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會之後的采訪環節持續了很久，宣瑾一直在裴雲路的辦公室等到天色漸漸暗下來。

申坤中途有事被人叫走了就再沒回來過，偌大的辦公室裏只剩宣瑾一個人。

越等越覺得時間過得慢，他打量了四周一眼，發現裴雲路的辦公室雖然很寬敞，但確實沒有什麽可供消遣娛樂的東西。

宣瑾漸漸地覺得有些乏，用手臂支著頭靠著沙發靠背，本想閉上眼睛瞇一會，誰知卻不小心睡沈了。

半夢半醒之間，仿佛時間又回到了沈懷玉出車禍的那個夜晚……

沈懷玉也如同宣瑾現在這麽累、這麽疲憊。他從夜晚壓抑的噩夢中驚醒，厚厚的被子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於是，他推開被子坐了起來，周圍一片死寂。汗水打濕了單薄的衣衫，沈懷玉身上陣陣發涼，只能聽著喘息默默地平覆情緒。

過了一會，他摸索著下了床，光著腳推開緊閉的房門。

裴以謙不在這裏，他今晚出去應酬，不出意外會留宿在外面。只有這種時候，沈懷玉才會稍微放松警惕，下樓去尋一口水喝……

沈父死後，沈家失了主心骨，但即使這樣，日子還是能過的。沈懷玉拋棄掉以前所有養尊處優的壞習慣，勉強還能讓自己的母親安然度過餘生。

可裴以謙不打算放過他們，他就像一只貪婪的吸血鬼，要榨幹沈懷玉身上最後一點點利用價值。

起初他還沒有撕破那層偽善的面具，主動跑來求和好，說自己只是一時想歪，不知道會造成這樣的後果，他真心愛沈懷玉，想用一生來償還。沈懷玉沒答應，卻信了他所謂的真情剖白。

因為沈懷玉生性純良，不知道有人會用那麽多年，織一張那麽大的網，不騙別人，只套他一個人。他總覺得裴以謙與他相戀的那些年，溫柔體貼、含情脈脈不至於都是裝出來的。

可事實證明他想錯了。

裴以謙的耐心沒那麽好，沈懷玉拒絕他沒過多久，他就以沈懷玉母親的性命相威脅，要求沈懷玉和他在人前扮神仙眷侶。沈懷玉那時候才知道，裴以謙打得什麽主意。

那段日子裏，沈懷玉沒有自由，而往日溫和體貼的愛人，卻成了喜怒無常的魔鬼。

裴以謙就像一個雙面人，在外人面前能對沈懷玉多溫柔，私底下就能對沈懷玉下多重的手。上一秒也許他還在笑，下一秒就能掐著沈懷玉的脖子讓他體會瀕死的窒息感。

裴以謙變得很怪誕，沈懷玉幾乎覺得他的精神出了問題。

最難度過的是情汛期。裴以謙不會給他抑制劑，他喜歡看沈懷玉崩潰、癲狂、毫無形象地嘶吼哀求，從咬緊牙關忍耐到聲嘶力竭地哭叫，一切的一切都會讓他感到更加興奮……

他要沈懷玉同本能作鬥爭，就好像剔除掉身體內的一部分，從幹凈通透的溫香軟玉變得血肉淋漓，不人不鬼。

裴以謙告訴他，只要他說出“求你標記我”這樣的話，一切就能恢覆到最初的樣子，他還是沈懷玉最溫柔的兄長、最親密的戀人。

沈懷玉不知道這話的真假，他也不願意試也不願意服軟，碎瓷片在手腕上割開一道道傷痕，裴以謙那時的眼神或許有些心疼，但沈懷玉卻早已經沒有力氣去追究他所有惡劣行為背後的動機。

那天晚上，沈懷玉摸索進廚房，小心翼翼地翻出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只是這樣一個所有人看來都很簡單的舉動，卻耗費了他許多力氣。

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的聲音響起，沈懷玉驚弓之鳥一樣嚇得一顫，那杯只抿了一小口的水被摔在地上。

杯子碎裂的聲音和裴以謙開燈的“啪嗒”聲幾乎同一時間響起，突如其來強烈的光線讓沈懷玉瞇了一下眼，睜眼之後看到裴以謙衣衫不整地站在門口，懷裏摟著一個omega，沈木香混雜著奶油味的信息素撲面而來，宣瑾立即明白過來，裴以謙標記了他身邊那個omega。

裴以謙醉意朦朧地看了沈懷玉一眼，但其實他心裏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懷裏的omega也醉了，舉止輕浮又浪蕩，他抓著裴以謙的領帶，主動湊過去親吻，綿軟的腰肢不盈一握。兩人無視了沈懷玉，跌跌撞撞地倒在客廳的沙發上。

裴以謙仰面躺在那裏，那omega主動趴伏下身子舔吻著他的側頸，可alpha似乎沒怎麽動情，他垂下一只手臂，側過臉看向沈懷玉的方向。

沈懷玉不想掃別人的興，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靠著廚房的墻壁一步步挪回去，想順著樓梯回自己房間，手和腳都在打顫。

