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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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棲飛慢慢轉醒,身下非常柔軟,入眼是他玄色的衣衫,她躺在他的胸膛上,臉頰下就是白澤繡紋,粗粗礪礪的金線刮著她嬌嫩的肌膚,讓她的五感一下聚攏。

她發現自己整個人都撲在他的身前,她屏息不動,便能看見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著。

她放下繃著的心神,迷迷蒙蒙擡眼看去,只見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跡,順著臉頰流下,凝在臉上。

她猛然清醒過來,翻身下去,跪趴在他身旁。

目光焦急落在他平靜的臉上,她一只手搜尋著他放在身側的手腕,另一只手顫抖著撫向他的臉頰。

找到衣袖後她連忙伸進去準確捉住他的手腕,兩指並立感受著他的脈搏。

她輕顫的手掌撫在他的頰邊,用細白的手指緩緩抹去他唇邊的血跡。

他的內力散去了許多,內傷雖不致命,但會讓他吃些苦頭。

她握著他的手不願放開,他的手掌幹燥,卻意外地不冰涼。

將兩只手合攏交握在他的手掌上,鳳棲飛緩緩側頭靠向他的腰間,卻被他腰帶裏一個東西硌了頭。

打直身體,她伸出一只手將他腰帶裏的東西取出。

東西非常小,是她熟悉的觸感,她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那一粒葫蘆形狀的金稞子。

當時她迎著他的面把這粒金稞子當作暗器扔了出去,他雖然意外,卻接得很穩,而且還沒有發脾氣,說她不可理喻之類的話語都沒有。

她那時就想,他的脾氣還不錯,和他一起應該能處得很舒服。

鳳棲飛笑笑,用指尖沿著邊緣勾勒了一下它的形狀,再將它放了回去。

做完之後,她低頭去看他,他的劍眉微蹙著,明明在昏迷之中,眉眼間的冷淡卻一點兒都不少,她癟著嘴笑了笑,俯身用兩手將他的眉撫平。

他們離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熱氣,鬼使神差地,她低頭將額頭觸碰到他的額頭之上。

兩人鼻尖相對,她閉上眼,感受到他額間傳來的暖意,眼睫微微顫著。

這種相接的感覺十分陌生,讓她手足無力,頭皮發麻,有一種像漩渦一樣的吸引力讓她深陷其中,其間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力量傳來,驅散了她身上早已透入骨髓的孤寂。

她慢慢擡起頭,用目光一遍遍描繪著他俊朗的五官。

不知過了許久,身下的人又皺起眉頭,眼皮也在輕輕顫動。

他要醒了。

鳳棲飛速度極快地站起身,因為長久保持跪趴的動作,她的腰間腿部都有些酸軟,她狼狽地站直身體,慢慢背過身去,拖著酸麻的腿走遠了幾步。

他們落在河邊的軟沙地上,這底下沒什麽霧,氣溫卻有些低,光線也不甚明亮,連對面的山壁都看不清楚,中間一條河流潺潺奔騰著向下游而去。

她趁著這時候隨眼看了下自己,除了腰間被鐵鏈劃過產生了疼痛外,身上沒有別的傷痕,只有裙角被樹枝掛壞了幾處。

她剛把掛了一條口子的裙擺甩回去,就聽見了身後的響動。

他慢慢朝她走了過來,聽腳步聲有些吃力,她強繃著沒有回頭,靜靜地等著他走到她的身後。

“郡主......”他的聲音虛弱暗啞,還有一如既往不會遮掩的尖細音色,都像羽毛輕墜般劃過她的心上,她閉了閉眼,甩袖轉過身。

她眉間放得冷冽許多,語氣冷淡非常,“你下來幹什麽?!”她緊緊盯著他的神色,想著他與她撇清關系的樣子,質問道。

陸無跡臉上的痕印早已消退,現在只能稱得上慘白。

他十分理解她的情緒,垂下眼,努力讓自己不帶感情道:“郡主殿下墜崖,身為......”

鳳棲飛冷笑一聲打斷他,“別說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問你下來幹什麽?!我是墜崖,也不一定死,你救我幹嘛,還抱得那麽緊?”她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他,一刻也不放過他神情的細微變化。

陸無跡心中苦笑,這下真的不好狡辯,他沈沈閉了閉眼,啞聲道:“奴才......不敢。”他的頭垂得很低,餘光中看著她流雲般的裙角,華麗貴氣,遠在天邊,無法觸碰。

語氣低到了塵埃裏,他接著道:“郡主自有良人。”

他回答了他們都沒有明說的問題,她想更近一步,他拒絕了,既然拒絕,何必跟著她跳崖。

他知她懂他的意思,她眼底的赤誠常將他灼傷。

鳳棲飛哼笑一聲,原來他懂啊,也是,這種兩個人之間的事,能感覺不出來嗎?她現在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她緩了緩神,笑道:“陸督公怎麽扯到什麽良人那裏去了?難道你對本郡主有某些想法?陸督公可要說清楚了,我不喜歡有人說話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陸無跡靜靜聽她說完,一時沒有說話,忽地輕笑道:“是奴才沒說清楚,郡主大夏貴胄,天人之資,定有金玉良緣,奴才護殿下安危乃是自然,這其中沒有別的因由,殿下不必在此事之上浪費時間。”

鳳棲飛橫著眉瞪他,這人真會打太極,看來不給點刺激是不行了。

她滿眼譏誚笑意,“陸督公是太監,所以不願意說實話?沒關系,這山裏無聊,奴才把心裏話說出來給主子笑笑,又有何不可呢?”

