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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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雨早就試探出楚泱對明羅的不同,此時扯出明羅,楚泱猶疑,忽而想到明羅出身道門,又是人族。

他誕生靈識百年,一直用旁觀的心態看待人類,可明羅不一樣,她同楚泱多年所見的人,似乎都不一樣。

她的心裏,必定是有天下蒼生的。

楚泱稍顯遲疑,手中的力道得以松懈。

石雨暗中松了口氣,撲騰著魚尾,顯現出人形。

他抓住機會,乘勝追擊勸說道:“我從未強迫那些人類交出情緒記憶,相反,在棺材鋪的時候,我就三番五次勸說,可他們早就對人世沒有留戀,倒不如來到小酆都,忘卻凡塵,了此餘生。”

明羅被水幕隔著,斷斷續續聽到些詞。她現下恢覆了靈力,掌心的傷被她溫養,在快速地修覆。

石雨不停地為自己辯解,屋內的風刃減少。

扶黎也站穩了腳跟,楚泱依舊是緊閉著唇,並未作聲。

“你以為小酆都變成三不管地帶,是為什麽,便是修行之門都曉得,此乃精怪鬼魅的唯一容身之所,有時候趕盡殺絕不如留有一線餘地。”

石雨退後半步,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魚缸早已碎裂,碎片甚而有些紮腳。

楚泱眉宇淡淡,情緒中仍帶著警惕。

石雨心中計較,眼神看向明羅,話語卻是對著楚泱道:“你如今是亢宿金龍,藏身在未,壁月卦雲,上下兩難。這位姑娘身在道門,心有蒼生,你若是執意殺我,到底會如何,還未可知?”

“你要是敢打她的主要,我必定殺你。”

楚泱的語調裏帶著冷意,雙眉皺起,心中清楚石雨知曉他的身份,又試探出自己對明羅心思不同,想以此威脅。

“自然不敢。”

石雨胸有成竹,站起身來,踱步到楚泱身邊。

“咱們打個商量,你給我一點靈力,其他的事我一概不說,順便送你們老道士的消息,總夠誠意了吧。”

明羅此時剛巧破開水幕,就聽到石雨的話,連忙走到楚泱身邊,不同意道:“楚泱,你別答應,誰知道他安得什麽心。”

誰料楚泱收回攻擊的姿態,微微朝石雨點了點頭,淡然道:“我答應你。不過,你說的話可得記牢,不然有你好受的。”

石雨大喜過望,自然滿口應承。

明羅著急地繞到楚泱面前,對上他深沈的眸子。

裏面忽而閃過不知名的情緒,讓她一下子也吃不準,只是開口道:“哪有要小師弟去談判的,你這樣,讓大師姐的面子往哪裏擱,我們不答應,現在就反悔。”

楚泱輕聲笑了笑,勾著嘴角擡頭看她,“放心,不過些許靈力,夠他消化很久了。”

他的修煉法則和人世間不同,這本就是天地日月,憑空而得。

光是從裏頭拿一點分出去,對於妖怪都是頂天的好東西。

可明羅不知道,道家的修行之法,靈力來自日積月累,一旦分出去,必定損傷自身,等待恢覆須得多年,所以不到必要,修行之人絕不會用靈力開玩笑。

“我的靈力很快會恢覆的。”

楚泱看她糾結的神色,怕她胡思亂想,湊到她耳朵呢喃著,呼吸蹭著耳際,明羅楞了楞。

他趁機伸手捏了捏明羅的臉,軟軟滑滑的,讓他忍不住笑。

明羅察覺到他的笑意,突覺自己被小師弟調戲了。

猛地握住了楚泱的手,又不懷好意地對著楚泱的臉捏了兩下,假裝惡狠狠道:“小師弟你膽子真大,都敢對師姐上下其手了。”

楚泱認輸般無動於衷,隨便明羅各種揉弄他的頭發臉頰,一副愜然自得的樣子。

看得石雨牙齒發酸,忍不住打斷,“兩位,既然條件說定,是不是該兌現了?”

