忍不住了，這種沈悶的氣氛逼得他都快要瘋了，他豁然站起身來，低喝一聲：“住口！”

張瑛聞言有些遲鈍的止了聲，緩緩擡頭看著他，從喉嚨中發出沈悶的笑聲，“大人這是怎麽了？不是大人要我說的嗎？怎麽又要我住口了？”

尚書大人皺著眉頭，臉色堪比鍋底，雙手負在身後，垂眼看著不遠處自己兒子的棺材，眼底掠過掙紮和痛心，身後的雙手已經緊緊的攥了起來。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就是殘酷的選擇了，若是剛才他沒有選擇聽，也許還能就此蒙混過去，但是現在真相已經擺在眼前，他的兒子是有多麽可惡，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就算是他想要悄然掩蓋過去也已經不行了。

況且他現在需要面對的也是關於他私心和良心的挑戰。肖鳴做出了這等人神共憤的事情，本就該不得好死，按照人之常情來說，這些少年是無罪的，從他的良心來說，他們也是無罪的。但是從律法來說，他們卻又是有罪的，從他的私心來說，他們更是有罪。

要將他們如何，全在他一念之間。但是無論他怎麽審斷，總有一邊的人會覺得他不是人。

所有人都定定的看著他，打算看他要怎麽決斷。

江渃茗見他不說話，心中頓時有些心急，忙上前湊到他跟前，“大人，您打算怎麽辦？”

尚書大人轉頭瞇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半晌之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姑娘，本官為官這麽多年，也還是頭一次遇見這種棘手的事，且還涉及到了我兒，就算明知道他有天大的罪孽，我也還是做不到真的就大義滅親，輕易放他們離去，但……”

“但若是不就此揭過，大人良心和外面口碑上都說不過去？”江渃茗接了他後面的話，笑吟吟的看著他。

尚書大人深深嘆了口氣，算是對她這番話的默認了。

江渃茗眼底溢滿笑意，對於這個還會糾結一下的大人心中好感驟升，因為這恰恰說明了他還是一個好官，不會一聽到有對於自己兒子不利就直接選擇無視，更不會輕易對眼前的這些人下判決。

“大人，若是你願意聽我的意見的話，那我就幫你出一個主意。”她知道他的難處，當下便說出了這番話。

許長遠又是嘲諷一笑，腥紅的眼眶透著無盡的不屑，“何必出什麽主意，直接殺了我們就是了，在這裏作什麽戲？你們要說什麽，大家也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個不字不是嗎？”

圍觀的人聽到他這話都不由尷尬的偏過了頭，同情是一回事，但是真的能幫他們站出來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畢竟沒有人願意為了一些外人堵上自己的命。

紅兒本來哭得正傷心，聽到他這話頓時就不依了，抽抽搭搭的說道：“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我們姑娘好心好意的想要幫助你，你不感激倒好了，還在這裏冷嘲熱諷的，落到今天這個田地真是咎由自取！”

江渃茗無語扶額，看向紅兒的目光之中充滿了無語，女人真是一個奇怪的生物，剛才明明還在同情眼前的這些少年，現在已經能站出來控訴他們了，哪怕她臉上還掛著為他們而流的淚水。

她幹咳了一聲，沒有繼續理會許長遠和紅兒，而是看向尚書大人，等著他的回答。

尚書大人喘了幾口氣，顯然是被許長遠剛才那一番話氣得不輕，不過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能隨便和一般人計較，也就強制的壓下了心中的火氣，平靜的看著江渃茗，“你有什麽主意，說來聽聽。”

“相信在場的大多數人心中都有這番計較，他們很可憐，殺了肖鳴也是迫不得已，甚至可以說是恨之所至，但是他們殺了人這是無可厚非了，無論肖鳴做了什麽，他們終究還是害了人。”江渃茗目光緩緩的掃向眼前這群站得筆直的少年，不緊不慢的說道。

聽到她這番話，許長遠等人齊齊冷哼了一聲，不過這一次並沒有再說話。

見他們沒有再對自己冷嘲熱諷了，江渃茗這才繼續說道：“算起來的話，肖鳴是該死，但是他們也不該就此放過，所以大人就按照律法判他們，不過這輕重還是得大人來自己把握了。”

