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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明日我準備去趟方山寺，讓秦墨陪我一起去。”陳如寧抿了一口茶，輕聲道。
“也好。”靈羽點了點頭，淡淡笑道。
二月初二，陳如寧面戴紗巾，乘著馬車來到方山寺的山角下，看著層層的臺階，她緩緩轉身，望了一眼身後的秦墨，微微一笑：“秦墨，麻煩你帶我上方山峰。”
秦墨聞言，足下一點，攜她直上方山峰。
陳如寧看著眼前的覺空大師，正如上回所見，依舊坐在石凳上，擡眼看著她，微微一笑。
“女施主，別來無恙！”覺空大師一眼便認出陳如寧。
陳如寧朝秦墨點了點頭，他便悄然退下。
陳如寧款款地坐在覺空大師的對面，將紗巾解下，面色如常，秋水般的明眸中不見一絲驚惶。
“大師可是在等人？”陳如寧慢慢地開口。
“等有緣人。”覺空執子落下，良久才說道，“女施主是來找老納的？”
陳如寧怔怔地看著他，面上一陣平靜，她從脖子上取出指環掛墜，遞了過去。
覺空大師神色冷凝，眸中滿是震驚，他謹慎地接過掛墜，不敢置信地再次打量著陳如寧。
覺空大師怔了一怔，越是瞧著她，眼神越沈凝，最後嘆了口氣，黯然道：“你隨我來。”
陳如寧跟著覺空大師，行走在山林間，雜草叢生，人跡罕至。腳下是亂石不平，陳如寧只覺得一陣吃力。
覺空大師一回首，等她靠近，擡手抓過她的手臂，疾飛而去。
風吹得山林颯颯的響，陳如寧只覺得腳下生風，越往裏，林中似蒙上一層輕紗，霧氣迷朦，樹影渺渺。
覺空大師已帶著她來到數十丈以外的深山林中，陳如寧看了看四周，見他毫無喘息之氣，方知大師仍武林高手。
“大師！”陳如寧滿臉錯愕，此處甚為隱避，他這是何意？
“進屋坐下來談。”覺空大師面帶笑意，前方指引。
山林深處，竟有一處小院。
陳如寧看著眼前的竹屋，心中一陣訝異。
院門是開著的，院中種著是她不認識的奇花異草。
而院中的男子一襲白衣，慢慢地揮動著木劍，衣袂飄飄，飄然若仙。
“柳老弟這套扶柳劍法倒是越來越精妙。”覺空大師難得出口稱讚。
陳如寧只覺得他揮劍雖慢，卻是毫無阻塞、水到渠成；並且輕柔無比，猶如青柳拂面，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殺氣。
扶柳先生緩緩收了木劍，輕笑地說道：“何時出家人也打誑語了，哈哈哈……”
他轉過身來，靜靜地註視著陳如寧，上下一番打量，皺眉問道：“覺空，你確定是她？不會有錯？”
“柳老弟神機妙算，自是曉得老納此行的目的，阿彌陀佛。”覺空大師眉目一笑，淡淡地說道。
扶柳先生身形微移，靠近陳如寧，右手扣上她的脈上，隨即不滿地說道：“覺空，莫不是你搞錯了？”
“扶柳老弟，你先慢慢想，老納與女施主先談談。”覺空搖了搖頭，招呼陳如寧進屋。
陳如寧一陣恍惚，從扶柳先生的眼神中她看到了嫌棄。
菊花茶香，倒讓她提了幾分精神，她穩了穩心緒，平靜地說道：“大師，有話不妨直說。”
“此為玉龍令，仍開國聖祖武皇時頒下的禦令。見玉龍令者如見聖祖武皇親臨，玉龍令的職責是守護東陵的山河，保天下太平、百姓安寧。而持玉龍令者便是令主，可號召玉龍衛，老納是玉龍令的線人，扶柳先生仍是玉龍令持有者的守護者。所有玉龍衛每代傳承，只聽玉龍令令主的號召，當然他們也會對令主進行各種考驗，你要有心理準備；故而柳老弟才會有此反映，也是常情。”覺空大師細細道來。
玉龍令？這個竟然是玉龍令！大哥為何要將它送給自己？陳如寧眸中一陣驚恐，皺眉沈思。
“老納好奇，施主是怎麽得到這枚玉龍令的。”覺空大師將玉龍令遞了回去，問出心中疑惑。
“是別人送我的，並囑咐我今日來此。我想他也是不知這件事件的。”陳如寧一陣沈思，慢慢說道。
