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怨活人，只好拿死人的名字過過癮，要不然，我可怎麽活啊……”

回家的路上，宣瑾的腦海中一直在重覆林逸對他說的這句話。

他很熟悉這種深沈刻骨的絕望，那時頹廢和自我厭惡的情緒滲進了他的血肉裏，往後無數個日夜，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回憶起那間密不透風又暗無天日的房、沈重的窗簾、空氣中潮濕發黴的氣味和惶惶不可終日的他自己……

宣瑾不會輕易對一個人產生同情，但他太熟悉林逸的處境了。

“宣瑾，宣瑾？下車了……”

“嗯？”

宣瑾從回憶裏抽身，對上裴雲路有些擔憂的眼神。

“你怎麽了，自從上了車就心不在焉的。”

裴雲路喝了幾杯酒，不好開車，所以打電話叫了阿江來，此刻他正坐在後座，牽過宣瑾的手握在手心裏。

“我沒事。”宣瑾笑了笑，打開車門下車了。

兩人告別阿江，回到了家裏。

宣瑾有點累，但他洗完澡出來，發現裴雲路居然又開了一瓶紅酒，倒了一杯站在陽臺上吹風。

身材挺拔的男人背對著他，身上那件寬大的家居服被夜風吹得稍稍鼓起，隱約看得見結實有力的肌肉線條。裴雲路生活自律，算得上是健身房的常客，肌肉形狀漂亮，但身形卻顯得勁瘦，並不噴張。

很好看……

宣瑾臉有點熱，肩上搭著一條毛巾潦草地擦著頭發，悄悄走到了裴雲路身後。

“還喝酒啊？剛才沒喝夠嗎？”宣瑾伸手，握住了裴雲路手裏的杯子接過來藏在身後，笑瞇瞇地看著他。

裴雲路身上的雪松味混著紅酒香氣，他垂眸看著宣瑾，眼神裏似乎盛著一汪星河水。

他笑了笑：“怎麽了？”

“你是不是不太開心？”宣瑾往前，微微傾身，側過臉靠在裴雲路胸口，裴雲路則輕輕抱住了他。

“我覺得你也不太開心。”裴雲路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又說，“我家的狀況跟很多家庭都不太一樣，你會不會覺得很為難？”

“啊？沒有啊。”宣瑾埋在他胸口，肆意地汲取著裴雲路身上的暖意，他今天見到裴以謙和林逸，想到了以前一些不好的事，感覺有點冷。

裴雲路的體溫很好，暖暖地烘著他，能讓他不那麽恐懼。

“對我來說，重要的是你。”宣瑾試圖安撫他，“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倒是什麽都不怕。”

裴雲路心都快化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笑道：“你怎麽這麽乖……”

“我一直很乖啊。”宣瑾小聲嘀咕。

裴雲路松開他，擡手摸了摸宣瑾微涼的臉頰。男孩剛從浴室出來，臉上帶著水汽，皮膚柔軟，玫瑰的香味越發濃郁。

裴雲路低頭，跟宣瑾蹭了蹭額頭，帶著些笑意問：“寶貝，你白天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麽問題啊？我都忘了……”宣瑾真的忘了，他擡頭，對上裴雲路的目光，眨了眨眼，眼神清澈，神態懵懂。

“你打算什麽時候……”裴雲路攬著宣瑾的腰，壓在他耳邊低聲問。

“做……做什麽？”宣瑾的耳朵被他說話間的氣息蒸得又熱又癢，心也砰砰地跳個不停。宣瑾微微惦著腳，手心裏攥皺了裴雲路衣服上的布料。

裴雲路輕輕地笑著，他笑宣瑾裝傻。

“媽都開始催了。”裴雲路打著黎慧敏女士的旗號招搖撞騙，“我們再不抓緊一點時間，她又該懷疑我不行了……”

宣瑾耳根紅透，松開裴雲路想逃，腰卻還被人摟著。

“什麽……行不行啊……”

“她啊，就是喜歡瞎操心，說不定會給我找各種奇奇怪怪補身體的藥，你舍得讓我受苦嗎？”

“你……胡說什麽啊？”

宣瑾結結巴巴地說著，剛側過臉想逃出某人的懷抱，就被某人低頭在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他一顫，手裏拿著的酒杯歪了，裏面淺淺一層酒液，全灑在地毯上。

裴雲路不以為意，勾著他的腿彎稍稍用力，就把迷迷糊糊的omega抱了起來，裴雲路哄著他，在他耳邊低沈地說著話，騙得宣瑾快要在那種溫柔裏溺斃。

裴雲路勾起唇角，覺得自己似乎得逞了。

冰原雪松和玫瑰香纏繞著，從客廳一直蔓延到主臥，宣瑾觸到裴雲路房間床上涼滑的真絲被單時，他才猛然醒悟過來，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裴雲路的影子籠罩在上方，男人寬闊的肩背幾乎可以完全遮住宣瑾，這種感覺讓宣瑾有點慌亂，手不安地揪著被角，怯生生地盯著對方看。

