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跑車緩緩駛入別墅區，裴雲路交代完阿江事情，從車上走下來，按響了面前小洋樓的門鈴。

不多時家裏的阿姨開了門，迎他進門之後順手接過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拍了拍。

“我媽呢？”裴雲路一邊整理襯衫袖口一邊問，好奇裴展夫婦倆為何叫了自己來吃飯卻遲遲不出現。

“夫人在廚房，說要親自下廚慶祝……”阿姨說了一半又收回去。

裴雲路已經解開了領帶，扣子開到領口，他前額處垂落幾縷碎發，襯著深邃的眉眼，平添幾分柔和.

“慶祝什麽？”

“沒……沒什麽。”

阿姨不回答，難道她要實話實說你媽慶祝你終於有omega要了？

兩句話的工夫，黎慧敏已經在廚房摔了第二個盤子，阿姨急忙跑進廚房，態度堅決地要黎慧敏出去歇著，黎慧敏也知道自己生來與廚房無緣，嘆了口氣還是把準備晚飯的重任交給阿姨。

黎慧敏出來時看到裴雲路正氣定神閑地站在餐廳裏的操作臺上給自己倒水，臉上立馬笑意盈盈。

“喲，這不是我寶貝兒子嗎？”

裴雲路擡眼看看她，猜不透黎慧敏女士又在作什麽妖。

“怎麽了？”其實裴雲路知道黎慧敏突然之間轉變態度的原因，但他故意閉口不提。

“兒子……”黎慧敏環抱著手臂靠在裴雲路身邊，神叨叨地問，“你們關系進展到哪一步了？什麽時候讓我見兒媳婦？”

裴雲路不答話，十分欠揍地回應一句：“哦，你知道了？”

“廢話！”黎慧敏看他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揮手在人高馬大的兒子肩頭一拍，“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有人了？讓兒媳婦知道我一直給你介紹相親對象影響多不好？人家心裏不難受嗎？”

“沒關系，他不介意。”裴雲路自顧自地喝著水，喉結微動。

宣瑾的確不會介意，拿錢辦事，完事走人，有什麽可介意的？

但宣瑾似乎很排斥裴雲路的靠近。裴雲路驀地回想起宣瑾從夢中驚醒時看向自己的眼神，帶著畏懼和警惕，仿佛某種小動物遇到天敵時的防禦本能，心情忽然變得不太美好。

這是裴雲路一生中絕無僅有的經歷，居然被omega討厭了。

“什麽話？你知道人家不介意？”黎慧敏瞪了裴雲路一眼，忽然又想到了什麽似的眼神一亮，“你這是在變相地告訴我你們夫妻恩愛情比金堅？不錯嘛，都學會秀恩愛了。”

裴雲路的嘴角抽了抽，放下手裏的杯子。

“說實話，雖然你找什麽樣的omega我和你爸爸都不會介意，但你至少也得找個機會讓我們跟人家見一面，走走程序。你難道不記得你爸老罵你什麽嗎？想到一出是一出，人生大事你也敢先斬後奏？他昨天為這事發了好大的脾氣，當然了，你別什麽都跟媳婦兒說，老頭子這火對事不對人。”

裴雲路嗤笑一聲：“他想罵就罵吧，這些年我挨罵還挨得少嗎？”

話音未落，低沈渾厚的聲音從旋轉樓梯上傳來，精神矍鑠的老人穿著睡衣，握緊手裏的拐杖在腳邊重重地點了一下，說道：“你說什麽？”

裴雲路轉身倚靠著操作臺擡眼看他，連眼神都透著慵懶散漫。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裴展張口罵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網上出的事情，還好這次被拍到的是……自己人，不然我這張老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裴展雖然年紀大了，但脾氣依舊火爆，一句“自己人”已經最大限度地表明了態度，裴雲路本來不想多說什麽刺激老人，卻沒想到裴展當著他的面提起了裴以謙。

“你就不能向你哥哥多學學？遇事沈穩一點，誰也挑不出你的錯處！”

裴雲路本想躲遠一點，可才邁出一步就被這句話激得眼神陡然一變，目光直白地看向裴展，隱含著憤怒和不解。

學他什麽？用卑鄙的手段竊取別人的勞動成果，把他人視若珍寶的東西踩在腳下肆意踐踏，白白浪費一顆幹凈得不摻一點雜質的真心？

況且照片是誰讓狗仔拍的？是誰讓裴展丟臉？為什麽裴展不去問問那個遠在A國還手伸得這麽長的寶貝兒子，只是在這裏義正言辭地教育他？

“哎呀，好了好了……”黎慧敏拽著兒子的衣角阻攔，情急之中不知對著誰吼了出來，“幹什麽呀！你們這是幹什麽呀？一個兩個都吃槍藥了哦？兒子找到結婚對象不該是件高興的事嘛？”

