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玫瑰 過往

關燈
沈從宴外祖父一家育有四女一男,沈母排行第四,取名招娣,重男輕女的寓意,都寫在了她的名字裏。

招娣兩歲時,譚家最後一胎終於如願生了兒子,全家上下都視這個兒子為珍寶,而招娣作為迎來弟弟的“功臣”,外加和弟弟年歲相近,能玩兒到一起,得了“陪玩”的特權——

意思是,她不用像三位姐姐那樣幹重活,主要任務就是陪弟弟哄弟弟。

她仿佛生來只為這個小自己兩歲的男孩而存在。

但很快,年齡相仿的弊端暴露出來。

在那個年代,時代務農的譚家無力供養兩個孩子去縣城上學,招娣小學畢業後,考慮到小兒子也即將上初中,譚家父母果斷決定中斷她的求學路,讓她像幾個姐姐那樣先幫著幹活,等到了年紀,就物色一門親事把她嫁出去,這樣一來,就可以舉全家之力供養這個兒子了。

可惜譚家父母沒有意識到,正是因為他們的溺愛,將小兒子寵得無法無天,不僅成績倒數,還愛惹是生非,初二那年就學人打架鬥毆,把城裏一戶人家的兒子打成了重傷。

對方揚言要把人送進監獄,譚家父母求爺爺告奶奶,最後承諾了一筆高額賠償金,才得以暫時保全了這個寶貝兒子。

但日常收入僅夠糊口的情況下,賠償金哪兒是他們能承擔得起的?

於是算盤落到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女兒頭上,經媒人介紹,他們準備把招娣嫁給鄰村一個富裕的老光棍,以此換取不菲的彩禮。

老光棍年輕時就是出了名的臭流氓,五官奇醜還性情暴戾,招娣得知消息後沒兩天,不管不顧地逃離了那個家,用當時身上為數不多的錢逃到了江城。

那年她十六七歲,體格又瘦弱,很多店家都不願雇她,就在她快走投無路時,有個好心的中年婦女謊報她的年齡,將她介紹進了一個有錢人家做保姆——那就是當時聲勢正盛的沈家。

招娣做事麻利手腳幹凈,也從不跟其他年長的菲傭一塊兒嚼舌根,當家女主人很喜愛她,就那樣留她在沈家做了兩年,直到沈懋書,也就是沈老爺子從國外回來。

彼時沈懋書也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聽下人提過一嘴招娣的遭遇,便有意無意對她多了幾分關註,時間一長,發現她性子恬淡總容易背黑鍋,就不自覺想維護她兩句。

漸漸地,這種憐憫發展成了憐愛,有時僅僅是眼神相交,就能讓招娣心慌意亂。

在還不懂情愛的年紀,譚招娣避無可避地對這位與自己存在雲泥之別的少爺動了心。

許星寧其實很能理解當時的沈母。

細看的話,不難從沈從宴身上找到幾分沈老爺子當年的影子,可以想見他年輕時的英俊,更何況他風度翩翩,對方又是招娣這樣連純粹的親情都沒感受過的小女孩。

從他維護她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會栽在他身上。

“那後來呢?”

指腹隨著暖風撫過頭皮,許星寧不由愜意地瞇了瞇眼,困意上湧,她側過臉,將額頭抵在沈從宴寬闊的肩膀上。

後來?

情投意合的兩個人越了界,瞞著沈家上上下下十幾雙眼,沈浸在只有彼此知道的情愫裏。

但很快,譚招娣頻頻出現孕吐反應,紙終究沒能包住火,沈家因此炸開了鍋,逼著招娣去墮胎。

——不單是因為兩人身份懸殊,更因為,沈懋書早已有了家室。

沈懋書和褚家大小姐聯姻後,兩人便一道出國留學了,原是打算就此定居國外,沒成想,對方有了身孕後,不知是思鄉病發作還是怎麽,突然吵著要回國,沈懋書這趟就是回來安頓打點,為遷居國內做準備。

頭發幹得差不多了,沈從宴關掉吹風機,替她將海藻般的長發向後攏了攏。

許星寧大致猜到了事情的走向:“伯母不忍心打掉孩子,偷偷離開沈家生下了你?”

沈從宴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嗯,她回到晉城的一個小鎮,不分白天黑夜地打工養活我。”

往事說起來輕描淡寫,但沈母文化程度低,能做的都是辛苦活,單是這寥寥幾句,許星寧已經能夠想見她一個人帶孩子有多艱辛。

她嗅著沈從宴身上沐浴後的清香,環在他腰間的手緊了緊,像是想要給他安慰。

沈從宴一手搭在她腰間,另一只手輕撫著她背部,感受到她的意圖,笑了笑:“日子雖然寒磣,但有她陪著長大的那些年,我其實過得並不苦。”

可又怎麽會真的不苦呢?

