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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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波及整個海洋的劇變,在陽光也照不到海底悄然發生。

安菲特裏忒即便被消除記憶,這幾百年在本能下做的準備也足夠充分。

行動的指令下達後,在各大海域中蟄伏的隊伍一齊動作,那些依仗著波塞冬的名頭作惡的神明或是波塞冬之子,有的還在興風作浪,猖獗到一半就被湧入的軍隊當場斬殺。

這場戰爭開始得突然,結束得迅速,整個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但又在安菲特裏忒的意料之中。

畢竟她花了那麽長時間蟄伏,又在命運的控制下無意識地反覆雕琢計劃長達數百年之久,幾乎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她一一考慮到,所有可能導致意外的暗釘都已經被她預先拔除。

大批被迫、或被嚇得投降的敵人被押送至海神殿,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身上都或多或少留著波塞冬的血脈,平日裏仗著父親的名義欺男霸女。

此時還有一部分人兀自叫囂:“安菲特裏忒!你想做什麽?篡奪波塞冬陛下的政權?你就不怕波塞冬陛下回來後治你罪嗎!”

不用守衛動手,率領著軍隊前來和盟軍匯合的愛琴海海神涅柔斯就一腳將叫囂的人踩進泥裏:“治罪又怎麽樣,在那之前,我要先宰了你。”

“嘭……”

頭顱落下,鮮血在海水中噴灑開的聲音又悶又沈。

鮮紅在海水中蔓延開,像一蓬赤色的霧,沒有驚嚇到任何人,卻讓在場的每一位盟軍眼底蔓延出仇恨的血色。

覆仇,尤其是等待了百年、甚至更久遠的覆仇,往往是沈默的。

海神殿門口,一蓬又一蓬赤霧迸開,一顆又一顆人頭落地。

涅柔斯退下後,更多的海神、海仙女們握緊武器,親自上陣,將這些踐踏了他們血親,卻在波塞冬的庇護下逍遙得意的仇人們斬落頭顱。

這是一場沈默的處刑,一場遲來的正義。

直到殷藍的海神殿幾乎被血霧染成赤色,才有一顆顆細小的珍珠順著海浪蕩開,是有著人魚血統的海仙女們落下的眼淚,被海浪溫柔地抹去。

夜明珠溫和的光映在大殿前,細密的珍珠隨著海浪揚起,折射出銀亮的光,像漫天飛雪,為得雪的冤仇送葬。

…………

海底的劇變,雅辛托斯等人大約是外界頭一波知道的。

起源也只是雅辛托斯驚訝於海神神格真的如他所願,飛向了安菲特裏忒,擔心安菲特裏忒可能會慌亂,便順手給對方傳了個信,用頗為淡定的語氣表示: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

隔了挺長一段時間,長到雅辛托斯都要懷疑安菲特裏忒是不是嚇傻了,對面才以同樣淡定的語氣回覆:不好意思,繼位儀式耽誤了點時間。非常感謝這份及時的禮物,一會我會攜回禮趕到。

雅辛托斯:“……”

什麽???

什麽繼位??

沒等他從沖擊中緩過來,安菲特裏忒的傳信又順著神格間的聯系傳來:【開門。】

雅辛托斯:“……”

開什麽門??

安菲特裏忒:【送禮。】

雅辛托斯立即回頭,拍了下還在圍觀阿瑞斯舌戰群神,努力維護自己獨特審美的哈迪斯:“去門戶接應一下安菲特裏忒,她估計帶了什麽不方便示眾的東西。”

哈迪斯:“?”

八卦嗅覺靈敏的眾神們霎時回頭,趨光的飛蛾一樣又改圍到哈迪斯身邊:“一起,一起。”

“我和阿卡就不去了,”雅辛托斯表面鎮靜地拉過椅子坐下,“免得引人註目。”

他這想法挺對的,等哈迪斯等人帶著安菲特裏忒送來的“禮”趕到時,雅辛托斯臉上的微笑都僵了:“這是什麽?”

安菲特裏忒:“禮。”

雅辛托斯:“我是說具體介紹?”

