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

巡邏的禁衛軍身穿黑服，凝重地從她身旁經過時，一陣打量。

敲更聲起，已是一更。

“站住。”禁衛軍停了下來，叫住她。

陳如寧忙兩手緊緊抱著自己，心中一陣駭然變色，膽怯地說道：“各位軍爺。”

“怎麽回事？大半夜不睡跑出來幹嗎？莫不是奸細？”其中一名禁衛軍大聲訓道。

“不不不，我真的不是奸細。各位軍爺開恩。”陳如寧忙解釋著。

“我看就挺像的，大晚上的裝可憐，帶走。”依舊是那名禁衛軍，一揮手吩咐著。

“等等，軍爺有話好說。我真的不是奸細，我認識你們的統領司徒蒙，可找他來對質。”陳如寧心中一急，脫出而口。

100遇司徒蒙

“司徒大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這名禁衛軍聞之微微震駭，眉色一斂，嚴肅地斥道，便見身旁的另一人上前在他耳旁一陣密語。

“好，既然你認識司徒統領，走，帶上，今晚是司徒統領值班，看你還有沒有話說。”他那傲然的口吻中流露著一抹譏笑這意。

陳如寧心下一陣郁悶，今兒怎麽什麽事都遇上了。難道自己還要與這裏的故人們一一見面不可？

禁衛營中，禁衛軍引著她來到營中的值班房，敲了敲門，一陣說明後，便見眼前有男子走了出來。夜雨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卻分外深邃冷酷，散發出一股震懾人心的淩厲之勢。

陳如寧微微一笑，面上一陣尷尬之色，微微欠身施禮。

“是你！你們退下吧。”司徒蒙眸色一驚，見她一身濕透，衣裳還在滴水；忙解下身上的披肩，系在她的脖子處。

禁衛軍面色一震，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

陳如寧隨著他進了房，見他正在翻箱倒櫃的找著東西，最後手中拿著一套衣裳，遞了過來。

“你試著穿我的吧，趕緊換下。”他一說完便急急地關上房門，退了出來。

陳如寧一陣猶豫，自己怎麽可以穿他的衣裳呢？無親無故的，更何況是貼身之物。

陳如寧終是沒有換，她開了門，掛著溫和的笑容，輕聲問道：“司徒大哥，你能送我回去嗎？”

“好！”司徒蒙心知她的尷尬，倒也沒有強求，聞聲應道。

夜已深，整個京城被春雨和暮色籠罩，兩側樓房若隱若現。

而此時，街上突然出現一頂黑色油紙傘。

持傘之人心情如波濤洶湧一般，時而悄悄地打量著身旁之人。每次在他面前出現，都是萬分狼狽，她心中一陣無奈。

兩人並排後出了禁衛營，朝南安街走去。

“你不是住烏石巷嗎？”司徒蒙低沈地問道，帶著幾分疑惑。

“不是，我住客棧。今晚有兩名黑衣人一前一後地來殺我，我爬窗而避，不想一個沒抓住，墜入河中，倒也逃過一劫，回到街上，這才遇上你的部下，他們疑我為奸細，無奈之舉我才說出你的名號。”陳如寧眸中一陣歉意，黯然地說道。

此時，街面上積起了一層薄水。瞧著她的腳面早已全部濕透，他的心中一陣心疼。

“我帶你走吧，不然容易著涼。”司徒蒙突的一上前，陳如寧一愕，眼底閃過一抹遲疑之色，便見他的手搭在她的腰間，她目光一凝，便見他一個點地躍起，直飛而起。

兩人悄然來到房門外，便見房門大開，扶柳先生看著從外而來的陳如寧，身上系著男子的披肩，鞋上一陣水漬，他眸中一片質疑。

司徒蒙將她一送到便轉身離去，陳如寧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心中一陣內疚，自己都還沒得及與他道一聲謝謝。

“有勞先生先出去一下。”陳如寧朝扶柳先生勉強一笑，知他心中疑惑，可身上冷意四起，輕聲吩咐著

扶柳先生帶上門後，一陣回想著剛才的那人，如果猜得沒錯的話應該是司徒家的那小子。他看了一眼緊緊關閉的房門，眼底盡是沈思，對她的身份越來越好奇。他靜靜駐足靠在走廊的扶手上，心思百轉。

