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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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躍入深淵的時候,雅辛托斯認為自己是在奔赴戰場,未來勢必得日日提防,步步為營。

但實際上,他在深淵呆的大部分時間,除了肩頭放不下的擔子,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舒坦,簡直像泡在蜜罐子裏。

有句話叫溫水煮青蛙,雅辛托斯覺得這話在這兒可以改一改,改成蜜罐子泡雅辛托斯。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知何時慢慢扭轉了幾百年來養成的獨狼個性,變得習慣於卡俄斯的陪伴,變得就算只有丁大點兒的不適、甚至只要他想,就能厚起臉皮耍賴。

而卡俄斯始終以一種沈著的縱容態度應對這些來自雅辛托斯的試探,給予雅辛托斯一種穩定的可靠感。

於是一匹獨立了幾個世紀的孤狼逐漸軟化,變得親昵黏人起來。

這其實並不容易做到,前前後後花費了卡俄斯上百年。

所以很難形容他偶爾看到雅辛托斯研究告一段落後短暫地在巢穴中閉目安眠,醒來時懶散地攬過雲團,半睜半閉著眼拖長調子說些賴床或者支使他幹這幹那的話時,心裏是什麽樣的感覺。

就好像被某種輕飄飄的、生長著絨毛的東西填滿胸膛,心裏被擠得滿滿當當,偏生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知足,搔得心頭微癢。

他不是很能定義這種覆雜情緒的來源,即便是雅辛托斯,也很難給他們之間的關系做個定論。

這些溫情的、縱容的、沈靜的陪伴,是雅辛托斯在此之前從未體驗過的,不論是從家人那裏,還是阿波羅那裏。

某些時刻,他會為此感覺到些微的心悸,但某些時刻,他又會產生一種溫和、安逸的聯想,恍惚間好像回到幾百年前的某個夏季,他和家人坐在星空之下。

呂忒斯王後一如既往地毫不客氣地批判著烏納陛下的決策,阿蘭在旁邊叭叭叨咕著斯巴達公眾食堂有多他媽難吃,而他微笑著坐在桌角一旁,看到不茍言笑的兄長和化出人形的卡俄斯並排而坐,一起被阿蘭的絮叨弄得頭疼蹙眉。

這種畫面太過美滿,美滿得並不真實,美滿得讓雅辛托斯的心感到酸脹,鼻梁也跟發酸,總能讓他晃神,然後在每次回溯時間的準備工作有所進展時,無法全心全意地享受成功的愉悅。

回到過去,和身邊這個陪伴自己多年的卡俄斯分別。他所奔赴的那個方向,卡俄斯與他全然陌生。

只要想到這一點,他就會產生前所未有的動搖。

“怎麽?重了?”卡俄斯被雅辛托斯的蹙眉弄得有些迷惑,擡起正在按摩的觸手,“應該不會?”

百來年都是這麽按過來的,他早就駕輕就熟,不存在失手的可能。

雅辛托斯調整了一下表情,用輕松的語氣道:“沒,就是想著你按摩的技巧這麽爐火純青,要是我在奧林匹克賽場旁邊開個按摩室,那麽多觸手一天下來能賺多少錢?不過想想又覺得照常價收費有點虧,這不得提價……嘶,疼疼疼。”

他捉著肩頭的雲絮搓揉了一下,嘴裏總算漏出幾句好話:“我其實是在想……以後看到這些舊傷疤,都記不起怎麽痛的,光記得你幫我按摩時的舒服怎麽辦?”

那他豈不是好不容易彌補了有關斯巴達的遺憾,又得花同樣長的時間,去銘記另一種遺憾?

卡俄斯沒聽出雅辛托斯的未盡之意:“沒什麽好怎麽辦的。只要你想,我一直都在。”

黑暗之中,卡俄斯的聲音很低,很沈,其實語氣並不強烈。

他似乎並不把這當做一句承諾,更像是閑聊間無意中帶出的內心想法,或許自己都沒註意到這有什麽大不了。

緊跟著他就收回觸手,自然地聊起慣常的話題:“塔爾塔羅斯說,最近人間似乎遇到豐收年,貢品比較多。你想要什麽?”

雅辛托斯過了一會,才動了動身。

他想著,就沖卡俄斯剛剛那句話,好歹他也得邁出嘗試的一步,試探一下。

就算下定決心逆轉時間,也不代表就得跟卡俄斯就此分離吧?這計劃其實很靈活,如果卡俄斯願意,他們大可以在這裏先解決了命運,再一塊兒回溯時間,說不定……

說不定,那些美滿的畫面,他尚有機會看見。

他強制自己在這種充滿感性的沖動中維持理智,比如提醒自己不能把話問得太直白,別將備用計劃全盤托出。

畢竟他的那份備用計劃作為底牌,能生效的關鍵就是保密,放到明面上的可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金線和金梭被存放在另一個單獨辟出、專門用於研究的角落。

此時周圍一片黑暗。

雅辛托斯的手不安分地劃撥了幾下,在雲層間一陣摸索,用慣常支使卡俄斯時的語氣,懶洋洋地拉長的尾音問:“酒呢?你不是說深淵裏才掉了酒進來,藏哪了?”

