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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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廊兩邊全是粉墻,畫著蛟龍嬉戲的場面,長有十幾米。龍身鱗片栩栩如生,缺角為蛟,口中涎著顆珠子,目露兇光。

地面是石子凸起的圖案,走起路來並不平穩。

好在楚泱每一步都很穩當,明羅倒是真的有點迷糊地歇了歇。忽而聽到楚泱喉嚨口好像哼了哼,實為不屑。

明羅睜開眼,發現他們兩人都盯著蛟龍的畫像看,難免問道:“怎麽了?”

楚泱收回眼神,露出很少見的嘲笑神色來:“什麽樣的玩意,也敢自稱蛟龍。以為含個破珠子,就能翻身為龍,真是癡人說夢。”

扶黎難得讚同楚泱,在旁邊拍手稱快,不過沒忘嘴硬一句。

“我發現楚泱你這嘴皮子,還是挺利落的。”

說話間,三人走過高廊,跨進堂屋,內部空間極大。沒有日光照射,水被琥珀阻隔在外,只有隱約磷光浮在地面上。

數丈外,橫擺著“一”字影壁,白花花亮眼,走近看才發現是溫潤出色的玉石雕刻。

古時候的影壁有很多用處,通常專屬於寺廟道觀,或是宮廷院落,或是深宅大院,有時候官府也會用上。

材質主要為磚石,木料琉璃,玉雖也有,但能雕得起大塊的精美玉石,財力必定鼎足,因此民間少見。

院子大,既想隔個兩層不讓人直楞楞瞧見裏頭,也不想過於生硬。影壁就能很好地做到,給了人一進門回旋的空間。

大戶人家對上面的圖案看重,有雕鳥雀的,也有雕麒麟的。甚而會有雕龍的,後者常是皇室中人。

明羅倒是第一次見雕這奇怪造型的,玉石影壁的左上角雕著蛟頭魚身,平面技法,伸手還可以摸到紋路。

她見多識廣,隱約記得在哪裏見過類似的記載,一下子卻想不起來。

反倒是扶黎說了句“巨魚大蛟”,出乎明羅意料。她正想誇誇他,轉頭一看,原是他看著右邊刻著的字,念出來,白高興一場。

據說在極北之地,潼海內,有巨魚大蛟,身形不可測。若是它吐氣,天地皆暗,它翻身,五岳動蕩。

記載上的說法過於誇張,明羅從來都是當故事看的,沒承想竟然真的有人將其刻在影壁上。

明羅猜想,此塊影壁,估計就是他們要找的信息記載處。

楚泱伸手敲了敲,玉面上突然亮起來,慢慢出現一筆一畫的字,巨魚大蛟圖案仿佛活過來,在左上角扭動。

名字一排排出來,最上面寫著時間,他們不知道老道士叫什麽,卻能看到自己的名字也被記錄在上,唯有楚泱是被抹去的。

明羅心裏的猜測證實幾分,扶黎隨口感嘆了兩句,三人繞過影壁,直往正殿去。

內屋十分昏暗,人在其中,仿佛走入陰深古墓,潮濕味撲面而來。

四周擺著的高腳燭架,皆是同樣的魚尾造型,縱使點著蠟燭,都無法驅趕屋內的陰冷。

兩邊安放著木椅子,正中茶幾上擺著個圓形魚缸,兩側青盆長著水仙花,後面掛著幅浪花圖。

扶黎左看右看也沒找到人,抓耳撓腮對著錦帛地圖確認。

楚泱謹慎地把明羅放下來,扶著她坐在椅子上,朝她笑了笑,轉身沈聲道:“滾出來。”

他話語裏帶著點怒意,扶黎都嚇了一跳,抖了抖肩膀踱步到明羅身邊,彎下身湊到她眼前調侃,“你小師弟吃辣椒啦,今天嗆得很。”

明羅故意刺激道:“那一會兒回去讓你也見識見識?”