沒過一會，房門大開，陳如寧已換下濕透的衣裳，發梢間依在滴水。她手拿一塊幹凈的對布帛不斷地擦著頭發。

“先生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陳如寧見他那雙打探的眼神，微微一笑，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輕聲說道。

燭光搖曳，空氣中迷漫著一股潮濕。

眼前白發男子人影微移，掌中摺扇開闔瀟灑，舉手投足間一陣自如。

“姑娘是什麽人？竟惹得長公主、顧相竟相邀見。貌似司徒家這小子與你關系非淺。”扶柳先生默默地看著她，淡淡地問道，只是這聲問語中顯得幾分意味深長。

“先生此時來問這些會不會遲了點？家父原漠西副將，如寧受宸王府多有照顧，而引得長公主與顧相的相邀。至於司徒蒙，只是巧合。”陳如寧手中一頓，一聲輕笑，似有幾分無奈。她隱去與查家有關的事情，倒直言不諱地說道。

“那為何深夜有人來暗殺於你？”扶柳先生撇撇嘴，不緊不慢地問道。

陳如寧聞之，靈眸一擡，漫不經心道：“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更何況為官之人的口中，張口愚兄閉口賢弟，外人看著融洽，內地裏關上門還不知道誰在算計誰、猜測誰，然後再竭力將事情做的天衣無縫、滴水不漏。想必這些勾當，先生應當比如寧更加清楚。”

扶柳先生一聲哂笑，道：“你倒看得通透。”

“通透有何用？我倒情願愚笨些，少些煩惱。等我這裏的事情處理完了再去江南吧。只是這段日子有勞先生護我周全。”陳如寧搖了搖頭，長嘆一息，自嘲道。

她倒是會說，扶柳先生微微一怔，心中一陣暗笑，道：“我讓人煮些姜茶來。你先休息。”

陳如寧睫毛微顫，嘴唇微啟，突的眉頭緊蹙，一臉陰沈。扶柳先生面色一斂，眼角微動，見她這副表情，擡眼正望著自己，一陣示意。

他身形一動，便出了房門，一口茶的功夫，便見他手上拎著一名男子過來。

“花落？怎麽是你？那人呢？”陳如寧大驚。今夜的殺機已讓她心力憔悴。

“已招了，花落特來回凜。”花落看了一眼身後的扶柳先生，帶著在分懼色。

“我已知道了，那人，等你們主子回來再處理。辛苦花落。”陳如寧朝他溫婉一笑。

花落認真地深深一揖，肅然應道：“是！”

看著花落領命而去，扶柳先生笑道：“這小子，倒有幾分手段。”

陳如寧面色平和地看著他那惋惜的眼神，有意提醒著：“先生，你是我的人。有這麽閑心倒不如想想如何讓我變得更強？”

扶柳先生聞言頓時有些不喜，心中暗道，初時是你沒放正自己的位置，現在突來說要變強，這也不是想要就要的。他兩手伸了伸，慵懶地看著她，同情地說道：“這個倒是不難，只要你能撐得住，扶柳自是有辦法。”

真的？陳如寧眸色泛起一陣興致，本想等都會他繼續說，卻見他打著哈欠，往隔壁而去。她心中一陣思量，這事怕是急不來。

101爭相請人

顧府書房，一黑衣人跪於顧乘風的眼前。

聽著黑衣人的匯報，顧乘風一陣沈思，一手捋須，臉色陰沈，不停地走來走去。

若他猜得沒錯的話，那一名黑衣人怕是長公主派的。看來還得早做準備為妙，他一招手，便見中年男子附上前來，兩人一陣密語，中年男子急急領命而去。

次日清晨，陳如寧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一開房門，便見顧欣如帶著一行人久候多時。

“如寧姐姐。”顧欣如一陣訕笑，眸中滿是歉意。

“顧小姐，進來說話。”陳如寧見門外這陣勢，這是要‘請君入甕’？

顧欣如隨她進了房，忙解釋道：“姐姐對不起，我是一大早被人逼著來的。”

“我明白。”陳如寧勉強一笑，真想不到，顧乘風竟連女兒也利用，淡淡說道，“聽說三月初將大選？”