塔爾塔羅斯送過很多貢品,但酒是一次都沒送過。畢竟人類獻祭酒的方式和其他食物不同,要麽是最終進了自己的肚子,要麽是撒向大地,這壺酒據說還是冥界裏哪個酒鬼從深淵上方過,意外掉下來的,只剩下小半壺。

這種描述讓雅辛托斯很難不想到赫拉克勒斯,也不知道他撚散喀戎重受九頭蛇毒的金線後,對方的酒癮戒沒戒,喀戎現在怎麽樣。希望他能順利拔除命運這個紮根深厚的頑毒,屆時不論與不與他們再見,他都能毫無負擔。

雅辛托斯胡思亂想著,嘴上倒是沒歇:“這是不是你第一次喝酒?我教你,酒可是個好東西,希望以後……嗯,希望以後還能常喝。”

他話裏有話,不過卡俄斯的註意力都在替這位光動口不動手的懶鬼開瓶、兌水、搖勻上。

完成了一切也沒見某人自覺點來端酒盞,某位至高神·現巨嬰保姆頓了頓,好脾氣地將酒水送到某位已經閉上眼睛等服侍的前任王儲嘴邊:“下次讓塔爾塔羅斯多註意。”

“……”雅辛托斯微睜了下眼睛,嘴唇蠕動了一下,到底還是克制住,沒將直白的解釋說出口。

他綴飲了幾杯,不知是不是因為距離上一次喝酒過了挺長時間,他感覺有些醺醉,心裏也滋生出幾分難過。

難過於有話不能和卡俄斯直說,難過於身上的擔子太多。

他沒有抱怨這些擔子的意思,只是突然對卡俄斯生出幾分歉意,歉疚於他必須把責任排在卡俄斯前面。

其實反思起來,他不能說卡俄斯不重要,但在他心裏,排在愛情前面的太多。

比如斯巴達,比如對珀耳塞福涅、赫拉克勒斯、小塞壬等的承諾。

他無法評判這是錯的,但也不能說這就正確,只是這就是他的性格,已經刻在了他的骨子裏,讓他放下這些只管和卡俄斯你儂我儂?他做不到。

但他到底還是無法輕易就切換狀態,把卡俄斯當做需要防備的人,說出那些委婉的試探的話,於是張了張嘴後,他岔到了別的話題上:“你把金線拿來,我想再捋捋拔除諸神身上寄生體的計劃。”

“你已經梳理了很多遍,”卡俄斯有些不大樂意,“我不會說有我在這些計劃沒必要……但現在不是你的休息時間?”

雅辛托斯斜撐著額頭,像個皇帝似的支使:“去拿。”

“……”行,卡俄斯認命地給某位皇帝當跑腿。

那些金線很早就被雅辛托斯單獨挑出來,放在補好的果籃裏。

果籃把手上掛著一個小冊子,裏面記錄了雅辛托斯趁著研究間隙,鉆研出的如何利用各神間的關系巧妙制衡的方案,保證不論哪些神明同時撞到一塊,他都能有相應的周旋策略。

這本本子起初很薄,後來隨著方案的增多逐漸加厚,以至於卡俄斯都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一半是嘖嘆於不怪命運、哈迪斯會栽在雅辛托斯手裏,另一半是覺得這些計劃註定無用武之地,多少有些遺憾。

百餘年的時間,足夠雅辛托斯給每個神明都編上幾十來條應急機制,命運給所有神明編織的軌跡,他也專門整理成冊,好決定用什麽手段拔除寄生體、拔除之後如何處理後續。

而每次看到這些記錄在冊的軌跡,雅辛托斯在蜜罐中泡得有些柔軟的心,都會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火神赫菲斯托斯

因天生的容貌,命運譏笑他,自己甚至沒動手,世上居然存在這麽醜的人,真是難能可見,一定要給他充滿戲劇性的人生。

比如親生母親被他醜得嚇暈,將他扔下懸崖。

比如他的妻子不忠,會正大光明地給他戴綠帽。

比如就連被他賜予庇佑的“幸運兒”,也會在得到“庇佑”後和他一樣瘸腿。

但作為補償,他會擁有常人無法比擬的幸運。

他會在跌落懸崖後被人收養,此後他打造的每一件作品都將是威力無比的神器。

他將會在成年後成功向母親報仇,並替自己奪回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位置。

他的妻子雖然對他不忠,但卻是世間最美的女子。

沒有交心的朋友,沒有貼心的妻子,沒有慈愛的父母……

他會終生孤寂,但他擁有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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