外面的人聽到這裏都紛紛點頭，他們也不是傻的，知道只有這樣的方法才是最好的，不會讓他們的冤屈白受，更不會讓肖鳴白死，律法的權威也不會被忽視，且最重要的是，能讓他們保住命！

尚書大人微微蹙眉，雖然他也知道這方法再好不過，不過……

“輕重……姑娘可知這輕重該如何把握？”

這大人是失去了兒子再加上在知道自己兒子的德行之後被氣傻了嗎？

江渃茗楞楞的看著他，幹巴巴的笑道：“大人您可真是會說笑，您是大人，自然對律法是了如指掌的，怎麽還在問我這個尋常百姓了？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眾人心中齊齊腹誹，剛才你不說你是尋常百姓？現在到了關鍵時刻倒要說自己是尋常百姓了？

尚書大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被江渃茗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垂著頭神色隱晦不明，似乎是在思考。

在前方倔強站著的幾個少年見狀面上有欣喜一閃而過，就算他們不願意承認，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江渃茗確實是在幫助他們，也許能讓他們免去一死！

要知道，活著還有希望，但要是死了，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不過他們也沒有報太大的希望，面上的欣喜也只是一閃而過，便沈寂了下來，冷冷的看著尚書大人，等著他的結果。

等了半晌，尚書大人才嘆氣說道：“既然如此，那便判你們大牢關押一年，你們可有不服？”

不服？相比於死來說，只關押一年已經好太多了！

張瑛等人這次是真的笑了，紛紛跪在了地上，張瑛擡頭激動的說道：“大人，您是一個好官，請收我等人一拜！”

尚書大人身後的婦人眼珠都要瞪出眼眶了，擱在他腰上的手一點點的收緊，他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扭頭瞥了她一眼，低聲斥道：“你這是幹什麽？”

“你要保住你的官，不報你兒子的仇，我來報一下我的仇怎麽了？”婦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傳入了江渃茗的耳中。

江渃茗微怔了一下，不動聲色的向後瞟了一眼，果然就看到婦人白皙的手在尚書大人的腰上緩緩旋轉，每旋轉一下，尚書大人的臉都要抽搐一下，她的嘴角也跟著抽了一下，之後又不動聲色的收回了視線。

想必他心中也是對自家夫人懷有愧疚，所以才任由她這麽胡鬧。

一個案子就此告落，最後許長遠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江渃茗一眼，嘴唇蠕動了幾下，面上閃過一絲掙紮，最後終於說到：“你叫什麽名字？”

江渃茗本來笑著揮手揮得正坦然，聽到他這話瞬間就放下了手，警惕的盯著他，“你這是要幹什麽？還打算以後出來了找我報仇？”

在說這話的時候，她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著以後出門是不是都要易容了，但是也不一定他們一年後還記得自己，畢竟自己還沒有長得讓人過目不忘是吧？

聽到她說的話，再看到她閃爍不定的眼睛，許長遠的額上冒出幾根黑線，眉眼跳了跳，恨恨咬牙，“你……”

“你還想現在就找我報仇？”江渃茗眼中震驚更甚，看到他額角的青筋，很自覺的後退了幾步，雖然她能輕易的打敗他，但是現在可不是讓她暴露的時刻啊！

張瑛看到這個震勢，有些頭痛的轉身走了過來，對江渃茗抱歉一笑，“姑娘你誤會了，長遠是想要以後來報答一下姑娘，畢竟若不是姑娘的話，我們或許已經活不下去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們是要打算出來以後找我覆仇呢。”江渃茗恍然大悟的點頭，卻發現周圍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異，於是幹咳了一聲，“不過你們也不用謝我，還是要寫尚書大人的英明，以後你們若是出來了，別忘了好好感激一下大人胸懷的寬廣！我也就是個無名小卒，不值得一提。”

說完之後她都忍不住在心中給自己點一個讚，這樣大義的話，果真還是她江渃茗才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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