“哼，他們若逼我，大不了要命一條。”顧欣如憤憤地說道，滿臉愁色。

“還不至於這樣的地步吧，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陳如寧微微有些驚訝，顧欣如與顧相的關系貌似不太融洽。

“顧府不差我一個。姐姐，我倒是羨慕你，即使是孤兒，可至少自由。”顧欣如一聲譏笑，自嘲道。

自由？若查府還在，自己是自由的。可如今談什麽自由，哪怕沒有這些煩人之事，至少還逃不脫玉龍令令主一職，萬般不由自己。

“我跟你回去。”陳如寧莞然一笑，明槍易防，暗劍難躲。

“如寧姐姐？你可以拒絕的。”顧欣如眸中一陣擔憂，她不希望陳如寧有一絲危險。如入顧府，那便等於軟禁。顧欣如滿是錯愕的眼神，疑惑道。

“無妨，遲早的事。我也不願看到你為難。只是等我用完早膳再回吧。”陳如寧淺淺笑道。

顧欣如心中一陣愧疚，若她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定會與他勢不兩立。

扶柳先生看了一眼熱鬧的隔璧，還真是多事之秋。

小二端著早膳上來之時，遇上另一波人來到房門口，將二樓客房通道堵得死死的。

“陳姑娘，奴婢奉長公主之命來接姑娘過府。”春風在房門口恭敬地說道。

“這位姐姐，只是我剛答應顧相，也不好毀人之約。”陳如寧一聲淡然地說道。

“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春風聞之，眸中一陣鄙視，還真給臉不要臉的。

“對不起，我對酒沒興趣，顧二小姐，我們走吧。”陳如寧別有深意地說道，她經過春風的旁邊時，嘴角閃過一絲冷意，不過是一小小丫頭，倒是利害。

“你……你當真要與長公主府為敵？”春風被她一堵，口出狂言，直接將兩方設定成對立面。

“這位姐姐好生沒理，來請人總有個先來後道，再說了即使是請人，去不去還不是看人家願意不願意，然後還能搶人不成？這東陵的王法何在？即使是長公主府，貌似也沒有這般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劫人的吧？不然，眾人還以為長公主府的教養不過如此。”顧欣如一番侃侃而談，她倒是大膽。陳如寧嘴角閃過一絲笑意，春風也不過是仗勢欺人罷了，加之她會巧言令色，倒是挺討長公主及紫玉郡主的歡喜。這樣一想，也都是可憐人，只是這類可憐人比較讓人可恨罷了。

陳如寧擡步往樓梯而去，顧欣如緊隨其旁，陳如寧突然一停，回眸看了眼隔壁的房門，然後直往客棧大門而去。

顧欣如引她上了軟轎，一行人揚揚灑灑地離去。

春風眉眼緊皺，盯著那一行人消失在視線裏，心中一陣恨意。

顧欣如引著陳如寧來到後院的蕪院，因下過雨的緣故，腳下一陣松軟。

陳如寧看著這個有些偏的小院，倒是優靜而簡陋。

“如寧姐姐，委屈你在這裏住些時日。我也不放心你去西院，有我陪著你，你放心，誰也不會將你怎麽樣。”顧欣如牽過陳如寧的手，引她入室，倒是真誠相護之意流露無疑。

陳如寧淺淺笑著，但聞不語，只是四下一陣打量，可以看得出，此院的主人極喜靜的。

這裏雖然沒有美景，卻填補了她近來的心神，她的視線落在桌上的那枚通透的白玉簫上，她慢慢地走上前來，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撫摸它。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顧欣如順著她的視線看著白玉簫，淡淡地說道。

陳如寧聞之，伸在半空中的手一停，縮了回來，視線依舊落在白玉簫上，想來她的娘親定是位嫻靜的女子。

“只是我不喜好這些，便一直擱著。如寧姐姐，你定是會吹的，不如吹一曲。以前娘在的時候，她總喜歡吹曲給我聽，我雖然聽不懂，卻知道娘每吹曲子時心中的苦楚。”顧欣如眸中一陣盼望。

