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瑾和裴雲路在餐桌邊坐下，對面坐著裴以謙和林逸。

只要裴以謙想掩飾，他在外人面前一定會是謙和有禮的形象，此時他正滿眼笑意地看向裴雲路和宣瑾，貌似很歡迎兩人的到來。

宣瑾礙於裴展和黎慧敏的面子，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但他轉身看向裴雲路，發現身邊的男人緊抿著唇，表情生硬而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裴展打量著裴雲路的臉色，便猜到了他心裏的想法。裴展因為兩份偽造的檢驗報告停了裴雲路的職，而最後卻讓真正的罪魁禍首裴以謙全身而退，換誰心裏都會不平衡。

可是裴展也是無奈之舉，他有他自己的苦衷。

不知什麽時候起，這位年邁的父親越來越看不清他的大兒子了。裴以謙的行為軌跡似乎越來越不可控制和預料，但偏偏他拿捏住了裴展心裏最不可觸及的那一點，陳年舊傷每每被牽動一下，都撕心裂肺地疼。若要消減這份愧疚，就要用對另一個兒子的愧疚來抵……

說到底，都是上一輩人造的孽。

裴展輕聲咳嗽著清了清嗓子，驕傲了一輩子的老人不會在兒子面前低頭，只好語氣生硬地對裴雲路說：“行了，擺張臭臉給誰看啊？今天叫你們來是有喜事要宣布的……”

裴雲路沒來得及反應，坐在裴展身邊的黎慧敏首先不滿意了，瞪了他一眼，又在桌子下輕輕扯對方的袖子，小聲嘀咕：“怎麽說話呢？本來就是……”

黎慧敏心裏也是不舒服的，裴展這次沒有一碗水端平，裴雲路吃了虧，那就是她吃了虧，可她畢竟是明白自己老公的，於是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算是留給對方一個面子。

“咳咳……”裴展面色不豫，正色道，“我知道，公司前段時間發生了一場風波，你們兩兄弟之間也鬧了些不愉快，但我想讓你們記住的是，YK是一個整體，本就應該共同進退，追究責任不是目的，解決問題才是，況且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是不是？”

裴雲路略帶嘲諷地勾唇笑了笑，沒有說話。

裴以謙則適時地站起來，帶著長輩面前慣有的溫和乖順，笑著說：“爸說得是……作為總經理，公司經營出現問題，我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因為手下人的無能，錯怪了阿路，我真的是……難辭其咎，所以我先敬阿路一杯，算是道歉。”

裴以謙拿起酒瓶，鮮紅的酒液落入高腳杯中，紅酒馥郁的芬芳在空氣中彌漫，宣瑾註視著裴以謙白皙的指尖，心裏泛起一陣寒意，在這樣的人手中，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把紅酒的顏色同鮮血聯想在一起。

裴以謙倒完了酒，舉著杯子似笑非笑地送到裴雲路面前。

裴雲路坐著不動，微微擡眼打量著他，目光如有實質，似乎要刺穿那張假惺惺的皮囊。

“難辭其咎……”裴雲路一字一頓地說，“你說的可真是雲淡風輕。你知道因為這批抑制劑，我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又有多少人因此受到了傷害？裴以謙……你好令人作嘔。”

話音一落，在座所有人臉色都變了，裴展的面色最是難看。

“阿路……”黎慧敏夾在中間很為難，只好帶著安撫的神色看向裴雲路。

可裴雲路一個眼神就叫她噤了聲。

裴雲路笑了笑，站起來，從裴以謙面前接過酒瓶，另一只手托著高腳杯，又倒了一杯酒。

“敬我幹什麽啊？要我說，你最應該敬的，是爸爸。”裴雲路擡起手，向裴展舉了舉杯子，臉上的神情不可一世，他手腕間的表帶閃爍著金屬光澤，直勾勾地看向裴展，壓抑不住眼神中的憤怒和不解，“爸說過的，成立YK的初衷，就是要它做業界翹楚，在追求經濟效益的同時，永遠不能忘記社會效益，不是嗎？”

其實裴展如果對這件事閉口不提還好，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兄弟之間的裂縫無法彌補，可裴展不僅提了，還強迫著裴雲路去接受，接受這樣一份惺惺作態的道歉。

他做不到。

“裴雲路！你這是在跟誰說話？”裴展動了氣，不見他紅臉，面色卻更加蒼白，老人怒不可遏地站起來，“你以為我老糊塗了聽不懂是嗎？你這是在內涵誰？”

“阿路！”宣瑾悄悄在桌下握住了裴雲路的手，感覺到對方輕微地顫抖。

果然，其實他是傷心的吧。

裴雲路低頭，正好對上宣瑾的視線，宣瑾擔憂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知為什麽，只那麽一眼，裴雲路心裏的焦躁不安便消散了大半。