明羅收回手,轉身對著石雨,她面前憑空出現張白紙,上面的字跡逐漸浮現。

“我師弟的靈力如此寶貴,豈能隨便給你。這樣吧,你不僅得告訴我們老道士的消息,還能保證我們捉拿過程中,損傷城內物品不予追究,且不準背後搞小動作,什麽靈力限制啊,都給我解除。”

她每說一句話,白紙上的字便寫上一句,最後到石雨面前,就是個完整的契約。

石雨本就是為了靈力,倒也不怕給他們走後門,痛快答應道:“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如我再多送你們點好處,讓你們看看老道士的記憶。”

他說著就劃破了手指,在明羅的契約上刻下手印。

明羅點點頭,略帶同情地看著石雨,“其實,你可以直接簽名,不用劃傷自己的。”

她惡作劇地抖了抖紙張,將其放回麒麟囊裏。

石雨對著自己手指傷口欲哭無淚,難為他為表誠意,還特地用碎渣子劃拉的。

楚泱手心飄出淺淺的靈力,凝聚成一顆顆珠子,在不算光亮的室內熠熠生輝。

明羅第一次看到如此純粹的靈力,就像光潔瑩亮的無暇琉璃珠,悠悠飛入石雨體內。

他閉著眼睛,有些艱難的消化其中蘊含的精華。

明羅偷偷看著楚泱,見他像個沒事人似的,仿佛剛剛的珠子只是他的施舍。

片刻後,扶黎也走過來,他上下打量石雨,嘆息道:“我現在確定,你這小師弟,必定是撿來的。”

“說什麽呢?”明羅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扶黎卻笑嘻嘻,神秘莫測地指了指楚泱,繼而說道:“鳳族好歹有神族血脈,這般的靈力出體,你對比下人族的修為,難道沒有猜......”

他話又沒能說完,楚泱突然捂住了他的嘴,順便把他往後拖了拖,讓扶黎離明羅遠遠的。

明羅沒有多問,她其實明白楚泱隱藏著秘密,但始終記得楚泱對自己的承諾,壓下一次又一次的懷疑,在等他自願說出口的解釋。

石雨體內妖力澎湃,心中不住感嘆,好不容易吸收了一半,猛然睜開眼,指了指影壁,急切道:“老道士名叫無為,他的記憶已經顯示在影壁上,如今藏身於城西的樹林中。本座準備閉關,就不送各位了。”

他身上的鱗片若隱若現,眼珠都顯現出蛟蛇的豎瞳,舌頭開始分叉打顫。

明羅也懶得管,拱手拉著楚泱要離開。

三人剛跨出門檻,楚泱頓了頓,手指掐了個旋,水光從指尖帶起煙波,滔天的水從前面倒灌進屋內,輕輕一陣風把門窗都關上。

“不能殺他,淹了他倒是不錯。”

楚泱默默嘟囔了一句,屋內變成了最大的魚缸,可這不給進不給出的致死量,明羅也覺得有些解氣。

扶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心翼翼說道:“得,下次我是不敢得罪你了,誰知道,什麽時候給我來個水漫天山,我們鳳族的小命可要不保。”

楚泱哼哼兩聲,當作回應。

明羅知道扶黎好了傷疤忘了疼,也跟著調笑道:“說明我當真手氣好,撿來的也比你強。”