陳如寧心中一澀，她伸出右手，細細地摩挲，只覺得此簫有一種淡淡的蒼涼感。

顧欣如見她拿起玉簫，便從身後的書架上拿起一本書，遞了過去，陳如寧一看，竟是簫譜。其中一曲《長相思》字跡已模糊，她微微記得這是張率寫的：

‘長相思，久別離。美人之遠如雨絕。獨延佇，心中結。望雲雲去遠，望鳥鳥飛滅。空望終若斯，珠淚不能雪。

長相思，久別離。所思何在若天垂。郁陶相望不得知。玉階月夕映，羅幃風夜吹。長思不能寢，坐望天河移。’

陳如寧兩手執簫，立於窗前，看著窗外的枝頭點綠，薄唇輕啟，嫻熟地吹起，一曲《長相思》在微風中飄散開去，道盡了無限的思念。

簫聲清麗，空妙絕境，若起若滅。

起音泛著飄逸，曲調委婉纏綿，由清新歡愉轉為緩慢沈穩的節奏，綿綿不絕的簫聲無不透著情深意切。顧如欣目不轉睛地盯著陳如寧，陶醉於簫聲之中；而此時簫聲陡然一轉，清淒幽怨，透著訴不盡的哀愁。顧欣如沈浸在婉轉悠揚的簫聲中不能自拔……

一曲音落，陳如寧一手撫面，竟是一陣淚濕。為何吹起這曲，心中竟然會想到他？

102相府對質

顧欣如想起往事，擡袖擦著淚眼，哽咽道：“你吹得真好。”

陳如寧一陣莞然，音由心生！

“我娘說，女子應嫻靜、溫婉、端莊。而我，卻不及她的一分。我知道娘不開心，娘本是小戶人家之女，遇上他並嫁給他是迫不得已。我也知道這曲子是娘在思念心儀之人。他以娘入祠堂為誘，只是他不知，娘死也不願做顧家鬼。”顧欣如一臉淒慘地說道，眸中一陣空洞，早已淚如滿面。

陳如寧聞之一陣無奈，女子從來都是為家族為利益而犧牲的比比皆是，只是看著眼前的顧欣如，她微微有些心疼。

在顧府，她從未在自己面前稱他一聲‘父親’或‘爹’。她恨他！

與她相比，自己是幸福的。至少有個疼愛自己的爹爹，即使從未見過娘親，但從阿嬤的口中得知，娘親也是無比疼惜自己的。

陳如寧遞上娟帕，低聲安慰道：“欣如，一入宮門深似海，再回首時已枉然。姐姐希望你幸福，想必你娘也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活著，哪怕是門第差些，找個真心相護之人，執子之手，一生一世一雙人。”

“姐姐，謝謝你，這世間也只有你會這麽真誠的與我說。我也明白，我也不願進宮，若真要相逼，大不了魚死網破。”顧欣如面上一陣淒色，眸中透著堅定的決心。

陳如寧知她性格剛強，想到她曾心儀於唐大哥，只是這中間還隔著靈羽。陳如寧一陣沈默，自己有心想開解，卻不知如何開口。

“你與唐大哥之間——”陳如寧終是微微張口。

“姐姐放心，我自知配不上唐豆，只是想著留一念想罷了。”顧欣如急急地打斷她的話，嘴角一絲苦笑。

“姐姐不是這個意思，是怕唐大哥若無意於你，而你越陷越深，你就會痛苦十分。不是你配不上唐大哥，沒有誰天生註定配得上。真的，喜歡你的人，你就是最完美的。欣如，學著適時的放下，顧相的事情也不是你能左右的。你也脫離不了顧府。更何況，將來的事誰知道。”陳如寧一陣開解，仿佛就如開解自己一般。

“謝謝姐姐，欣如明白。不說這些了，你還沒用膳，等我一會，我這就去做。”顧欣如的憂傷來得快、去得也快。

看著她風風火火地出了房門，陳如寧眉目漸舒，一陣無奈地搖頭。

在顧府也三天了，陳如寧算了算日子，該來了終究要來。

顧府的偏廳，顧乘風穩穩地坐於上首，下方立著一中年男子，一襲長衫儒袍，他的左側立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

陳如寧被請至偏廳的時候便見這副情景，她微微地打量一眼，隨即淡然地上前兩步。

“陳姑娘請坐。”顧乘風朝她微微一笑，擡了擡手。

陳如寧大大方方地落於他的左下首坐下，中年男子急急上前，輕喚一聲：“小寧，我是大伯。”