“那說明女施主與玉龍令有緣。既然你帶著它來見老納，就該放寬心，你可以在此跟扶柳先生學習一陣，若征得他同意放你下山之時，便說明你有實力做這枚玉龍令的主人。當然，老納也會盡點微薄之力。”覺空大師淺淺一笑，有些事怕是連扶柳自己都沒有算到吧。
陳如寧一陣呆滯，大師這是什麽意思？
趁著她發楞之際，覺空大師兩手擡起，對上她的兩手，將內功一陣輸送，隨即又在她的身的身上一陣指點，陳如寧只覺得一股強大的內力註入自己的體內，真氣四處游走，根本不受控，體內一陣難受。
“老納已打通你的經絡，輸了你三成功力。等你過了扶柳老弟這關，老納再來與你細說，切記！”覺空大師與她邊說邊出了房間，朝院中走去。
霧氣漸退，陽光明媚，一陣暖意。
只見扶柳先生正躺在搖椅中，一旁放著朱砂墨，素紙輕鋪，甚似愜意。
“為什麽就不夠紅呢？”
“先生。”陳如寧怯怯地喚了一聲。
“你說朱砂為什麽就不紅呢？”扶柳先生淡淡地問道。
陳如寧聞之，走近一看，卻也擋著了扶柳先生的視線。她手持朱砂墨不斷地細細磨著，卻是紅墨淺淺，是不夠深。
她明眸流轉，將手指放到嘴邊，輕輕一咬，然後將血滴了進去，融於朱砂墨中。
“先生，你看，這樣可否？”陳如寧溫婉地問道。
扶柳先生微微擡眼，眸色一驚，緩緩起身，持筆沾墨，凝視幾許，然後在素紙上一陣揮墨，一氣呵成。
“好。好。”他邊畫邊讚道，“果然不同尋常。”
陳如寧見他眸色大喜，也不知是誇自己還是墨色，小心翼翼地立於一旁。
091情非得已
“既然你是命定之人，扶柳自當竭盡扶持。”扶柳先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雖然應承，口氣中帶著幾分傲然。
“既如此，如寧鬥膽，懇請先生出山！”陳如寧眸中一片虔誠。
“出山？你倒是會說，我既不隱，那何為出？”扶柳先生一陣自嘲笑道，手中一把紙扇，扇面上一朵梅花艷艷，傲骨迎然。
扶柳先生滿臉戲謔地看著陳如寧，手中的紙扇‘啪’的一聲合上，說道：“如寧姑娘，房中有三盤棋，在我回來之前你只要能破了這局，我便隨你下山，如何？”
“先生要出去？那先生何時歸來？”陳如寧一聽，難道他撒手不管、借故逃走不成？
“七日後我便回，在這裏你可以隨處走動；當然，你若能自行走出這深山，也算你贏。”扶柳先生若有所思道。
“多謝先生！”陳如寧聞之，淺淺點頭道。
扶柳先生收起畫，放入衣袖之中，施施然離去。
陳如寧看了看四周，轉身回到房中，便邊一側的窗臺前擺著三副珍瓏棋局。
陳如初看有些眼熟，再細看，嘴角閃過一絲笑意，持子卻又放下。以前與查伯伯對峙之時，時常蒙他指點，而這三副殘局，皆以解過。
不易張揚，不易鋒芒畢露。
她慢慢起身，往東側房而去，只見滿屋子的書籍，她隨手拿了一本，竟然是陣法，心下一陣好奇，靜坐下來，細細閱讀。
紫辰院中，燈火明曳。
容宸輕蹙眉眼，暗中尋著她的消息，依舊杳無音訊。
那一別，似乎將昔日的點點滴滴湮沒在煙雨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子兮子已別。
這一次的受傷，無一不提示自己是多麽的危險！
夜深沈沈，萬籟俱寂，他靜立於書案，看著這一封推薦函，卻無一絲睡意。
他想起那唐仲，眉睫清舒如明波，身姿俊雅，玉樹臨風，一襲白衣似雪柔亮，洗盡歲月的鉛華；靜坐如花開，談笑似春風。
白日裏，看著江南的線報，一陣措手不及，篤篤的馬蹄聲驚醒了他未完成的使命。
他怔怔地看著西北方，默默的出神。
陳如寧從《陣法》看《國策》，越看越入迷，權謀之術，原來人心竟會如此恐怖！
陳如寧突然站起，腦袋有些沈沈的。她深吸一口氣，凝視著東方的微白，晨曦微露，她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憋疼，緩緩得籲了一口長長的氣息。
原來，自己還是不能坦然地回憶過去。