而裴雲路的五官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分明，沒來由地加劇了宣瑾心裏的恐懼。

“這是裴雲路……”宣瑾心裏反覆地告誡自己，顫抖著指尖去觸碰面前的這張臉。摸到了英氣的眉、深邃的眼眶、挺拔的鼻梁，“是我的阿路……”

他反覆地對自己說，不能怕，遲早都是屬於他的。

裴雲路牽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唇邊親吻。

“別緊張……”裴雲路感受到宣瑾有些異常，但他以為對方只是太過緊張無所適從，於是溫言軟語地安慰著，俯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位置正好是之前受傷縫針的地方。那裏已經拆了線，傷口愈合得很好，只有淺淺一道疤，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疼或者不舒服，不要害羞，要告訴我好嗎？”裴雲路叮囑他，“……我舍不得你疼。”

宣瑾點點頭，緩緩閉上了眼睛，投入到裴雲路的親吻中去。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片樹葉，漂浮在時不時蕩漾著波紋的湖邊上，每一層漣漪都會讓他置身險境，隨時有被潮水吞沒的可能……但他念著裴雲路的名字，努力收起自己身上的尖刺，把內裏的溫和柔軟展示給他看。

可過往的回憶像銳利的尖刺，戳穿了所有夢幻的泡沫……

“沈懷玉！你不是很愛我嗎？不是愛我愛到什麽都願意犧牲嗎？那你現在又是在裝什麽呢！”

宣瑾猛然睜眼，面前是裴以謙堪稱猙獰的臉。

他被壓在狹小逼仄的沙發裏，又是永遠拉著厚重窗簾的昏暗房間，濃重的沈香味和空氣中的潮濕混合成一種覆雜的氣味，讓他頭暈得想吐。

“我不！我不會讓你標記我！”宣瑾倒抽一口涼氣，接著要緊了自己的牙關，使出全身的力氣推開裴以謙，他身形一歪，摔了下去，宣瑾則手忙腳亂地從沙發上爬下去。

下一秒，宣瑾被人拽著衣領扯到沙發上，狠狠地扇了一個巴掌。

“你裝什麽純情？欲擒故縱的把戲好玩嗎？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小少爺嗎？”裴以謙雙手覆在他脖頸上，用力地掐著，說話的語氣近乎癲狂，“你是我的，你永遠是我一個人的私有物！我讓你笑你就必須笑，讓你哭你也只能哭！”

說完，裴以謙低頭去咬宣瑾側頸發燙的腺體……

“不！不可以！”宣瑾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發了瘋似的掙紮著摔下沙發。他慌亂間撞到了櫃子，櫃子上的花瓶搖搖欲墜，晃了幾下，伴隨著清脆的響聲摔碎在地上。

宣瑾眼睛一亮，撲過去要撿那些碎瓷片。

……

“不要！”

宣瑾掙紮著坐起來，猛地推了裴雲路一把。

“宣瑾……”裴雲路不知道為什麽對方突然會有這樣抗拒的反應，明明剛才一切都很好……

“我……我……對不起……”宣瑾看著他，眼神像是害怕危險的小動物那般沒有安全感，他瘦削的肩膀顫抖著，漸漸地蜷縮到了床邊，眼睛通紅，淚水接連不斷地滑落。

裴雲路坐在床鋪的另外一頭，茫然無措地看著他。

“我不能……我不能……”宣瑾哭著，環抱著自己的膝蓋，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裏，“對不起……我沒有、沒有準備好……”

裴雲路看著他的樣子，心疼得幾乎要窒息了，眼神漸漸暗淡了下來。

“宣瑾，別怕……”他小心翼翼地靠過去，向那個人張開了懷抱，“我是阿路，我在這兒……”

宣瑾驚恐地擡頭，慘白著一張臉，明顯地瑟縮了一下，裴雲路就不敢再貿然上前。

過了一陣子，宣瑾才緩慢地往前挪了挪，撲進了裴雲路懷裏，緊緊地摟住他的肩膀。

“阿路……我害怕……”

還好，宣瑾還願意抱著他。

“不怕不怕。”裴雲路拍著他的背，感覺到對方哭得一抽一抽的，傷心極了，自己也開始自責，“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嚇到你了是不是？別哭了，乖……”

宣瑾搖了搖頭，他想解釋：“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

但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剩下哭和抽噎的力氣。

“不哭不哭……”裴雲路像抱小孩一樣抱著他，親了親他滿是淚水的臉頰，低聲哄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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