裴雲路和裴展頓時都楞住了。

裴展雖然脾氣火爆，但他有個特點就是怕老婆生氣，黎慧敏與他年少相識，中途經歷了許多波折才在一起，這其中包括與家族聯姻的對象，即裴以謙的生母撕破臉皮離婚，差點斷送了自己的前程。況且黎慧敏比裴展小好多歲，名副其實的“小嬌妻”，裴展哪有不寵她的道理？

“吵嘛吵嘛！你們就等著我兒媳婦進門之後看咱家的笑話好了！”黎慧敏手一甩，自己倒先踩著小高跟氣呼呼地進廚房幫阿姨做飯去了。

裴展無言以對，又提起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瞪了裴雲路一眼，也回房了。

裴雲路站在原地，難以壓抑的火氣熄滅後是深深的厭倦和疲憊。

他知道裴展心裏疼他勝過裴以謙，可自從沈懷玉離世後他們父子倆的關系日趨惡化，追究其背後的原因，只不過是裴雲路心裏不甘。他不甘心，裴展為什麽如此糊塗，不去追究沈氏並入YK背後的真實原因，反而因此對裴以謙讚賞有加……

他的沈懷玉，就該這樣飽受屈辱和折磨，無人問津地死去嗎？

裴雲路一個人站了很久，神態由最初的憤懣轉為落寞，恍然想起初見沈懷玉時對方艷若桃李的臉龐。

那是個幹凈純粹的男孩，他死於愛慕者滿心歡喜回國見他的前夕。

葬禮的那天裴雲路少有地酩酊大醉，絲毫不顧儀態風度硬闖了他的靈堂。入殮師擦幹凈了離世之人身上的血跡，卻擦不掉彌留之人腦海中的回憶，裴雲路本以為透過水晶棺，能把他永遠刻在腦海中，封存在記憶裏，可沈懷玉……

沈懷玉哪裏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沈懷玉。他臉色慘白，瘦骨嶙峋，半點沒了當年那個翩翩少年的影子。

裴雲路發了瘋似的推開水晶棺想要摸摸他的臉頰，伸手一撈只堪堪撈住對方伶仃的手腕，寬大的袖口滑下，手腕上橫亙著蜈蚣般盤旋的醜陋疤痕，仿佛皮鞭山響，一下一下抽在裴雲路心頭。

他離開的這些日子，沈懷玉究竟遭遇了什麽……

裴雲路無力地垂下手，走進廚房跟黎慧敏打了聲招呼，說自己今天不在家吃飯了。

黎慧敏賭氣不看他，反倒是阿姨追了出來挽留，一直到裴雲路穿好外套站在門口，阿姨都在極力地勸和：“老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他其實心裏很高興，但表達出來就不是那個意思了……”

裴雲路盯著阿姨認真地聽著，點了點頭。

阿姨姓張，在裴家已經待了十幾年了，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清楚，裴展夫婦和裴雲路早就拿她當親人了。

“外面風大，您進去吧。”裴雲路說著，拍了拍阿姨的肩膀示意她進去，“我明白的，改天再來。”

“哎，好，少爺您明白就好。”阿姨不好再繼續堅持，無奈之下只好點頭作罷。

裴雲路站在門口等了一會，阿江才開車過來。

“裴總，又和董事長吵架了？”

阿江這人有個好處，一般不開口說話，一開口就讓人有想揍他的沖動。阿江一句話點上了裴雲路的死穴，氣得裴雲路連難過都沒時間難過了。

“開你的車！”裴雲路一記眼刀飛過去，本來話就不多的阿江頓時噤了聲。

……

回到公寓時裴雲路輸了一半的密碼，門就從裏面被人打開了，鋪面而來的玫瑰香氣讓他又忍不住心跳加速。

宣瑾穿著件淺灰色的衛衣和面料柔軟的長褲站在門裏，沒戴眼鏡，微微出了點汗，前額幾縷碎發沾濕貼在額頭上，更顯得眉眼清晰，唇紅齒白。他看見裴雲路，眼底似乎也有一瞬間的驚訝，但很快他便垂下了眼簾。

“裴先生，申坤前兩天給了我你家的地址和備用鑰匙，讓我盡快搬過來。”

裴雲路收回懸在半空中準備輸密碼的手，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哦”了一聲，走了進去。

客廳裏突兀地擺著一只銀灰色的行李箱。

裴雲路好奇道：“東西都搬過來了嗎？”

“我……不準備退宿舍，所以只拿了些衣服和書什麽的，書我占用了您的書架，但您放心，我沒弄亂，只是擺在空缺的地方了，衣服……一時不知道放在哪兒，等您回來了決定。”

裴雲路想了想，道：“放在書房邊次臥的衣櫃裏吧，你住那間。”

“好。”宣瑾點點頭，他向來如此好拿捏。

裴雲路心情不好，看他東西也不多，不太想幫他，於是準備換件衣服直接去浴室洗澡。

“裴先生，您吃飯了嗎？”

宣瑾站在原地，認真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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