原來，自己的心，一直未愈！
只有刺痛著，才會勞記。
哪怕是寒冷刺骨，灼燒灰燼！
林間的鳥兒鳴翠而立，一陣嘰嘰喳喳，忽的一聲鶯聲燕語，隨即展翅飛起。
薄霧輕寒中，縷縷晨曦透過枝葉在林間歡舞，閃晃著無數光韻，似醉猶醒一般，她推門而出，腳下一陣自由！
身著黑衣的離江手腳麻利地扶著他，而身穿紫衣的離月忙躬身掀起馬車簾子。
離江伸手欲扶他上馬車，卻見容宸淡然地擺手，執意地推開他，自己雙手抓著馬車，緩緩地一點點地在眾人一陣擔憂下邁上馬車。
南書房中，容珩看著眼前的容宸，面色有幾分蒼白，心下一陣疑惑。
容宸遞上袖中的推薦函，嘴角淺淺一彎，淡淡地看著容珩。
唐仲？容珩的眸中一陣狐疑，眸色漸漸黯然。
唐仲，官居四品禦史，仍顧乘風的人，顧乘風投於竇國老門下，等於他也算是竇國老的人。
昨日收到八百裏加急，江南汛期申請拔款，年年申請，卻似個堵不住的無底洞。
桃花汛仍天災，卻沒有從根本上去杜絕，不肖說五十萬兩的銀子是多還是少，只是地方官年年叫苦，臨州知府、知縣最為明顯，而這些人全是竇國老的門生。容珩明知有問題卻無人可用，基於根基不穩，不敢輕易動之，更何況天高之遠處。
房中一陣寂靜，容宸掩手輕咳，腦袋微微有些沈重。
“九叔。”容珩急急上前扶住他，只覺得他的手一陣冰涼，心中大驚，急喚一聲，眸中滿是擔憂。
“皇上，若信本王，大可放手讓他去一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過幾日便啟程回漠西。”容宸微微調息，穩了穩心神，沈沈地說道。
信！如今除了信他之外別無他人。
容珩走至燭火旁，將信函輕輕地點燃，然後朝容宸點了點頭。
唐仲一個人在房中靜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臨，他摸索著點亮了蠟燭，看著眼前明黃的聖旨，心中一陣湧動。這一次的重用，正是考驗他的時候，聖上在看著，竇國老及顧相也在看著，他心中一陣默念：唐仲，莫忘了師傅的教誨。
一想明白，他出了房門，尋著平日烹茶的爐子，架了炭火。
他的思緒不停，也不知這一走何時才能歸來？也不知道阿寧與靈羽在哪裏？可安好？
他取出容宸的信函，心中的那一份牽掛瞬間膨脹。他突然輕笑一聲，想起了她的蘭質蕙心，想起了她的清麗靈動、溫婉嫻靜。曾經的失落與悲傷、快樂與痛苦都化為他的動力……
原以為一切早已定局，卻不想柳暗花明。只是這種喜悅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他只覺得猶如偷來的感覺。
宸王爺，謝謝你的成全！謝謝你的愛屋及烏！
只是，有些事有些人卻未必是能成全的。愛到深時，宸王爺選擇放手來保護她，而自己呢？眼下官運直上，正是大展身手之時，而兒女私情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更何況，以自己對阿寧的了解，若她知曉宸王爺那一劍的真相後定會義無反顧地伴隨在他的身邊。若自己瞞著她，怕是會輕視自己。她是個愛恨分明、重情重義的女子。若相愛了，又如何能輕易說忘呢？
他的眉眼一陣緊鎖，手中微微一揚，將這份盛滿懇切之詞的信函丟進了炭火中，伴隨著心中的這一股矛盾的喜悅，炭火瞬間吞噬信函，快速地燃燒，一陣紅火，只餘一團灰燼，隨風飄逝。
092冥冥之中
梅園的靈羽看著眼前的秦墨，一臉黑沈。
兩人而去，一人歸來，這叫什麽事？
靈羽的心中一陣不安，方山寺的覺空大師是得道高僧，深受世人尊敬，阿寧怎麽會是去見他呢？既然相見，為何不放人歸來？
“秦大哥，你能尋到覺空大師嗎？”靈羽試探性地一問。
秦墨一陣搖頭，覺空大師雲游四海，往來無影，即使尋到，也跟不上他的節奏。