“算了吧,我可受不起。”

扶黎拉著臉,在明羅對面的椅子上一躺,身子舒展著架在扶手上,拂開衣袖灰塵,好整以待。

魚缸裏咕嚕咕嚕冒泡,不多時,從裏面冒出個蛇蛟頭。一雙眼睛瞇著,頭頂長著顆肉瘤狀的東西。

以前的傳說裏,龍總是驚奇之物,不管是鯉魚,還是蛇類,似乎都跟龍族有點親戚關系。

他們也卯足了勁,非要一躍龍門,蛟原本只生長於湖澤深淵處,不過因為入水能呼風喚雨,得了蛟龍的美名。

有些道行高深,就能騰雲駕霧,再往上修煉個上千年,功德齊全,有了機緣就能化成真龍,到時頭生肉瘤,只待龍角破殼而出。

可面前的蛟頭肉瘤,似乎被人劃了一刀,硬生生戳破了他的化龍美夢。

它張開血盆大口,兩顆尖牙留著些牙花子,打了個哈欠後,順而漸漸顯出人形,全然是石雨的模樣。

另外半個身子躲在魚缸裏,單手搭著邊緣,瞧見明羅,眸子裏有點笑意,無奈道:

“你們這些人族,到底是老謀深算,我只看到你暈過去,卻沒想到測一測鼻息。”

楚泱長身玉立,橫亙在石雨面前,他對這回答嗤之以鼻,周身縈繞著不滿。

明羅挪了挪,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現下的局面,也沒必要裝什麽友好,她直言道:“比不得城主深謀遠慮。”

“我這副樣貌,說話做派,裝得挺像的,真想不通你從哪裏發現不對勁的?”

石雨自顧自奇怪,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身子扭來扭去,顯得背後的浪花圖仿佛真的海面一般。

明羅嗅了嗅鼻子,也不知道妖怪的自信哪裏來,毫不留情地戳破道:“營州那會兒,你就盯上我們了吧。尤其是棺材鋪老板的神情,可太不對勁了。”

“都說開門迎客,雖說棺材鋪不同,但人大體的禮儀不會變,心理也不會變。我們拿出銀子時,你裝得一副貪財習性,把銀子來回摸,可後來又爽快退給我們。”

“比起身家性命,金銀錢財算什麽?”石雨反駁道。

“殊不知,對於貪財之人來說,沒錢比丟命更可怕。你能爽快拿出來,是因為銀子對你根本沒有用。”

明羅緩了緩,往前探著身子。

“不過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要是真對我們有所覬覦,為何要搞出如此多的事,就為了引我們來城主府?”

石雨憑空變出把扇子,恢覆成翩翩公子,搖著扇子,頭也跟著搖晃,臉上浮起得意的表情。

“我當妖可是有原則的。陳記棺材鋪的老板,僅是我的一道靈識,你們也知道,想來小酆都城的人,數以萬計,我也不是什麽人都收的。再說,當時我三番五次勸說,你們沒有聽,那就別怪我下套了。”

“至於城裏的種種......”

他合上扇子,自鳴得意奇道:“人族不都愛看茶樓說書,戲文雜談,裏頭寫奇聞異事,都得先有各種征兆,最後啊,一步步引人入局,方才算得上運籌千裏之外。你看我學得怎麽樣?”

明羅看出他是真的自信滿滿,抿著唇略帶嫌棄。

“你原本打算劫持我,再引他們二人到城主府,到時候拿我的安危作籌碼,達成你的條件?還是說,你有其他打算。”

她歪了歪頭,指指外頭的影壁,“比如,吸收靈力或者記憶?”

石雨拍手道:“厲害,是我小看姑娘,不過,你只猜對了一半,我並非靠靈力記憶為食。”

楚泱微微往前跨出一步,明羅餘光看見他背在身後的手,凝聚著靈力,形成數個冰箭,發散著寒冷的氣息。

她繼續追問,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素來聽聞巨魚大蛟有遮天蔽日之勢,萬年前被大禹鎮壓,難不成就封在這小小的山中,還要靠旁門左道為生?”

“你不用對我使激將法。”

他把扇柄丟在地上,瞬間化成一灘水,裏面還夾著些水草,他慢悠悠道:“告訴你也沒什麽的,大禹他老人家離塵多年,他頂多能把我封在海裏,是我自己撞上山的,真算起來,還不得怪你那個師祖,驪山古脈若未塌陷,也不至於河流改道,禍害了我。”

“不過你們人族的情緒,的確算得上美味。雖我不巧,千年道行被山流打斷,同這座奇山綁在一起,但七情六欲,當真是修行靈藥。”

石雨露出些陶醉之色,明羅這才想明白,怪不得自己能回憶起少年時的恐懼,原來是石雨從中作怪。

再聯想城中人類面無表情,如同行屍走肉,合該是七情六欲都被收走了。

三界眾生,人最為奇。

只因人族從呱呱墜地,似乎就有七情六欲,愛恨皆在心中。那些個草木動物,終究是天地誕生,難開靈智,多少精怪都在劫數上栽過跟頭。

他們想要體會人的千般情緒,人卻要忘卻凡塵才能得道。

明羅曾經想,也許天地平衡便是這般了。

因人的特殊,嗔癡怨懟,千年前早就誕生了妖術,利用七情六欲化作精氣修行。

要知道,人的經歷千變萬化,各人都有個人的故事苦楚。若是能隨意看過,豈不是百年千年,甚至萬年見聞都聚於一身。

她看石雨如此大方,頓了頓,質疑道:“你把修行根本說出來,就不怕我們三人打你個措手不及。”