以許星寧對他的了解,他只會早早懂事,迫使自己提前長大,盡可能地為母親分擔生活的重擔。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沈從宴低垂著眼,視線不知落向何處。

這件事上,他的確說了謊,但也沒有完全說謊。

比如吃苦,在所難免。

同齡孩子吃的玩的,他只能隔著櫥窗遠遠地看一眼;大家走街串巷地打鬧,他擠在餐館臟汙悶熱的後廚,幫母親端盤子刷碗;以及開家長會時,因為沈母沒辦法請假,他的座位大多數時候都空無一人,和周遭顯得格格不入。

但撇開這些,譚招娣仍不失為一位稱職的母親。

她永遠會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問題,她沒有因為打好幾份工就忽略他的情緒,她將他照顧得很好,從健康的身體到心理。

“後來呢,你和伯母為什麽分開了,伯母……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嗎?”

大概已經夜裏兩三點了,生物鐘作祟,許星寧覺得自己隨時都有睡過去的可能,但她不想錯過這個了解他的過去的難得機會,因此還強撐著眼皮。

“長期勞累和營養不良,導致她心肺衰竭,身體一天比一天差。”沈從宴的音量不自覺低下去。

那是他人生中最難熬的日子,即便現在想起,也仍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像她當時那種情況,本應長期幹涉治療,但她瞞著沈從宴,只說自己太累,休息沒兩天便重新開始工作。

直到某天放學回家看見她暈倒在地,沈從宴才知道她病得有多重。

“住院僅僅半個月,幾乎掏空了家裏所有的積蓄,她萌生了放棄治療的念頭,又放心不下我,因此背著我聯系了老爺子。”

可惜,沈老太太也發現了這件事,以死相逼,不準沈老爺子施以半點援手,就這樣,譚招娣半治半拖,捱過大半年後,身體大不如前。

說到這兒,沈從宴蹙了蹙眉,眉眼間顯而易見的憎惡:“這個時候,沈家的人卻主動找了過來。”

沈家大兒子先天體弱,在那年險些把命搭在手術室裏,雖然有沈喬南這個備用血庫,但說到底不是親生的,在沈老爺子反覆的勸說與堅持下,沈老太太動搖了。

“啊?她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許星寧意識半模糊,已經失去思考的能力,全憑本能發問。

沈從宴冷笑一聲:“因為老爺子說,哪天沈望需要移植器官了,我或許就是唯一的選擇。”

老爺子當時說這話是出於真心還是為了穩住沈老太太,他到現在仍不得而知,也無意探究,因為當沈家人用譚招娣的治療費作為威脅,強行把他從她身邊接走那天起,他對他們就只剩了徹頭徹尾的恨。

唯一確定無疑的是,對於沈老太太而言,無論是他還是沈喬南,都不過是沈望保命的護身符,可惜沈望因為一場車禍喪命,甚至來不及進急救室。

他看著沈老太太因此形容枯槁,心裏只有冷然快意,卻又覺得還不夠痛快——起碼她親眼看著沈望下了葬,可在譚招娣生命彌留之際,直到去世那天,他都沒能看上她一眼。

“我想過,總有一天要他們到我媽墓前,親自下跪謝罪。”

他現在足夠強大了,也有這個能耐實踐當時的想法,但卻始終沒這麽做,不為別的,他只是覺得,譚招娣地下有知的話,未必希望他這麽做,更未必想聽他們那聲虛偽的歉意。

所以,不用試著替他修補什麽,現在這樣的平和,無論是對他還是對老爺子,或許都是此生能達到的最佳狀態了。

半晌,沒有回應。

他聽著耳邊輕緩均勻的呼吸聲,才發覺許星寧不知幾時已然睡了過去。

//

翌日,許星寧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還沒等她睜開眼,身側有了響動,隨後環住她腰肢的手輕輕抽離,另一側的被子似乎被人掀開了。

門開,管家小聲地說了幾句話,大意是早餐準備好了,老爺子和老太太在等他們。

“不去,等她睡醒再說。”是沈從宴的聲音。

管家顯得有些為難:“可老爺聽說您和太太回來,高興得很,說好不容易能在新年打頭這天一塊兒用個早飯,還有……”

擔心吵醒床上的人,沈從宴不耐地打斷他:“沒人讓他們等。”

“可是二少……”管家還想說什麽,門“哢噠”一聲落了鎖。

沈從宴折身回到床邊,卻見許星寧已然揉著惺忪睡眼半坐起身。

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而後伸著攔腰走下床:“我都聽到了,走吧,洗漱好下去吃飯。”

沈從宴看著她眼底下淡淡的黑眼圈,皺了皺眉:“想睡就多睡會兒,不用勉強自己。”

老宅規矩多,但她不必遵守。

“沒事啦,”卻不想,許星寧走到他身前,撒嬌地抱住他的腰:“吃完還困的話,回來補覺也行。”

新年第一天,她不想為這種小事鬧不愉快。

她這一抱,溫香軟玉入懷,沈從宴挑了挑眉,心情好了不少。

“好,”他拍了拍她,忍住把人捉回床上的沖動:“去洗漱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