上首的顧乘風冷地一咳，陳伯霖忙退了回去。

“兩位請坐。”顧乘風面色清冷地說道。

陳伯霖與陳老夫人這才坐於右首下方，兩人的目光直直地盯著陳如寧，眸色中一陣覆雜，有打量、有埋怨、有親近……

“陳老夫人、陳老爺，你們可看仔細了，陳姑娘可是你們的家人？”顧乘風意味深長地說道。

陳如寧明白，顧相在等著眼前兩人的確認。

陳伯霖一臉討好的應道：“是是。”

然後挽扶著陳老夫人一起上前，在陳如寧面前一陣打量，隨即陳老夫人走到她的身後，輕手撩起她的長發，只見左耳旁有一塊小小的胎記。

而後陳老夫人朝陳伯霖一陣笑顏，兩人轉身面向顧乘風，陳伯霖喜道：“是三弟之女，名喚如寧。”

顧乘風看著陳老夫人撩發之際心中便有些確定，聽他這一聲肯定，捋了捋胡須，道：“可有什麽信物？”

陳如寧聞之，心下一驚，娘親留給自己的信物銀鈴，在入查府時因靈羽纏著要結為異姓姐妹而互相交換。自己左手碗上的手鏈仍是靈羽之物。

“娘親留給我的銀鈴在上京的途中被偷了，已有些年頭了。大人若有一天能幫民女尋回，民女感激不盡。”陳如寧聞之還不等兩人開口便主動交待。

“哦，竟有這事。姑娘能畫出銀鈴的圖案，顧某定當竭力相尋。”顧乘風眸色微斂，雲淡風輕地說道。

一旁的下人早已筆墨伺候。

陳如寧嘴角一抽，神色微暗，不緊不慢地執筆畫著。

陳老夫人與陳伯霖從側一瞧，銀鈴上刻有蘭花圖案。

陳如寧聽阿嬤說過，這銀鈴又叫蘭玲，仍娘親的親人所贈，只是娘親與親人一別之後再也沒有相見。

“是這個，就是這個，這是老三媳婦留下的。”陳老夫人失聲說道。

顧乘風一陣閉目，看來她果真是陳家之人。只是那位已逝的陳如眉又是誰呢？

“難得一家相聚，你們不妨在府上多住些時日。”顧乘風嘴上一陣客氣地說道。

陳如寧心中一陣冷笑，面上感激著：“多謝大人仁慈，既然已相見，委實不敢再繼續叨嘮府上，我等這就告退。”

陳伯霖與陳老夫人臉上賠著笑臉，一陣附和。

“那既如此，顧某就不挽留，管家，送送陳姑娘。”顧乘風面上微笑道。

陳如寧等人隨著管家出了顧府，只是一出顧府後，陳老夫人一聲斥訓：“喲，長能耐呢，都不認我這老太婆了。”

“你若不嫌丟臉那就繼續開罵吧。”陳如寧緩緩轉身，眸中一陣恨意，冷冷地說道。

“小寧，我們難得來一趟京城，你別丟下我們不管。”陳伯霖急急上前，賠笑地說道。

陳如寧面色一冷，自顧自的往前走去。

“小寧。”陳伯霖哀怨地又喚了一聲，“你看你祖母年紀這麽大了，還舟車勞頓，一路急疾，你忍心？”

“你們可還記得當初何其殘忍？現在跟我談是否忍心？你們不覺得可笑嗎？”陳如寧眸色生寒，怒意叢生。

103悄然離京

若非他們的無情，阿嬤就不會離去，自己也不會落得一身寒氣。

若非他們的無情，阿爹的墳前至少每年還有女兒的祭拜，也不至於自己年年朝南空祭拜。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在這裏大富大貴？”陳如寧頓時一陣不喜，一聲冷笑地問道。

“相爺說您嫁入貴門，享盡一身榮華富貴。”陳伯霖似是無辜地看著她，低低地說道。

“相爺說！好一個相爺說。我告訴你們，相爺是想置我於死地，你們若不想被牽連早早回臨安去。若我是假的，你覺得你們還有活的機會嗎？”陳如寧隱隱地壓下心中的怒火，正色道。

