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好都不會了嗎，沈修遠！”

沈明蘭高跟鞋踩地面的聲音咄咄響，她走到沈修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在我們沈家學的禮儀都被狗吃了嗎？”

沈修遠雖然坐著，氣勢上卻一點不弱。他略微擡著下巴，瞥一眼沈明蘭，冷笑道：“所以，姑姑在沈家學的禮儀，就是張嘴閉嘴帶著畜生嗎？”

沈明蘭被他噎了一下。

姑侄倆一見面就這麽火藥味十足，雖然也算在眾人的意料之中，可宅子裏的所有仆人還是默默垂下了腦袋一聲不吭，就怕引火燒身。只有跟在沈修遠後面的秘書，瘦瘦高高的男人扶了一下眼鏡，冷靜插話道：“管家，請問大少的房間準備好了嗎？還有其他通知過需要準備的房間和東西，都好了嗎？我們很多東西都需要放置。”

“……都好了。”管家趕緊應聲，“大少的房間還是您當年的那間，除了根據您的要求做的一些改變，其他都還是當年的原樣。如果有需要，可以再變動。”

沈修遠沒應話，只是操縱著輪椅，繞過沈明蘭，無視還呆立在樓梯口附近的蘇菁菁，徑直上了樓。

戴博文偷瞄了一下他上樓的樣子，發現那輪椅真是超級智能，轉彎、上樓，樣樣如履平地。看著這位沈大少這麽輕松就消失在樓梯口，戴博文忽然心生了某種認同感。

——講道理，如果來去自由、在生活上沒什麽不方便的話，一直坐著……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總而言之，在簡單的嘴仗之後，沈修遠和沈明蘭就這樣錯開了。沈修遠帶著好幾個人呼啦啦離開一樓後，沈明蘭大約覺著在下人面前丟了臉，瞪了眾人一眼，也轉身走了。

她也路過了蘇菁菁身邊，唰地一下看了過去。蘇菁菁嚇一跳，瞪大眼睛的模樣惹人憐愛。但沈明蘭只是厭惡地掃了她一眼，然後轉頭看向管家：“家裏下人的禮儀，是該整頓了，不然外人怎麽看我們沈家？！”

管家只得點頭：“好的，大小姐。”

沈明蘭這才踩著高跟鞋上了樓。

管家看向還楞在原地的少女：“蘇菁菁，你過來一下。”

“……啊？”蘇菁菁耷拉臉，“還真要禮儀教育啊，管家，我都背好了的，你檢查過的。”

“很顯然，你只是在紙上談兵，實踐得並不如何。”管家原本對蘇菁菁還算是和藹，但連續兩位主人“警告”之後，管家也不得不對小姑娘威嚴起來，“你需要加強訓練，如果兩天內不能合格，就不能繼續在這裏工作了。”

“什麽？！”蘇菁菁驚道，“那麽嚴重嗎？我只是說了兩句話……”

“是的，你只說了兩句話，但有時候兩句話就能決定人的命運。”管家拉了一下自己的手套，“我再說一遍，跟我過來。”

蘇菁菁瑟縮一下，乖乖跟過去了。管家轉身在前面走，蘇菁菁跟在後面的時候眼睛還靈活地轉啊轉的，無意間就和戴博文對上了視線。

她朝戴博文輕輕吐了個舌頭，好像自己只是犯了個無傷大雅的小錯，隨即跟著管家消失在客廳裏。

戴博文神情淡淡，好似沒看見。

其他下人們也自覺散了，女仆長溫莎路過戴博文面前，不動聲色地和他對了個眼神，無聲地說了句“我說的吧？”，也走了。

戴博文回到了自己的溫室。

***

下午，戴博文意外地受到了剛回來的沈大少召見。

他很茫然，但掛掉管家的通訊之後還是換了身衣服鞋子，去見了沈修遠。

沈修遠在自己的房間裏，托他的福，戴博文第一次進到了這個主人級別的房間。房間的風格很簡單，意外的不像這個宅子其他地方那麽繁雜覆古。房間的角落裏還堆著一些箱子，大概是沈修遠帶回來的行李，還沒來得及全部打開收拾。

房間裏還有沈修遠的那名秘書和一名助理，據說助理要跟著沈修遠住在沈家，秘書倒是住別的地方。當然不是說沈家這麽多下人還不夠用，戴博文覺得，大概還是因為這位沈大少還是覺得自己人更可靠。

戴博文進到房間裏，先跟沈修遠稍微鞠了個躬：“大少，您找我？”

“戴博文，是吧？”沈修遠的輪椅停在窗臺前，背對著窗口，使得他看起來有些逆光，“聽說現在我母親的花園都是你在打理，你來多久了？”

戴博文淡定回答：“五年了，大少。”

當然，這個“五年”指的是原本的花匠到宅子的時間，可不是戴博文真正打理花園的時長。

戴博文，可是空降到這裏玩“捉迷藏”的玩家。

“五年。”沈修遠指了指放在自己房間裏的花瓶，“那些紅玫瑰也是你種的嗎？”

“是的。”

“種了多少？”