安菲特裏忒看了眼身後鬼哭狼嚎的一幫亡魂,語氣淡淡:“都是波塞冬的手下或者子嗣,跟哈利洛提奧斯一個德行。來的路上,我已經說過繼位的事。大概就是我的盟友們報仇雪恨後,發現這些混蛋居然還有靈魂,我想想怕你們對他們太友善,記起雅典娜跟我說過冥界建設的事,幹脆親自送來給你們當勞動力。”

“……”站在安菲特裏忒身後眾神,表情都很麻木的樣子,顯然還沈浸在這劇變的沖擊的餘韻中。

雅辛托斯知道得早,這會倒是比較容易調節心態,想想對著安菲特裏忒露出讚賞敬佩的眼神。

海神的神格僅僅回歸了一小部分碎片,對於安菲特裏忒來說,這碎片唯一能起到的作用,也就只是幫她恢覆記憶,擺脫命運的操控。

也就是說,安菲特裏忒是憑借著自己的能力成為的海皇,而不是神格,海神的神格給她是實至名歸。

安菲特裏忒環視了一圈周圍的人,示意士兵們將亡魂交接給冥界,去屋外守著,才轉回身面色一整,嚴肅道:“海島上的事,你們應該都已經聽雅典娜說過。在我的記憶裏,那位很清楚地點明,我註定是波塞冬的海後,這個事實永遠不會變。”

“你們有沒有想過,祂給你們安排的命運是什麽?即便現在因為雅辛的幫助,掙脫了控制,難道對方就不會做任何反擊?”

死神抹了把臉,勉強從恍惚的狀態中恢覆過來:“波塞冬說,他之所以對雅辛下手,就是因為受一個老太婆指使。”

“這也能算是反擊?”安菲特裏忒搖頭,“我不認為。”

雅辛托斯的臉色微變。

安菲特裏忒的話打開了新思路,他回憶起自己在擺脫被西風神用鐵餅砸死的命運後,不停地重覆被各路神明搶奪的套路,這……會不會其實就是命運的反擊?

就像當初,安菲特裏忒離推翻波塞冬只差一步,命運便惡劣地派遣雅典娜,將安菲特裏忒撥回原定的命運。

按照他上一世的死法,命運為他安排的軌跡,恐怕就是被神明爭奪,作為神明的情人被史書銘記。

所以,回到這一世,上輩子耳熟能詳的那些典故突然就變了。

他頂替了春神珀耳塞福涅,被哈迪斯搶奪,差點死於冥石榴。

他頂替了阿多尼斯,被阿芙洛狄忒搶奪,差點死於野豬的沖撞。

再到波塞冬。一心想將他收作情人,奪走他的眼睛和心臟——這一樁樁一件件,分明都是命運在故技重施,想將他撥回原本的命運軌跡,想奪回被他偷走的金梭和命運之線。

雅辛托斯不自覺地擡手,撫了下眼尾。

他突然回想起不久前的某天。

那時候他們還在為刺殺迪西亞做準備,他看著波塞冬神力木在爐火中燒得赤紅,想著還挺湊巧,如果不是被阿芙洛狄忒搶走,他們哪裏有機會接觸到赫菲斯托斯,怎麽可能得知海皇椅該怎麽拆卸。

他當時還跟阿卡開玩笑,說命運待他不薄。

——難怪,難怪那時候阿卡的臉色突然變得那麽差。

難怪阿卡一反常態地說出長篇大段,很不符合一貫風格地對他大誇特誇,甚至在他厚著臉皮自賣自誇、索吻的時候,那麽兇狠將他抵在木桌上深吻。

阿卡那時是什麽心情?

雅辛托斯有些楞神,安菲特裏忒仍在旁邊繼續:“……尤其是像我這樣已經掙脫命運的,鬼知道對方什麽時候會再次出手,重新將我們拖回原有的軌跡。”

哈迪斯的臉色霎時難看不少,安菲特裏忒轉而又指著阿瑞斯道:“好比你。想想吧,你和阿芙洛狄忒原本該是什麽命運?如果恢覆了,你現在溫香軟玉、濃情蜜意的新婚妻子還在不在?”

阿瑞斯霎時一躥:“不!”