“那怎麽辦？覺空大師是公認的得道高僧，應該不會加害阿寧，只是我心中惴惴不安，阿寧遭遇數劫，怕是經不得任何催殘。”靈羽看著秦墨，眸中一陣擔憂。
“既然如此，墨再想想辦法，姑娘再等一日吧。”秦墨聞之，心下一動，他也正想會會覺空大師。
而此時靜堂的禪室。
白發男子笑看著覺空大師，不緊不慢地問道：“你覺得結果會如何？”
覺空大師微微擡頭，望向他那張清風霽月的臉，一陣風清雲淡地說道：“柳兄千萬別大意，別的老納不敢說，若說殘局，呵呵，咱們可以拭目以待。”
“你對她倒是有信心，若能破局，至少說明孺子可教也。”他臉上的笑意輕斂，眸中一陣嚴厲，等了這麽些日子，他還真希望能遇上個出乎意料的主。
“既然是被選定，老納相信她。還望柳老弟能全心指引她。”覺空大師邊說邊起身，緩緩地出了內室，站在院中的常青藤下，數枝纓絡安靜地直垂而下，月下幽幽的淺光，一陣幽靜而玄妙。
扶柳跟在他的身後，淺淺一笑，擡眼望月，一陣失神。
“又是桃花汛期。”
只這一句，透著無聲的哀嘆。
人在山中，卻心憂天下。
這怕不是一般人能懂的。
覺空大師緩緩轉身，微微一笑，眸中閃著奇異的光芒，悠遠而深長。
他看似悠閑而愜意的日子，又有幾人能懂？
淺淺的月光下的他，有一種淡淡的朦朧的惆悵。
“你若放心不下，還是回去吧。”覺空嘴角一絲輕笑道。
扶柳先生甩了甩發帶，眸中一時黯然，然後邁步離了靜堂，依舊來去如風。
覺空大師在月下久立，癡癡地望著常青藤，花開花落，緣聚緣散。
查老弟，你地下有知，佑朝堂安寧，許蒼生之福。
紫辰院中，容宸憶起了那一晚的紅艷，她一身紅衣如火如荼般的燃燒。華美而艷麗的紅色下，她驚恐而絕望的眼神，有些鮮為人知的愛恨之意。那一劍，她的心碎滿了一地，她望著自己的樣子，眸中一陣死如灰燼。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便沈沈地倒在地上。容宸緊緊地捂住胸口，心痛至極，喉間一絲腥味直湧而上，他急急地咳了起來，點點殷紅滴在手上護套上，似那雪地的紅梅，艷艷刺眼。
“主子。”一旁的離江驚叫一聲。
容宸擦拭著嘴角的血絲，緊緊地盯著手中的護套，一寸相思一寸灰！
“還是沒有她的消息。”他似肯定地問道。
心中一陣牽掛，她的傷如何了？她是否會如自己這般的心事重重？
天邊漸漸地露白，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的身子猶如冰寒一般，體內的寒毒已將她折騰進黑暗無邊的絕望裏。
他的身子微顫，又是一陣急咳，蒼白的臉色因咳嗽的利害而一陣通紅，紅得十分詭異。
“讓花落他們留下，繼續尋找，明日啟程回漠西。”他手撐著桌子，一陣急切地說道。
“主子，您還是休息下吧。”離江一陣心疼。
“無妨，陪我去趟西山。”容宸丟了一顆藥丸進嘴裏，收起各種情緒，大步往中門而去。
兒女之情暫擱一旁，他是容宸，他有自己的使命！趁著自己還能動，定要平定西北、北沙，以保無後顧之憂。
馬蹄聲聲，將他的思緒收至眼前，阿寧，你最在乎的，我定當為你而守！
無論是陳府也好、曾院的乞兒也好，還是眼前的這些孤墳。
墳前一陣酒香，酒濕黃土痕未去，這是有人來過？而且還是剛來的？
容宸不禁蹙了蹙眉頭，視線瞟了一眼四周，原本冷峻的臉上忽然露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他看向離歌，明眸一轉，離歌會過意來，突的飛身躍起，沒多久，手中擒著一名男子回來。男子有些瘦弱，他一見容宸，眸中大驚，微微發怒。
“是你！既然碰見了，我就替梁錚來問一問你，可願意去漠西與他相會？”容宸開門見山地說道。
查良宇眉睫輕顫，他說的是大哥？大哥還活著？他心頭一凜，深深地看了容宸一眼，這人莫不是在開玩笑，引自己去漠西？亦或是當真？以前時常聽到父親對容帥的讚許，他對容宸心存幾分敬意。只是此時他眸中閃過一抹冷如冰鋒的光芒，冷冷地打著他，語聲如冰地質問：“你將我妹妹怎麽樣了？”
