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裴以謙在董事會現場憤然離席的消息就傳遍了整棟YK的大樓，公司的內部系統也發布了新的董事會決議，由裴雲路暫代總經理處理一切公司事務，並部署挽回YK聲譽和業內形象的計劃。

散會之後，裴雲路在申坤的陪同下走出會議室，回到頂樓時看到裴以謙從總經理辦公室走出來。

裴以謙摘了領帶脫了外套，敞著襯衫領口的紐扣，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肩膀上，面色似乎很不悅，但看到裴雲路之後反而裝出一副漫不經心來。

“去哪？”裴雲路笑了笑，和申坤一起在走廊裏站定。

YK大樓頂層的設計風格很簡約，走廊上采用了金屬裝飾物突出科技感，那兩道頎長的身影面對面站立，原本空曠的走廊竟顯出一種意料之外的和諧。

“當然是休假了。”裴以謙看著裴雲路，眼神中隱含著恨意，但他面上卻笑著，“你都把我趕出公司了，我還能去哪兒呢？”

“牟慧茹在哪裏？”裴雲路微微皺眉，開門見山地問。

“誰？”裴以謙挑了挑眉，故作驚訝，“誰是牟慧茹？”

“你把牟慧茹藏在哪裏？”

“哦……”裴以謙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跟你有什麽關系呢？”

裴雲路的眼神越發淩厲，他往前走了一步，壓迫感隨著他的動作陡然而生。

“你不就是拿這件事來要挾宣瑾的嗎？”

“嘖，裴副總可千萬別給我扣這頂帽子……”裴以謙笑了笑，說道，“你看我要挾住他了嗎？他還不是回到了你身邊。這就說明牟慧茹的安危對他來說不重要，而你……才重要。”

裴雲路的臉色變了變，雙手漸漸緊握成拳。

“我的好弟弟啊，你可真是幸運，懷玉死之後，好不容易能有個人愛你選擇你，你可要好好珍惜……”裴以謙向前走了一步，靠近裴雲路肩頭輕聲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裴雲路猛地打開他的手。

裴以謙嘴角噙著一抹笑，訕訕地把手收回來。

“何必這麽暴躁呢？我是真心祝福你們的啊……好好過日子，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我來處理掉就好。”

“處理掉”三個字一出口，裴雲路整個人就像是被點燃了一般，他揪住裴以謙的衣領，把對方拉到自己面前，一字一頓地說：“她是懷玉的媽媽……”

“我當然知道她是懷玉的媽媽，可她跟宣瑾有什麽關系？”裴以謙裝作毫不在意地看著他，想從裴雲路嘴裏套話以佐證他的猜測，“宣瑾……是沈懷玉嗎？”

裴雲路眉心一跳，猛地松開手。

他絕對不能，再讓宣瑾和裴以謙扯上任何關系。

“你不配知道。”

“看你這樣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跟我是同樣的想法。”裴以謙低頭，斂去了眼中的一切神色，他雲淡風輕地整理了一下被揉皺的衣領，“確實很像……”

裴雲路有點急火攻心了，他的雙手微微顫抖，當年害死沈懷玉的兇手就站在他面前，可這人，是身上有裴家一半血脈的裴以謙，是他的親哥哥。

“你在我面前不必這樣假惺惺，你對懷玉做的那些事，耿心馳都告訴我了。裴以謙，你究竟還是不是人？懷玉當年是愛過你的……”

“我當然知道，而我也愛他，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愛……”裴以謙聲音哽咽、語氣悲涼地說著，就在裴雲路以為他快要落淚時，他卻突然擡起頭，歇斯底裏地說，“可是他太蠢了！明明順從我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偏偏要自尋死路！”

說罷，裴以謙近乎癲狂地笑著，看著裴雲路搖了搖頭：“算了……你不會明白的。”

裴雲路確實不明白這樣畸形而恐怖的愛，裴以謙的行為在他看來，就像脫了軌的列車，那麽危險而不可控。

“我建議你有病最好去接受治療……”

“要不然這樣……”裴以謙打斷他，狡黠地笑了笑，“我們來做道簡單的選擇題。”

“你又想耍什麽花樣？”

“我說過，因為我們是心意相通的兄弟，喜歡的東西大致都相似，所以關系不好，時有沖突……”裴以謙頓了頓，又說，“為了避免沖突，我們來協商一下……簡單地來說，就是沈懷玉這個人，和裴展的命，你來選一個？”

“你說什麽？”裴雲路震驚地看著他，一瞬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裴以謙，你是什麽意思？”

裴雲路想起那天病房裏林逸奇怪的表現，忽然明白了些什麽。

“你居然……拿爸來威脅我？”

“我說了，是協商。”裴以謙輕笑著，低聲問他，“你覺得怎麽樣？其實我現在更想要沈懷玉……”