“花園的一半都是紅玫瑰，每次開的批量有千朵以上。”戴博文淡定的回答著，心道這位大少難道真的覺得他房間裏的紅玫瑰太少了？之前因為管家說不要多放，戴博文也就沒剪太多，只來了一把三十三枝的。和一千朵比起來，確實只是九牛一毛。

沈修遠瞇了瞇眼：“還有這麽多，看來我母親當年的花園還原樣保留著？”

戴博文依舊公事公辦地回道：“我只知道，我來之後是沒改過的。不過有時候玫瑰的植株可能會自然死亡，填補過新的。”

“那麽既然開了上千朵，為什麽只有我的房間放了這三十三朵？”沈修遠緩緩道，“完全可以在這個宅子裏的各個地方都布置上一些，不然各處都陰沈沈的，令人厭惡。”

戴博文對這個要求有點意外，但還是點頭道：“好的，大少，我會準備的。”

沈修遠沈默了幾秒。

“你這個人，有點意思。”他驅動著輪椅，緩緩接近戴博文，“你為什麽不提醒我，我那個姑姑對花過敏，見不得宅子裏有這麽多玫瑰？”

戴博文心說這事兒雖然你跟我說了，可我還是要和管家說的，最後承擔責任的可未必是我。但面上這話不能說，於是戴博文模棱兩可道：“大少自有自己的考量。”

沈修遠的輪椅停在他面前，擡著下巴看他，目光裏帶著壓力：“你不怕成為這個宅子裏第一個犧牲品？”

戴博文心裏道：第一個犧牲品不是蘇菁菁嗎？

但他面上回道：“我只是個種花的下人。”

“嗤，下人，什麽年代了，也就是我姑姑還用這種稱呼維持她那該死的體面。”沈修遠冷笑一聲，“這只會讓我想起畸形了上百年的沈家破規矩，所以，在我面前不要自稱‘下人’。你也不過是按照合約工作罷了，沒把賣身契給我們家，算不上什麽真正的下人。”

戴博文從善如流：“好的，大少。”

“叫‘沈先生’。”

“好的，沈先生。”

“剛才說布置的事是和你開玩笑，不要當真。”沈修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陰沈沈的，換別人來聽，只怕還要暗地裏琢磨他這是正話反話。不過戴博文聽話聽音的本事算得上頂尖，所以回道：“好的，沈先生。”

沈修遠嗤笑一聲：“‘好的、好的、好的’……”

戴博文怎麽可能聽不出這是在譏諷自己的回答，但他當沒聽見，沈默地站著。

“走吧。要放花我助理會找管家的，還輪不到你來當‘祭品’。”沈修遠一揮手，“照顧好我母親的花園。”

戴博文：“好的，沈先生。”

沈修遠：“……”被嘲諷之後還這麽說，故意玩兒我？

但戴博文已經點點頭，告辭了，幹脆利落。

房門開了又關，沈修遠看著門沈默幾秒，然後問：“你們覺得他怎麽樣？”

“……沈總，他就是個花匠。”秘書挑眉，“就算他不怕沈明蘭，又能發揮什麽作用？在沈明蘭的房間門口灑滿花瓣惡心她？”

“高秘書，話可不是這麽說。”沈修遠笑了笑，只是眼睛裏沒什麽真的笑意，“他的溫室，因為我姑姑的厭惡，可是整個宅子裏少有的沒監控的地方了，還是個公共區域。”

“這倒也是。”高秘書看了看後面桌上擺放的一堆報廢的監控和竊聽器，跟著嗤笑，“堂堂沈大少的房間，私密性還沒一個溫室花園高，多有意思。”

“我的好姑姑，該不會以為我一回來就會迫不及待地在房間裏聊我的計劃吧？”沈修遠冷笑道，“沈家宅子覆古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這些煩人的小玩意兒，安裝起來沒那麽隱蔽。”

高秘書推了一下眼鏡：“如果你想惡心回去，給她走‘花路’就行了。”

“算了，我和那個女人的鬥爭，折騰一個花匠幹什麽。”沈修遠道，“不過他挺有意思。”

高秘書道：“你說‘有意思’的人，通常都不是什麽一般人，甚至會很棘手。難道你覺得沈明蘭會利用這個花匠做什麽？”

“你想多了，我只是單純覺得他有點意思。”沈修遠道，“我讓他準備多點花回來擺上，他二話不說就應了，你說他是真傻還是裝傻？”

“我只知道，即便你吩咐他，他還是會去找管家的。管家才負責宅子裏所有的布置。”

“對，但他回的是‘大少有自己的考量’，多有意思。”沈修遠道，“而且他看起來對我、對我姑姑的話題，都很淡定……花匠的心態也能這麽好嗎？”

高秘書道：“或許他就是個佛系種花的。”

“佛系，真悠閑，我也想這麽悠閑。”沈修遠操作著輪椅，轉到窗前，忽地語氣一變，冷厲道，“宅邸裏的人都調查完了嗎？報告給我。”

高秘書打開自己的通訊器：“差不多了，先發給你一個初步版本的。”

沈修遠點開通訊器，看到十幾個頭像排在一起的列表，瞇了瞇眼。

——你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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