“……”哈迪斯寒著臉瞥了眼阿瑞斯,對安菲特裏忒冷聲道,“有話直說。”

安菲特裏忒:“關鍵不在於我說什麽,而是你們自己怎麽想,怎麽打算。”

“我不知道該如何擊潰命運,但我猜測,既然雅辛能幫我擺脫命運的控制,指不定關鍵就在他身上。所以,不論這場勢必會來的對決什麽時候開始,屆時務必算上我一份,算上我們海域一份。”

安菲特裏忒看著雅辛托斯,低聲道:“你或許不知道,你給我的一點‘小禮物’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對整個海域來說意味著什麽。我們欠你一份人情,將來不論與你敵對的人是宙斯,還是命運,我們無條件站在你這一邊。”

“我也是!”阿瑞斯立馬接道,“可千萬別讓我老婆又回去和火神互相折磨。”

“……”哈迪斯沈默片刻,也頷首道,“我可以代表個人站在你這邊。”

說好的送禮莫名變成了拉戰線大會,死神、睡神也跟著積極冒頭,表示堅決跟著自家陛下走,赫菲斯托斯只衡量了一下“回去跟阿芙洛狄忒死磕”和“留在冥界坐享礦產好友”,就果斷表示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打死他也不要回去跟阿芙洛狄忒這帶毒的衣服死磕。

安菲特裏忒輕飄飄地掃了眼周圍:“我來大概就是想說這麽兩件事。順便,有幾對海神夫婦正在門戶外,想和他們的女兒見一面。”

對神明來說,雖然從冥界帶走亡魂是不被允許的,但只要得到哈迪斯的批準,還是能進入冥界和他們死去的兒女相見。

只是身為父母,卻連仇都無法替孩子報,他們又怎麽有臉來見自己的孩子?好在多年癡等,總算等來撥雲見日的這天。

哈迪斯微微頷首,安菲特裏忒就按照流程,跟死神報了一串海神、海仙女的名字,以及他們想見的子女的姓名:“……菲柏、波利莎、阿爾妮……”

“……?”雅辛托斯尾梢微動,擡指勾了一下阿卡垂下的手,將人拉到身邊低語,“怎麽聽著有點耳熟。”

阿卡瞥了他一眼:“是呂忒斯王後身邊的那群姑娘。”

當初雅辛托斯想搞轉生門,就是呂忒斯王後說自己身邊有些朋友有這樣的想法。

她們受困於活著時候的記憶,即便死後來到愛麗舍靈地,也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日夜痛苦,這痛苦無法再用死亡擺脫,根據阿卡的調查,曾經甚至有姑娘因為經受不起,甚至選擇了再次自殺,最終連魂魄都沒留下。

雅辛托斯還記得這個姑娘的名字,因為她和某位神話傳說中的著名美人同名,也叫做海倫。

“……”雅辛托斯有些沈默。

安菲特裏忒身邊,阿瑞斯聽著女孩們的名單,大約是聯想起自己差點落得同樣命運的女兒,有些心情沈郁地表示希望一塊去,順便把轉生門帶過去:“說實話,我覺得這門得現在就放。你們沒多少人直接經歷過戰爭,不知道有些人在得知大仇得報以後,會突然喪失活著的信念,我擔心不給她們這個念想,指不定這些父母才見完女兒,轉頭一走,這些姑娘們就覺得沒什麽念想,自盡了。冥界就已經是她們最後一次機會,再死可就是魂飛魄散了。”

這回沒人再跟他杠什麽醜不醜,大家都默默無言地動身,一同扶住轉生門,去接海神夫婦們與子女們相見。

愛麗舍靈地裏,陽光還是像人間的一樣真實,似乎還透著活著時的暖意。

草地上野花盛開,相擁的父母與子女的淚水將它們砸得撲簌簌地搖擺。

阿瑞斯在送這些父母來的路上,就及時地講了一下自己的擔心,所以這些海神們和子女們相擁時,除了說明仇恨已報,更多的將篇幅花在講述這個轉生門的功效,以及約定等轉生門正式啟用後,和獲得新生的子女們再續親緣:“……你喜歡紫色,對嗎?我會和你父親在你最喜歡的那個房間,布置好漂亮的紫貝殼床,等到你出生,你就能看見。”