***

醫院病房的走廊裏，一個年輕的男人手裏拎著一個保溫餐盒，東張西望地觀察著這層樓的編號順序。

他約莫二十歲出頭，身材瘦削，皮膚黝黑，頭發亂糟糟地藏在帽子下，露出幾根挑染過的黃毛。男人身上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襯衫，腿上的褲子質地很好，卻顯得十分怪異。看得出他來之前特地換過衣服，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像一個正經人。

走廊裏路過的omega護士奇怪地打量著他，本想開口問問他需不需要幫助，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下意識掩住口鼻，換個方向腳步急匆匆地躲開了。

這人是個alpha，但信息素的味道真不怎麽樣。

年輕男子看到護士小姐走過來，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可護士繞開他走了，他臉上的笑就消失了，嘴裏嘀嘀咕咕地罵了一句葷話。

他自己一個人摸索了一陣，終於找到了要找的病房。

他站在門口，對著反光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衣領，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開始敲門。

“誰啊？”門裏傳出一道女聲，隨後黎慧敏走過來把門打開了，她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疑惑了好大一陣，“你是……”

年輕人咧著嘴笑，非常自來熟地稱呼黎慧敏：“嬸，您不認識我啦？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娘是你們家保姆，我是她兒子。她說有事來不了，這不，讓我給叔送飯呢。”

“哦，這樣啊……”黎慧敏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面前這孩子的說話方式，她真的不太能接受，“那……那你進來坐吧。”

黎慧敏讓開，把年輕人領進門，隨手把他讓到VIP病房裏的沙發上。

“這……這就是傳說中的VIP病房啊？”年輕人大大咧咧地坐下，把一只腳蹺在另一條腿上，十分地不雅，他環視四周，最後目光回到黎慧敏臉上，“真闊氣啊，嬸，你們這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啊……”

黎慧敏的嘴角僵住了，不知道怎麽回答。

“哎？叔呢？”

“哦，在那個隔間裏，正睡著呢，待會醒了我……”黎慧敏剛想說讓他把東西放下，等裴展醒了吃，那年輕人居然沒聽完就站起來，自己朝著隔間的方向走過去了。

“哎……你這是。”黎慧敏跟過去看。

年輕人走過去，把簾子掀起了一個角，看到裴展躺在病床上，面容平靜地睡熟了，嘴邊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

“哎呀，嬸，我這不是出來了嗎？放心，沒把他吵醒。”年輕人解釋著，表情有些輕蔑，“行行行，我知道您也看不起我，我不在這兒多待，我把東西放下就走。”

“不是……你怎麽這麽說呢，不是看不起你，你媽在我們家那麽多年了，我們早就當她是一家人了，怎麽可能看不起她的兒子？就是你裴叔叔剛睡……”黎慧敏心思單純，想到什麽便說什麽。

“真的？”年輕人咧開嘴笑了笑，他皮膚黑，牙齒倒是很白。

黎慧敏點了點頭。

年輕人把手裏的餐盒交給她，對她笑得十分殷勤，讓黎慧敏心裏發毛。

“嬸。”年輕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飯交給您了，您可一定讓我叔吃了啊，我媽做好久呢……說這病人就是要補充營養。”

黎慧敏覺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就笑了笑，應下了：“好好好。”

年輕人又坐了一會，跟黎慧敏道別。

臨別時黎慧敏問了一句張姨的身體怎麽樣，年輕人的眼神有些躲閃，嘴裏支支吾吾地回答著：“挺好……挺好。”

說著，年輕人閃身出了門。

出門的時候正巧碰到一個高個子男人要進門，年輕人和男人對視了一眼，沒說話，只聽見黎慧敏熱情地叫男人“小夏”，態度跟剛才完全不一樣……

年輕人把手揣進褲兜，罵了一聲臟話，嘴裏低聲念叨著。

“還說沒有看不起我們……TM的騙鬼去吧！老子親手送你見閻王。”

年輕人回憶起剛才接到裴以謙的電話，叫他媽把最後一點洋地黃全放進飯菜裏給裴展送過去時，他媽還不願意，左思右想說其實裴家待他們不薄，不至於害死人，現在看來，真是蠢得可以。

還好他當時腦子清醒著，最終還是把飯菜送到了病房裏。

年輕人偷偷地笑，心想明天卡裏又能多幾萬塊錢。

***

夏千帆走進病房裏時，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餐盒。

“阿姨，這飯，是誰送過來的？”

黎慧敏正在窗臺邊給夏千帆倒水，來不及回頭。

“哦，這是剛才那小男孩給送過來的。”黎慧敏放下水壺，解釋道，“他媽是我們家請的阿姨，今天有事，就叫孩子送過來。”

夏千帆聽到這裏，立馬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站起來，順手把餐盒丟進了垃圾桶。

黎慧敏轉身，驚訝地看著他：“小……小夏，你這是？”

“阿姨，這件事我沒辦法跟您立馬解釋清楚，但……保姆送過來的飯，別吃了。”

夏千帆說完，飛快地朝著門外跑了出去，留下黎慧敏一個人楞在原地。

她從夏千帆的話裏察覺出了一樣，脊背發涼，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涼下去，最後一恍惚，手一松，杯子摔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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