走到樓梯口時他松了一口氣，可臺階才上了一半，他聽到裴以謙推開那omega向他走了過來，他下意識加快腳步，卻被身後追上來的人扯住手臂猛然一拉，從樓梯上失足滾了下去。

一陣天旋地轉，膝蓋、腳踝、手肘還有後腦勺，沈懷玉躺在那裏半晌沒有反應，痛得不知道自己哪裏在痛。

裴以謙一步一步走下來，纖塵不染的皮鞋停在他面前。

“沈懷玉，你跑什麽？”

沈懷玉不作聲，忍著疼痛撐著想要坐起來，他現在看到裴以謙就忍不住發抖、忍不住害怕，嗓子啞到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問你跑什麽！”裴以謙蹲下來，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著他的下巴，逼迫他看向客廳沙發的方位。那陌生的奶油味omega敞著襯衫露出胸口，用手臂支起頭看向他們，他看起來年齡很小，天真帶著點媚態，絲毫沒有因為衣衫不整而感羞赧。

“求……求求你……放過我吧，你已經有你想要的一切了……”沈懷玉哆哆嗦嗦地說著，臉色煞白、聲如蚊訥。他滿臉都是淚水，狼狽極了。

“看到了嗎？”裴以謙半摟著沈懷玉的身子，語氣溫柔地靠在他耳邊說話，酒氣混合著沈木香，還有那omega身上的奶油味，“那孩子才是一個omega該有的樣子……而你，我已經厭倦了你的假清高！忘了你有多愛我嗎？明明連沈家的產業你都可以拱手送給我，為什麽現在反而要裝出一副怕我的樣子呢？”

沈懷玉痛苦地閉上眼睛：“你別說了！我沒有，我沒有……”

裴以謙松開他，沈懷玉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再次倒在地上。裴以謙是個很懂心術的人，他最知道怎樣讓沈懷玉潰不成軍。

“沈懷玉，我現在不需要你了，你可以滾了……”

這句話決絕又冰冷，像一記重錘砸在沈懷玉胸口。

可裴以謙沒想到，沈懷玉比他更絕。

沈懷玉聽到這句話，怔楞了片刻，居然掙紮著爬起來，跌得撞撞地走向大門，沖進了雨幕之中。

裴以謙看著他的背影，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追了出去。

“沈懷玉……”

沈懷玉來到了大街上，他拼命地跑、拼命地張望，深夜的城市漆黑一片，只有暖黃色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一個接一個，像一場沒有結局、周而覆始的皮影戲。

周圍的一切都是虛影，風是冷的，吸進鼻腔刮得肺部生疼，雨水泥水四濺，沈懷玉腳底冰涼，單薄的衣衫在風裏飄著，很快就被打濕了。

裴以謙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在他身後響起，他只能發了瘋似的往前跑……

直到某一時刻，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天際，馬路上留下一道醜陋的疤痕，刺眼的車燈晃得沈懷玉頭昏腦漲，他擡手擋了一下，突然站定了，心想就這樣吧，結束吧，他太疲憊了……

巨大的沖擊力傳來，痛覺隨後才傳導到四肢百骸，沈懷玉躺在臟兮兮的馬路上，整個人也臟兮兮的，他胸腔中泛著腥甜，溫熱的血液從口腔和鼻腔裏湧出來，有人踩著路邊的積水飛奔過來，半跪在他身邊捧住了他的臉。

“沈懷玉……”裴以謙顫抖著聲音，輕輕地拍了拍沈懷玉的臉，動作輕柔，似乎有點疼惜。

可沈懷玉想著，死在這個人身邊，實在太惡心了。

……

“宣瑾，宣瑾……”

半夢半醒之間有人在輕聲叫這個名字，沈懷玉恍惚著想，誰是宣瑾？

漸漸地，他聞到冰原雪松的香氣，一個模糊的人影在他面前閃現，微涼的手指搭在他額頭……

“餵！醒醒，別睡了，容易著涼。”

清冽的嗓音響起，宣瑾睜開眼，猛然從夢魘中驚醒，擡頭對上一雙瞳色淺淡的眼睛。

他趴在沙發一頭的扶手上，而裴雲路則在他面前保持著一種半蹲半跪的姿勢，兩人靠得很近，冰原雪松的氣味就縈繞在宣瑾鼻尖，他能感覺到裴雲路淡淡的呼吸。

這本是一個極其暧昧的姿勢，但宣瑾恍若置身夢中，他眼神空洞地盯著裴雲路半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非常地破壞氛圍。

“你……沒事吧？”裴雲路看著這小孩實在可憐，只是做個噩夢就能嚇成這樣，於心不忍地擡起手，想幫他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

宣瑾好像被踩了尾巴，瘦削的肩頭一顫，擡手打開了裴雲路的手，坐起身子往後縮了縮。

“別碰我！”

裴雲路有一瞬間的錯愕，他微微皺眉，收回手，從地上站起來，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采訪環節結束了，你是要我送你回學校，還是直接去我家？”

宣瑾這才察覺到自己在裴雲路的辦公室睡著了，只是做了噩夢，而不是回到了當時。

他有些難為情地用袖子擦了擦下巴和脖頸上的汗。

“送我回學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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