沒人會在這時候提“轉生門到目前為止還無法實現”,父母們不是很懂地依照死神兄弟的叮囑,在最後又補充一句:“這門雖然還沒造好,但是是雅辛托斯負責的,你們安心等待。”

就這一句,比前面他們所有的勸慰和保證加起來都有效,原本勉強笑著、將信將疑的子女們霎時像被註入了強心劑似的:

“瑰寶殿下負責的?那肯定就是能行的了。”

“太棒了,我本來還想,這可能是你們在安慰我,其實我們永遠都不可能再見。”

“那、那我就等著我的紫貝殼床啦,不過等我出生以後,你們不要告訴我這一世發生過什麽哦,我不想知道……”

雅辛托斯站在不遠處,聽著伴隨微風飄來的只言片語,原本有些好笑,聽到最後又難免覺得心酸。

睡神的餘光掃見雅辛托斯微動的神色,渾身一繃:“放心,安菲特裏忒帶來的那些混賬,回頭我們就會扔去和波塞冬作伴,他們的下場就是在地獄享受永恒的折磨。”

“……”雅辛托斯掃了他一眼,失笑地點點頭,“說實話,今天之前,我都覺得游吟詩人們的故事和吹噓有點麻煩,但現在……又好像挺好的。”

阿卡站在不遠處,和阿瑞斯一道將轉生門扶起來,亡魂們紛紛回頭,沒有人嫌棄它醜,她們看到的只是希望,幾個小姑娘蹦跳到光禿禿的鐵架子旁邊,將父母送來的信物掛在上頭。

絢麗的珊瑚,光澤柔和的夜明珠,還有小只的海豚玩偶,冷硬直板的鐵架子頓時多了幾分嬌俏。

……天哪。

雅辛托斯不禁擡手撫了撫胸口,如果這些金梭、金線真的能實現他所願:“我希望……轉生門能實現。”

·

轉生門立成的事,很快就在愛麗舍靈地裏傳開。

雅辛托斯隔幾日感覺到神格都快離體時,又去門邊轉了一圈。

原本光禿禿的鐵架子早已變了模樣,綴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從珠寶手鏈到童稚玩偶,擠擠挨挨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赫菲斯托斯也來瞅了眼,沈默半晌後表示,阿瑞斯這個鐵架子指不定真比他的設計好。

畢竟現在的轉生門上掛滿的是亡魂們對新生的希望,相比較之下,他的那些設計再華美,也不過是空洞的裝飾。

“雅典娜說,假肢這個研究還沒完成,等到神格完全恢覆後,還是會留在我這兒。”

赫菲斯托斯送雅辛托斯和阿卡出冥界,倒不是哈迪斯等人連送都不樂意來送,主要是轉生門的事正式宣布後,掀起了亡魂們上諫的熱潮,搞得他們再次被各種公文淹沒。

雅辛托斯頷首:“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讓涅琉帶個信。其實原本我是挺想邀請你和雅典娜去跟涅琉碰個面的……”

“……”赫菲斯托斯無言地看了會雅辛托斯,還是艱難地把“但是沒有神願意去斯巴達誒”這句話給咽了回去。

走到地獄門邊,早已收到消息的冥界士兵連忙將雅辛托斯引到門戶邊,這一次特地反覆檢查了確實是開在斯巴達,才將門戶敞開。

樹林隨著夏末仍舊炎熱的風微動。

雅辛托斯一眼就認出這門戶居然開在帕爾農山,遙遙走來一道熟悉的身影,鮮紅的披風拖曳在背後,前方一溜小跑著一頭熟悉的淺毛豬。

烏納陛下看起來像是才從議事廳裏溜出來,頭發微亂,黑眼圈濃重,睡眼惺忪。

陽光落在他寬闊的肩背,鮮紅的披風沾滿草絮,這一幕看起來真是……太有生活氣息了。

雅辛托斯不禁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父親。”

“?”烏納陛下慢吞吞擡頭,瞥了雅辛托斯一眼,“你是誰來著?”

雅辛托斯:“……??”

幾個月不見,兄長沒說父親批改公務批改得中年健忘啊!

烏納陛下緩緩挑起下巴,看著雅辛托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我只有奧斯一個兒子。”

雅辛托斯:“……”

雅辛托斯:“不孝子也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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