陳季霖聞言一陣啞然，心中一陣膽顫心驚。陳老夫人看著長子的面色，知是理虧在己，倒也沒怎麽再鬧。

陳如寧帶著兩人回了客棧，扶柳先生一直訂著房間。

待兩人坐定，陳如寧也不與他們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道：“你們自己做好心裏準備，不光有相爺來盤詢，還會有其他人再來盤詢。無論說什麽做什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想想萬全之策。”

“你莫不是遭了罪，做了壞事？”陳老夫人眸中一陣惶恐，不安地問。

“遭了罪？做了壞事？你知道爹是怎麽死的嗎？與爹一起的將士們是怎麽死的嗎？大部分是活活餓死的。餓了沒力氣作戰，只餘一腔熱血，賠了多少錚錚漢骨。”陳如寧對著她的這聲質問，心涼如冰，“你們回去吧，切莫貪些小利，想著不該有的榮華富貴。那都是用性命換得的。”

陳如寧一說完，將一袋銀子放於兩人跟前，隨即出了房間。

陳老夫人與陳伯霖看著眼前的滿滿一袋碎銀，滿眼喜滋滋，填補了這些日子來的惶惶不安。

陳如寧去了隔壁房間，見扶柳先生笑意盈盈地看著她，道：“親人相見，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

“我寧願永不相見。”陳如寧柳眉輕蹙，眸色沈沈，一聲苦笑。

“今日走嗎？”扶柳先生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問道。

“走，這便走吧。不然怕是又走不了。”陳如寧突然想起了長公主，自己真心不願意面對，凝眸看了他一眼，急忙說道。

扶柳先生早已備好馬匹，等著她回來啟程。

兩人揮鞭揚長而去，擇林而憩之時，扶柳先生看著她一臉清冷，心中一陣探究。

“你這算是落荒而逃嗎？你當真放心得下他們？”扶柳先生遲疑一下，出言相詢，心中一陣訝然，此女倒是狠得下心來。

“我沒空應對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你若心疼他們，大可以回去。或許你會覺得我是一個無情的人。七年前，若非他們在接到阿爹已去的消息時，在冰寒雪天趕我出陳府，阿嬤也不會離我而去，我或許也不會這般無情。”陳如寧嘴角一聲慘笑，一想起往事，心還是會疼痛。

扶柳先生聞之，心中泛起一絲憐惜！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責任，也不會一味沈浸於悲傷中的。先生還是想想如何讓我有自保之能？將來若有事，也好有個應變。”陳如寧定定地看著他，淡淡地笑道。

扶柳先生心頭一顫，面上一陣淺笑，隨時從懷中掏出一本孤本，遞給她，只見上面寫《九曲內功心法》。

“閑暇之餘多練練，自會教你有意想不到的好處。”扶柳先生淡淡地看著她，似笑非笑地說道，“等你學會吐納之氣時，你若不嫌累，倒可以學些逃生之術，比如輕功。看你對穴位似有研究，可以多練銀針，你體內有覺空的三成內功，等你學會自由運轉那就是事半功倍。”

陳如寧點了點頭，這輕功是一定要學的。而銀針也不能放棄，只是這內功心法怕是不是一時半會之事。

扶柳先生見她凝眉的樣子，笑道：“等到了下一站，我給你備些工具。”

陳如寧聞之欣喜不已，心中自是一陣感激，看來這師傅也不錯。

只是當扶柳先生拿出工具之時，陳如寧的臉色瞬間黯然。

沙袋、鐵箍，這是要在綁在身上嗎？她眸色大驚地看著他。

“正如你想。我配了多副，正好這一路可以換著來。”扶柳先生拿起最輕的鐵箍，戴在她的手婉上，陳如寧只覺得兩手好沈，不過卻是咬牙挺住。

自此以後，陳如寧日日被折磨，白天練力，晚上練心法。

陳如寧忿忿地看著他悠閑地靠在樹上，閉目小憩。而自己被他指揮著原地彈跳五十下，他那白皙如凝脂的臉頰被太陽曬得通紅通紅，流海及耳側的青絲早就被汗浸得濕漉漉的垂粘在臉上，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全無形象盯著扶柳先生，大口大口喘著氣。

扶柳先生看著她這雙哀怨的眼神，輕笑道：“撐不下去就說一聲，也沒人逼著你學喲。”