“你們……你們這像什麽話啊！一見面就吵！”黎慧敏沈不住氣，看到這樣的場面，也跟著攪合了進來，她一手扶額，痛心疾首道，“到底我們一家人還能不能坐在這裏安安靜靜地吃頓飯了啊？哎喲……我真是折壽啊！”

就在這個劍拔弩張的檔口，一直坐在裴以謙身旁的林逸突然輕聲笑了笑。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林逸勾著唇角，擡手虛虛地掩著小半張臉，眼神似是嘲弄，又好像單純地只是覺得這個場面好笑。

“呃，林逸啊……”黎慧敏首先反應過來，今天本該是要宣布林逸的喜訊。她意識到這樣的場面會讓林逸難堪，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那個……你們都坐下，像什麽話，別嚇著小逸。”

“我沒事，阿姨。”林逸斂了笑容，視線在裴家父子三人臉上游移，“我只是聽不太懂，大家說的是什麽意思呢？”

裴展此時理智回籠，也覺得自己身為長輩，在林逸和宣瑾面前這樣確實很失態，便嘆了一口氣坐下來。

“阿路，我們給林逸買了禮物的。”宣瑾晃了晃裴雲路的手，拽他坐下來，轉身去拿裝著那條項鏈的禮品盒。

“哦對對對……我也準備了禮物。”黎慧敏立馬反應過來，幫著宣瑾打這個圓場，“你看看我這個腦子，差點都忘了，我這就去拿。”

宣瑾把裝著項鏈的禮品袋遞給林逸，看著對方打開盒子的那一刻笑瞇瞇地道謝說很喜歡，但合上的時候便笑意盡失，隨手放在一邊。

宣瑾不禁有些失落，但他早就猜到了是這樣的結局。

他與林逸見面的次數不多，沈懷玉死之前甚至沒有看清楚林逸的臉，只記得他身上那種濃郁而甜蜜的奶油香味，要不然宣瑾都認不出他。但不知怎麽的，宣瑾下意識覺得林逸有點奇怪。懷孕明明是喜事，為什麽他的眼神比以往每次見到他，都還要悲涼。

而後來，這場家庭聚會則變成了黎慧敏單方面地傳授林逸omega孕期必備知識，雖然依舊尷尬，但僵到了極點的氣氛總算有點緩和。

中途張姨從廚房裏出來，布置碗筷準備吃飯，林逸可能有點孕前反應，聞到飯菜的味道捂著胸口皺了皺眉，站起來說自己要去一下洗手間。

宣瑾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想或許自己也應該失陪一下，留一點時間給這父子三人整理一下情緒，於是起身說自己去看看林逸。

宣瑾朝著一樓浴室的方向走過去，門沒關，林逸趴在盥洗池邊吐得天昏地暗，瘦削單薄的肩膀顫抖著，看著讓人十足揪心。

宣瑾回憶了一下，沈懷玉死的時候，林逸也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

那樣貿然地被裴以謙標記了，裴以謙這樣的人會對他好嗎？宣瑾不動腦子都猜得到。

宣瑾剛想離開，林逸卻猛然轉過身，跟他對上了視線。

“看什麽？覺得很有意思嗎？”林逸剛才吐完之後用冷水沖過臉，睫毛上頜前額的碎發都沾著水珠，白白凈凈的一張臉，看上去年齡更小了，可他卻神態淡然慵懶，眼神疲憊，絲毫沒有生氣和活力。

宣瑾一楞，本想問問他身體有沒有不舒服，話沒出口就卡在了喉嚨裏。

“那倒沒有。”宣瑾笑了笑，轉身準備走，“我對圍觀別人的痛苦不感興趣。”

林逸突然心中一顫。

“剛才不是看得挺高興的嘛……”林逸擦著手，垂著眼睛說，“拿我做幌子，實則沒有任何一個人關心我和我肚子裏的孩子。對比著我，看你自己，你該挺有優越感的吧，宣瑾……”

宣瑾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林逸笑了笑：“畢竟，聽說你跟裴雲路感情很好……”

“哦？我怎麽感覺你想說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呢？”宣瑾挑了挑眉，擺出一副天真懵懂的姿態。

“別傻了，或許你知道沈懷玉嗎？稍微了解一下，你就能知道裴雲路在看向你的時候，透過你看到了誰？”林逸說著，仔仔細細地盯著宣瑾打量了起來，“你可真像他啊……這雙眼睛讓我看著就討厭。”

宣瑾不解，為什麽林逸對他的敵意總是那麽大。

“你到底有多恨這個人？”

“恨？”林逸輕輕哼了一聲，又是那種嘲諷和不在意的笑，跟在餐桌上時沒有絲毫不同，“他死了，我恨不著他。但我的一輩子都毀了，總得找個人來怪罪吧？”

宣瑾沈默著，看著林逸纖細甚至稱得上瘦削的側影。

“不敢怨活人，只好拿死人的名字過過癮，要不然，我可怎麽活啊……”

【作話】

妯娌見面，分外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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