影壁上浮現無為的名字,看時間他來的比明羅早了三四天。

按照小酆都城的特性,老道士的情緒早該被收走,可他竟然還能在城西樹林躲藏。

恐怕是存了明羅他們不會為了個不知所蹤的人,追行千裏的心思。

她伸手點了點名字,金光蔓延,上面繼續出現文字描述,寫著老道士的生平概述,出身於荊楚之地,奈何親緣淡薄。

字裏行間漸漸衍生出畫面來,是個小嬰孩靠在床上,對著空氣揮舞著手臂,虎頭虎腦,手腕上偶爾冒出兩坨肉,顯然小娃娃的家庭相對富庶。

有人推開門進來,將娃娃抱在懷裏,用小玩具哄著,可孩童的大眼睛盯著別的方向,伸手要去抓空氣。

大人愁眉苦臉,似乎對於孩子的反應見怪不怪。只能隨著孩子心意,不多做幹擾。

畫面裏的視線變成孩子的視角,古語有雲,燒得香多,惹得鬼多。

嬰孩心性澄明,有些能看到尋常人看不見的臟東西,但這也只是民間口口相傳的故事罷了。

真有陰陽眼一說,在修行人裏看,都是天賦異稟,難得一見的。

可事情真落到自個頭上,哪有不怕的。

老道士看來自小特殊,能見鬼魂精魄。少時並不了解,常常獨自一人和鬼魂玩耍。

人有千奇百怪,鬼也有好有壞,遇上良善的孤魂野鬼,萬事大吉。

要是遇上窮兇極惡的厲鬼,可就沒那麽好運了。

也是老道士命中必有一劫,家人發覺他的怪異之處,不敢向外宣揚,只能偷偷摸摸找道家佛門的幫忙。

千辛萬苦給他求來個長命鎖,是由錫山金打造的,被道門香火加持過,能抵萬鬼。

家人寄希望於他帶上,便能瞧不見臟東西,可惜他和鬼怪交道打多了,引來廟中的厲鬼。

他當時小孩心性,哪懂得真假,厲鬼原本是百年前一邪道豢養的寵物,幫著邪道作威作福,充當內應辦事的。

後來邪道伏誅,它得以掙脫牢籠,躲在破廟裏休養生息。煞氣沖天是沒法改,不管人還是鬼,有了機緣,總想不停地活下去。

這厲鬼跟著邪道多年,也學會些旁門左道。

知道人的魂魄極其美味,嘗過一次後再也戒不掉,多少風雨天踏進破廟的人,都葬身在他的肚子裏。

可荒地尋不到多少人,厲鬼仗著道行,收集孤魂野鬼,某日聽得鬼怪所言,有小娃娃能見到他們的身形。

它頓時來了興趣,跑到村莊找尋這奇異的小娃娃。

一看他果然是天資卓絕,靈魂更是大補之物,張著口就要吞了他。

此時小娃娃的長命鎖發出道金光,是打得厲鬼措手不及,腦袋都被削去大半,痛苦哀嚎。

娃娃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哭,吵得全家不得安寧,人都醒著趕到娃娃屋裏。

厲鬼本就被激怒,苦於受了傷,發現此處來了許多人類,都瞧不見他,也不管娃娃如何,操起陰風就把整間屋子的人吃得幹幹凈凈。

一個個成了枯骨,它憤恨看了眼娃娃,轉頭就跑。

此事嚇壞了村子裏的人,上下十口人,就活了個小娃娃,怎麽都覺得不吉利。

孩子也沒人領回去養,硬生生成了孤兒。

最後村裏人商量把孩子送到了附近的道觀,那道士有幾分見識,知道娃娃的特別,將其當成關門弟子,傾囊相授。

山野道觀,能學到只是些皮毛,道士給孩子起了個無為的名號,意味不爭不搶,只求平安一生。

可等到無為學成,他自是忘不了少時家中經歷,仗著年紀輕,百無禁忌,直接殺到破廟,也該是他天賦強,學的法術頗有作用。

厲鬼成形多年,想逆天而行,厲鬼仙之劫,有天雷幫助,無為輕易將其誅殺,也算是報了滿門血仇。

自那以後,他入紅塵斬妖除魔,心懷正氣,見妖怪作亂,並不詢問其道理,齊齊斬殺。

在他眼裏,妖鬼皆是空心架子,信口雌黃。

要不怎麽有鬼話連篇的說法,給他們一線生機,誰又給被害的人一線生機呢。

無為秉承著此番道理,行事多年,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氣。但少年心性,終究是經不起道心考驗。