石雨淺笑兩聲,往邊緣撐了撐手,毫不在意道:“我知道姑娘是道門中人,定在心裏譴責本座,罵本座掠奪人之情緒,是邪門歪道。”

接著話鋒一轉,指尖對著影壁方向輕點,點點水光飛向玉石中,名字與時間對應,在最中間連接成長串的文字,最後緩緩變成畫面。

有餘娘子平生經歷,被戲班班主收養,刻苦學戲,青梅竹馬,生生被拆散,她憤恨報仇,歷經千辛萬苦來到小酆都城。

有一虬髯大漢,自幼平和,某日遭遇劫匪,喪父喪母喪妻。

官府不管,民不聊生,他走過各地,見白骨如山,天河倒轉,仿若末日,最後來到小酆都城。

甚至有明羅的記憶,乍然看到李清野的樣子。

師父早年得道,容貌數年沒變過,可再看,其實回憶裏面的師父,還真是要年輕許多的,至少是行為氣質上。

畫面一轉,出現個道袍身影,他面容清秀,一雙眉目皆是正義之色。

手持桃木劍,對陣水桶腰粗的白蛇,不落下風。

明羅猜測此人便是他們要找的老道士,只是他執著的記憶,被石雨收在影壁當中。

“點到為止。”石雨掐滅星光,吹了吹指尖,只有幾個小水泡。

他朝明羅笑笑,拿出談判的架勢,“其實你的靈力很不錯,不過對我來說,難以消化。不如這樣,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你說條件?”明羅攢眉問道。

石雨目光回旋在楚泱身上,笑容裏竟然有些期盼:“我告訴你們道士的藏身之處,你讓他把靈力給我。”

“你休想!”

明羅頓時擋在了楚泱面前,她警惕地望著石雨,下意識得想要聚靈成劍。突然想到靈力還被石雨拿捏,心中焦急,身上有些脫力。

楚泱適時扶住她的肩膀,溫柔道:“無妨,我來解決。”

他側身向石雨走過去,停在魚缸面前,明羅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身影孤傲,帶著點不可一世地口吻。

“一頭魚不魚,蛟不蛟的東西,膽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話音剛落,周身靈力四起,從腳底帶起水花,仿若琥珀破開,江流河川之水從天上倒灌而來。

平地起風,旋成刀槍劍戟,在整個屋內肆虐。

明羅身邊忽而張開水流將她包裹,其中的光影都未能波及到她。

扶黎被吹得差點站不住,連忙拉住椅子,對楚泱喊道:“悠著點啊,我可和你們是一夥的。”

可惜他聲音在滔天水聲裏被茫然淹沒,石雨棲身的魚缸開裂,冰機瓷有了裂紋。

他死命撐住兩邊,半個頭已然開始顯出原形,唯有一張嘴還有點人樣。

他連忙開口,直接被灌了冷風,強忍著不適道:“有話好商量,條件不滿意咱們可以談啊,我馬上把靈力還給她,我這就還。”

從影壁上飛下道濃厚的紅光,直往明羅手中而去,石雨努力扯出笑。

“我只需要一點點,就一點點你的靈力,還不成嗎?”

楚泱冷漠接口,“以人靈修煉,旁門左道,殺之,無需理由。”

石雨被強烈的冷風吹得瑟瑟發抖,完全現形,魚尾在缸底瘋狂撲騰,尖牙上下打顫,堅持說道:“你可曾想過,那些人就是因為想遺忘痛苦,才來到小酆都城的。”

“那又如何?”楚泱不為所動,手中暗暗加大力道。

“小酆都矗立幾百年,正是因為有我在,才能容納百妖潛行,魑魅魍魎,若是殺了我,到時候他們出去為禍蒼生,造的孽,有一個算一個,也都在你頭上!”

一道水箭劃過石雨的牙齒,硬生生切斷了尖處,令他只剩半顆牙,又有風刃撕碎了浪花圖。

石雨沒了依靠的水神,很快魚缸碎裂,他掉在了地上。

“蒼生和我有什麽幹系?”

楚泱冷冷地說著,石雨卻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冒出句話。

“你跳脫方外,能忽視蒼生。可你身邊的姑娘,也是如此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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