陸無跡楞怔在原地。

他進宮時孑然一身,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宮裏最弱小,最被輕賤的人,不管是誰,都能用最卑劣的話欺辱他。

就算他爬到高位,也照樣是別人嘴裏的閹狗,命賤如塵的奴才。

他早就不為所動了,那些人的話比她狠毒上萬分,他根本不屑一顧。

但是,心頭的鈍痛卻慢慢擴散至全身,讓他無法動彈一絲一毫。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忍下呼吸裏的血腥氣,平淡道:“奴才以下犯上,對郡主有了不該有的......情意,這樣說您滿意嗎?”

鳳棲飛眼眉微挑,“什麽情意?說清楚些,我不明白。”

陸無跡緩緩勾起嘴角,眼裏溢出殘忍,“說明白只會傷了您的耳朵,奴才下賤身子,雖然不是個男人,但對郡主有了男,女,之,情,您聽了會惡心嗎?”

鳳棲飛看著他用力支撐的笑意,現在的他毫無保留地站在她面前,像一只脫殼不久的幼崽,一只沒有武器,只有露出自己滿身傷痕嚇退別人來捍衛自己巢穴的孤獨幼崽。

她突然後悔了,有些答案是不需要親口說出來的。

她本就立於高處,而且是平坦、溫暖還有退路的巔峰。而他,孤身站在懸崖邊上,四周冷風肆虐,無數敵人虎視眈眈,離深淵只有半步之遙。

她突然有些害怕,她知道他傷了他的心。

“對不起。”她眼前有些模糊,聲音帶著些鼻音,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原諒她。

一滴淚珠打在沙面上,‘噗’地融進沙中。

她埋下頭,不想讓他看見她微紅的眼眶。

陸無跡目光變深,表情微凝,他下意識地擡了擡手,卻停在空中,片刻,又緩緩放下。

他從袖間取出一方絲帕,緊緊握在手中,身前的人埋著頭,有一種從未見過的脆弱感,削瘦的身影輕飄飄立著,好像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了。

喉頭突然湧出一股腥甜,他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

還來不及反應,她就沖到了他身前,他的手腕被她冰涼的手緊緊握住,還拿著不知哪裏來的帕子認真擦拭著他嘴邊的血。

看見他的眼神,一向強勢的她竟然猶豫了一瞬,放下手裏的帕子側身轉向別處,另一只手卻穩穩捏著他的脈搏不放。

他無聲笑了。

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然後像做了很久的心裏準備似的,斜看著地上道:“你能......原諒...我嗎?”

他輕笑出聲,又見她猛地擡頭看他,“就說能不能,別陰陽怪氣。”她的眼睛似鹿含星,好像他的回答極為重要似的。

陸無跡隱了笑容,聲音低沈,正色道:“好。”

他當然會原諒,沒有什麽比她更重要。

他知道她在乎他,把他當人看,她心裏柔軟地像一條浸甜的小溪一樣,他不知道走了什麽天大的好運,這條小溪橫沖直撞地向他流過來,不管怎麽閃躲,卻還是被溪水淹沒了。

鳳棲飛在他話音剛落時,便笑了,她猛地抱住了他,額間緊緊抵在他的頸部。

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一絲一毫也不敢用力。

片刻後,鳳棲飛仰頭,瞪著他的下巴,悶聲道:“抱緊點!”

下一瞬,她便被人緊緊圈在了懷中,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四周什麽聲音也沒了,只有兩人緊挨的心跳聲,還有各自身上的香氣緊緊纏繞在一起,好像形成了一種新的味道,讓她沈醉其中。

“我要睡一會兒。”她道。

“好。”他的胸腔震動,輕輕拂著她的耳膜,她保持著笑容,慢慢睡去。

陸無跡就近找了一處山洞,他坐在洞口靠著巖壁,將她穩穩地擁在懷裏。

天色暗了下來,遠處的一線天變成了一條幽黑狹長的窄路。

懷裏的溫熱讓他卸下所有防備,他看著遠處沒有光亮的道路,眉目逐漸清冷。

如果在她不再需要他的時候,他希望自己不要像狗一樣乞憐,默默消失在她眼前就好。

他不能過於逾矩,她還有未來,他只需要像影子一樣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鳳:逾什麽矩?什麽逾矩?逾矩什麽?把人狠狠摁在墻上,“跟我往死裏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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