聽說有地方蛇患肆虐,一開始只是村民的雞被吃,漸漸發展到丟孩子,沒活人的地步。

他同幾個好友,一起進山找害人的源頭。

無為的道術頗有點集百家之長的意思,真要算來源,也說不上到底是誰的手段。

總之,他學了一門聞氣辯方的術法,靠這本事追蹤妖邪,那是一追一個準,此次也不例外。

無為追至山脈盡頭,參天大樹把天然的沼澤水池包裹起來,他躲在樹上,觀察著底下的響動。

在黑乎乎的沼澤之上,有塊突兀的石頭,上面盤踞著條白蛇。

蛇身足有木桶般粗,一雙獸目緊閉,蛇信子時不時吐著。龐大的身軀遮掩著中間的蛋,看來此蛇正在待產中。

他比起旁人,向來最有耐心,在黑暗中,身體匍匐於樹幹之上,繁茂的樹葉將他的身軀遮蓋。

無為一雙鷹眼,在等待蛇餓了後離家的那刻。

皇天不負有心人,待得白蛇扭著離開,他雙腳輕輕落地,查看著蛋身。

薄薄一層,隱約能看到小小氣孔,仿佛人體經脈,在殼內似有呼吸。

無為運用靈力感應,妖力裏帶著血腥氣,可見那白蛇為了子嗣的溫飽,不斷殺人換取妖力。

他擺出腰間的劍,鋒芒閃過,卻沒有指向蛋殼,只見上面裂出個口子,一股淡淡的氣息傳來。

虛弱的動物叫聲,傳到他的耳朵裏,這一刻,他遲疑了。

世上的生命,從來沒有選擇,妖雖為妖,可這條小蛇似乎未曾擁有自己的生命。

他是否應該直接斬殺,而是給它少許的機會呢。

在他猶豫間,白蛇在洞口聞到生人氣息,放心不下,重新游了回來。

看到無為舉著劍,自然如臨大敵,猛地挺起身軀,張開血盆大口攻擊,無為側身躲過,探手把蛋抱在懷裏。

白蛇想反擊,卻顧及自己的孩子,不敢貿然上前。

無為轉身抽出符咒,打向白蛇,火光轉瞬即逝。

此蛇見過人血,修為高深,那些攻擊就跟撓癢癢似的,不成什麽氣候,它看無為沒有法子,殺心大起,瞇著眸子,舌尖冷冷吐著,仿若威脅的信號。

再往邊緣退,就要掉在沼澤地裏,白蛇擺動著蛇尾,橫掃著石頭。

無為急中生智,憑空借力翻身而過,用力把蛋往外拋,引得白蛇探頭要去接。

他同時把符咒幻化成繩索,等著白蛇轉身的間隙,甩套在其頭部。繩索紮緊,瞬間將白蛇的脖子卡住,它只好四下擺動,企圖逃離。

可蛋落在沼澤地裏,慢慢被吞沒,白蛇啞聲叫著,聲音淒厲又可怕。

無為被驚得差點脫力,好在他口中默念道家清靜咒,保留著些許神智。過了好一會兒,白蛇緩緩倒下身軀,眸中黯然,蛇信子露在外面,一身鱗片也失了神采。

無為謹慎的探了探身子,發現繩索都勒進皮肉,這才松了口氣,坐在石頭上喘息。

他的手也被割出很深的傷口,比起剛剛的危險,仍是心有餘悸。

後來他把白蛇的頭砍下來,取了蛇膽,帶出去給村民交差。

蛇膽則被他和其他草藥煉成妖丹,這東西很是金貴,賣給天物樓,換了好大一筆銀錢。

當他以為一切塵埃落定,白蛇之事雖驚險,但也不過是人生中的插曲。

殊不知,更大的因果在後頭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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