每每越是這樣，陳如寧越不肯放棄，超強負荷的訓練，總是將她折騰得筋疲力盡，卻每每在他不能動彈之際，他悠悠上前，兩指輕松地在她身上一陣點點，而她似活血一般又莫名的投入下輪的訓練；最後他伸手擒著她的衣領，就如拎小雞一般帶回房裏，讓她泡著藥桶中。

偶爾他還會用內力幫她梳理全身經脈，調理內息。漸漸地，陳如寧學會了吐納之法，慢慢地能自行梳理內息、內功凝練；她發覺身子輕便了許多，精神充沛，便是一兩日不眠也不覺得累，全身上下煥然一新的感覺；即使練習著射著銀針，也能使針入木三分。

見她一臉喜悅，他眸中閃過一絲光芒，這丫頭，還是練武的料。

“這一路耽擱不少時日，若想要追上他們，咱們得加速了。”扶柳先生半晌才道。

“先生，是不是要學輕功了？”陳如寧腆著臉輕笑道。

“哈哈，你這丫頭倒有心裏準備，先生又怎好辜負你的上進之心。”扶柳先生一聲輕笑，用摺扇敲了敲她的腦袋，歡愉地說道。

陳如寧眸中大喜，忙為他沏了杯茶，一臉笑意。

104因禍得福

因著方便出行，陳如寧已做男子打扮，卻不想還是招惹了一些是非。

這時，只見臨桌的一中年男子寬聲笑著，口出輕浮之語：“這位小哥，倒是俊美倜儻，不如在此陪著哥兒幾個一起樂一樂？”

扶柳先生聞之，手中摺扇輕揮，雲淡風輕地看著她，內心一陣憋笑。

陳如寧直剜了他一眼，眉眼輕蹙，置若罔聞。

東陵素有斷袖分桃之好，她不由得想起了竇季唯。只是眼前之人有些囂張，已在她右側坐下，一臉淫笑地說道：“你放心，哥哥定會好好疼惜你的。”

一說完，男子便伸出手來想要抓住她的手，陳如寧臉色頓時突變，素來心高，怎會讓此等之人占了便宜。

右手銀針緊握，趁他動手之際，直朝他的井肩穴射了過去。

中年男子瞬間感到一陣麻木，驚恐道：“你在我身上動了什麽？”

“大叔，茶可以亂喝，話不能亂講。先生，我們走吧。”陳如寧眉目一挑，說道。

扶柳先生摺扇一收，緩緩起身。

中年男子見他視若無睹，心中極怒，周身運功，勢將這種麻感卸去，卻不料，竟連半力分道都使不上來。

臨桌的其他兩名男子急急地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說，你對他暗中動了什麽手腳？”灰衣男子持劍相逼問。

扶柳先生急急地閃至一旁，陳如寧心中一陣懊惱，先生這是要讓自己收拾。

“他的手腳不是還在身上嘛，哦，我明白了，原來你們是有眼無珠啊。”陳如寧見擋在自己前面的兩名大叔，心中一聲冷笑，等下打不過大不了跑就是了。

灰衣男子早已氣得面如菜色，二話不說，持劍便刺來，陳如寧眉頭深皺，這輩子，她最恨人家拿劍刺自己。她忙施展輕功一陣後退，隨時疾步移動，然後將手中的三枚銀針急急地朝他的風府穴運功射了出去。

灰衣男子瞬間軟軟倒地，昏死過去。另一名黑衣男子一見，面色大驚，忙擡掌向她襲來，用盡十二功力。

陳如寧一見卻是輕輕一點，已飄去數裏，此人功力在自己之上，而自己剛才運功有些過猛，氣息有些不穩，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只是這兔起鶻落之際，扶柳先生一陣搖頭，身形一動，摺扇已快如風一般的點在了黑衣男子的勁間，追著陳如寧而去。

而最初的這位中年男子，怔了半天，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自己的一次輕浮之舉，害了兩位兄弟跟著自己受罪了。

“我說，我怎麽就教出你這般模樣呢？那人的功力似是比你深厚，你就沒辦法制住他了？”扶柳先生一陣搖頭，眸中滿是嫌棄，她怎麽就知道跑呢？他一本正經地說道，“若遇上輕功了得的高手呢？”

