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醫院的大門，年輕人把帽子一摘，露出那頭挑染著黃色的亂糟糟的頭發。那發型配合著他身上過分板正的襯衫和長褲，顯得他整個人越發不倫不類。

夏千帆急匆匆地從樓上飛奔下來，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四處張望，眼神很快鎖定了那個背影。

“站住！”

做了虧心事的小黃毛被這一聲吼嚇得雙腿發軟，猛地回了一下頭，只看到一個人影追了上來，卻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楚便拔腿就跑。

夏千帆離那個小黃毛只有幾步路的距離，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袖子，“刺啦”一聲，整只袖子都被夏千帆扯了下來。

“靠！”小黃毛一邊罵，一邊拼命掙脫夏千帆的牽制，向著馬路對面狂奔。

夏千帆追了幾步，看到人躥到馬路上之後猶豫了一下，心急如焚地剎住了腳。

他擡眼看到對面的人行道交通燈由原本的綠色轉為黃色，接著變成紅色，原本靜止的車流開始緩緩移動，那身材幹瘦的小黃毛發了瘋似的奔向馬路。

“停下！停下！”

夏千帆對著來往的車流大吼，隨後聽到了汽車急剎車發出的刺耳聲響，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身影被巨大的沖擊力撞得向後彈出了好遠……

剎那間仿佛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夏千帆楞在原地手足無措，被滿目的鮮血刺激得心臟狂跳，隔了半分鐘才回過神來。

人群裏有人在尖叫，肇事司機哆嗦著手打開車門下車查看情況。

那小黃毛仰面躺在一灘血泊裏，身上的襯衫沒了一只袖子，鮮血糊了半張臉，面貌幾乎辨認不清，顯得特別狼狽不堪，只能憑借著被血沫嗆住時喉嚨裏發出的咳嗽聲，才能證明他是一個活人。

人群漸漸聚攏，有人拿出手機打電話報警，也有人湊上去問這小黃毛的情況。

夏千帆這才反應過來，沖過去推開想拉起小黃毛的那人：“先別動他！有可能骨折，去醫院叫人擡擔架出來！”

那人被推開時有點氣憤，但聽到夏千帆這麽鎮定的語氣，也楞了一下：“哦、哦好……”

***

YK的大樓裏，裴雲路和裴以謙面對面靜默地站著，似乎都看不懂對方在想什麽。

良久，裴雲路笑了笑：“選擇？你好像搞錯了一個問題，現在沒得選的人是你。”

“哦？”裴以謙挑眉，“這話……”

不對，裴雲路的反應不對。

裴以謙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臉上的表情不再那麽雲淡風景，甚至有些氣急敗壞。

“不可能……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看來你已經想到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嗎？”

裴以謙輕蔑地笑了笑：“呵，林逸那個賤人……”

“夏千帆聯系到我的時候，我也很震驚。”裴雲路看著他，“我以為，爸對你那麽好，你至少會感念他的恩情，而林逸懷著你的孩子，你也至少會對他好一點……”

裴以謙無奈地搖了搖頭：“裴雲路，你們裴家人，真的好道貌岸然啊……到現在，你都以為你們對我有所謂的‘恩情’嗎？”

“你什麽意思？”

“你以為，為什麽你長成了一個所謂的君子，而我長成了一個所謂的惡人、瘋子？那是因為裴展那個忘恩負義的老東西，靠一個女人上位，又逼瘋了這個女人！娶了小三生了兒子，就把原配棄之如敝履，不管我們母子倆的死活！”

裴雲路靜靜地看著裴以謙近乎癲狂的陳述，痛罵裴展的忘恩負義，覺得到了今天，他才真正的認識了裴以謙這個人。

他心裏有諸多不忿、誤解和不甘心，年覆一年、日覆一日，他就任由著這些東西在自己身上留下傷痕，削去皮肉，剃去筋骨，最後心裏空無一物，才變成了這樣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裴以謙！我曾經真的那你當哥哥，我以為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真可笑……”裴以謙頓了頓，又說，“你說我害死了沈懷玉？我告訴你，害死沈懷玉的人……是你們！因為你和裴展逼我，我才不得不毀掉沈氏！否則，我和沈懷玉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這一切都是你們造成的，你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

兩人面對面劍拔弩張的時候，裴雲路辦公室的門鎖輕輕響了一聲，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十分清晰。宣瑾緩緩地推開門，站在那裏，凝視著裴以謙。

那眼神清醒異常，像極了沈懷玉死前看他的樣子，莫名其妙地讓裴以謙害怕。

那是一雙可以戳破他所有謊言的眼睛……

“你這樣狡辯，有意義嗎？”宣瑾對裴以謙淡淡地說了一句話，絲毫沒有膽怯、恐懼和一切跟絕望有關的神色。

裴以謙楞了一下，恍惚間覺得自己已經輸了。

自從沈懷玉死在他懷裏的那一刻起，自從他把林逸當成沈懷玉的替身卻怎麽看怎麽不滿意的那一刻起，自從他愛上沈懷玉的那一刻起，他就輸得一敗塗地……

玫瑰應該在王子胸前的衣襟上作點綴，而不是交給野獸來賞玩，野獸最終會毀掉玫瑰，但虛假的美好化為烏有的那一刻，野獸的生命也沒了亮色。

宣瑾慢慢走到裴雲路面前，擡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雲路低頭看他，眼裏仍舊壓抑著對裴以謙的怒火。

“阿路，我們走……”

裴雲路跟宣瑾對視著，心緒不由自主地寧靜下來，最愛、最珍視的人在他身邊，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堅硬的鎧甲。

宣瑾挽著裴雲路的手臂，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裴以謙，申坤陪同著他們離開，三個人的腳步聲和宣瑾的聲音漸行漸遠。

裴以謙聽見，他對裴雲路說：

“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我愛你光明磊落頂天立地，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成王敗寇需要走著瞧，但無論如何，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

林逸醒來的時候夏千帆正坐在床尾，溫熱的掌心貼著他的腳掌，隔著薄薄的襪子，兩手相合握著他的一只腳給他暖腳。

林逸身子很虛弱，即使現在天氣不算冷，他的手腳也時常是冷的。

“醒了？”夏千帆擡眼，滿目的柔和繾綣，“你睡了好久。”

因為身體機能差，林逸從沈睡中清醒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他後知後覺地想把腳縮回來，卻被夏千帆在被子裏握住了細瘦的腳踝。

“跟我還害羞嗎？”夏千帆的拇指壓著他的腕骨摩挲，掌心的熱度全傳導到林逸身上，酥酥麻麻的，林逸的臉也跟著紅。

“你這腳踝，摸著都有點硌手了。”夏千帆說著，換了一只腳來暖。

林逸這次沒有拒絕，靜靜地靠在床頭，紅著臉任由他動作，許久才記得問一句：“有人要給爸下毒的事情，最後怎麽樣了？”

說到這裏，夏千帆搖頭嘆了口氣：“怎麽說呢……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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