“先生，你也知道那人功力比我深厚，我就是這麽動了幾下，體現的氣息就開始不穩了。我也沒辦法，再說呢，我可不喜歡打架。”陳如寧呶呶嘴，表現得極為無辜。

扶柳先生又氣又笑，一入江湖，哪還有喜不喜打？倒也理解她說的，微微思忖著，開口道：“江湖之人，任的是實力。你雖然身份特殊，但並不避江湖，出世入世，無論朝堂還是江湖，總要先讓人信服。你先盤腿坐下。”

陳如寧聞言倒有理，此時倒乖乖地盤腿坐下，突然覺得兩肩上傳來了一股熱熱的能量一般。

一小香柱的時辰，扶柳先生才收了手，微微調息著，笑道：“既然覺空輸了你三成的功力，那我也不能比他差，你試試。”

“先生傳我功力？嘿嘿，我咋感覺你們的功力跟個不要錢似的來得好快。就這樣受之貌似有些不好意思。”陳如寧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擡眼微微訕笑道。

扶柳先生聞言腳 下一個踉蹌，差點摔了一跤。他忍不住地扶額，朝天翻了個白眼。

汗，這都什麽話呢。他心中一陣鄙視，不禁懷疑，這丫頭哪面才是她正常的表現呢？

兩人想著此去臨州不過幾十裏，倒馬不停蹄地進城。

唐仲身為巡按，未必會明面直來，更何況還肩負著查處貪官之事。

陳如寧在福來客棧的小院裏溫習著心法，反正有扶柳先生在身邊，他倒替自己省了許多事。

直到日落時分，陳如寧聽到房外三人的腳步聲，忙起身。

自從學習心法，她仿佛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加的耳聰目明。

房門打開的剎那，日夜思念的熟悉面映入眼簾。

“姐姐，唐大哥。快進來。”陳如寧眸中一喜，輕喚一聲，忙讓開身。

卻見唐仲的手上裹著一條藕色布帶，布帶上滲著刺眼的鮮紅。

“這是怎麽了？”陳如寧一陣打量著兩人，見兩人身上一陣狼狽，眉眼輕蹙，擔憂地問道。

“有人想殺我們。”靈羽的眸中一陣心疼，聲音有些嘶啞。

“我沒事，剛才扶柳先生已幫我上過藥了。”唐仲溫和地看著她，輕聲笑道。

“什麽叫沒事？現在是手受了點傷，若先生去晚一步，我是否還能見到你們呢？”陳如寧聲間拔高，語氣沈郁，神色黯淡。

唐仲靜靜地看著她，眸中閃過一線光芒，半天才溫聲道：“我們以後會多加小心的。”

小心？這是小心就能避過的嗎？陳如寧心中一陣微怒。

“是不是京城的人？”陳如寧擡眼看向扶柳先生，不敢肯定地問道。

“不管哪裏來的人，在這位置上，怕是這類事是家常便飯。擋人前程；自會有人破財消災。”扶柳先生看了她一眼，見怪不怪地慢慢道。

什麽？家常便飯？陳如寧心中一聲冷笑，心中一陣焦燥。她再次擡眸看向扶柳先生，一本正經地說道：“先生，從現在起，你要確保他倆的安全。我先出去一趟。”

既然朝廷保全不了唐大哥，那麽就由玉龍衛來保全。陳如寧的想法很簡單，她一臉肅然。

“阿寧去哪？”唐仲急道，心中滿滿地擔憂。自從接過印信起，他便知道這條路危險重重。

“阿寧，那些人手段狠毒，你這樣出去，只怕有去無還。”靈羽上前抓過她的手，搖頭道。

官場之道，她只覺得一陣心寒。

“我有自保之能，先生教的。你們放心，我去去就還。”陳如寧眸中一陣堅定，扶柳先生點了點頭，他相信她。

105唐仲心思

歸雲莊，一條人影在墻頭疾走。然後在最裏面的院子落下，她擡手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門。

祁青山從夢中驚醒，著衣下床開門，卻見面前站著一名女子，一陣疑惑。

“祁大人，你看這大晚上的也不適合進去坐坐，不如隨我屋頂上一聊？”陳如寧眉目清冷地看著他，淡淡地說道。

大人？她是——？莫非是？祁青山心下一驚，聞言應該是位姑娘。他擡眼打量著月下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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