眾所周知，宸王妃新婚之夜被刺身亡，查良宇聞之除了震驚之外卻是不信的。不管是小羽還是阿寧，他都不願意相信這是事情。
“自是安好，你隨我去漠西，一切心頭疑慮皆解。”原來他也不知道她的消息，容宸瞟了他一眼，神情微黯，輕嘆一聲。
查良宇的神情頗有所動，慎重地思考著，心中自是一番掙紮。
他似是下了莫大的決定，說道：“好，我就信你一回。若你騙我，休怪我不客氣。”
四周一陣沈寂，輕風微拂，帶著絲絲繞繞的溫柔。
“你今日怎麽會在此？”容宸心思一動，不解地問道。
“今日仍家母的生辰。”心在剎那間沸騰，一瞬間查良宇竟得心酸難忍，幸福與痛苦僅僅是一瞬間。
他的心仿佛沈落一般，痛得早已麻木，幾點冰涼滑落，仿佛人心。
他雙手捧著腦袋，緩緩地蹲在地上，良久。
“咳咳……”容宸只覺得喉間一陣生疼。
“主子，回去吧。”離江伸手來扶著他，卻見他一股堅持。
既然今日是特殊的日子，那麽她或者查靈羽若在周邊，必會來的。
容宸驀地轉身上了馬車，讓人將馬車趕至不遠處，靜靜守侯著。
093心念成殤
果然，只見靈羽一襲白裙，發間插了一朵白色小花，面帶白紗，倒顯得清塵而從容。
“二哥。”靈羽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查良宇，怔了又怔，眸中慢慢地浮起了一層水霧，又驚又喜；隨著一聲輕喚，眼淚宛若斷線的珍珠一般，潸然滑落。
“小羽，真的是你。”查良宇急急地站了起來，大步迎了上去。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朝她微微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臉頰的亂發。最後他長嘆一聲，伸手拉她入懷，兩人一陣擁抱，一陣痛哭。雖然父親說過，哭是最沒有出息的，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他就是忍不住，他擡袖抹了一把淚水。
“阿寧呢？”過了許久，查良宇微微地松開她，看了看她身後的秦墨，驚詫地問道。
容宸一陣側耳傾聽。
靈羽眸中一陣猶豫，淡淡笑道：“她很好。”
“她很好為何不來？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容宸急急地打斷了她的話，似要看透她一般地盯著她。
“你——你——”靈羽不敢置信地看著容宸，她們自以為天衣無縫，如今方明白，他原來一直都是知道的。
可是，既然知道為何裝作不知？靈羽不懂，她質疑的眼神是透著滿滿的不信任。
“我欠她的唯恐慌下輩子償還。但請你先告訴我，她出什麽事了？”容宸眸中一陣急切。
靈羽心中一陣苦澀，他敢親手殺她卻叫自己如何相信？她輕咬嘴唇，緊擰著手中的娟帕，眸中一陣猶豫。依眼下的情形來看，或許只有他能找到阿寧。
“王爺可認識覺空大師，阿寧在哪只有他知道。”靈羽微微嘆息道。
師傅！怎麽會扯上師傅？容宸臉色瞬間大變，眸中一陣不安。
“二月初二，阿寧上了方山峰，便讓秦墨退下，與大師對棋，之後便再不見蹤影。”靈羽慢慢地解釋著。
“離江，去方山寺。”容宸眉眼輕皺，師傅身份特別，平常怕是難以尋著，只是每年開春，師傅基本都在寺中。
靜堂的覺空大師正盤腿靜坐，念著經文。
“坐吧，什麽事？”覺空看著突然出現的容宸，微微有些驚訝。
“師傅，阿寧可在這兒？”容宸神色怔仲，欲言又止，擰眉道。
覺空突然擡眼，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帶病來尋為師，是興師問罪。”
覺空停了停，一陣蹙眉，嘆息道：“她只是待在該待的地方，你既已娶妻，便應遠離她。”
“師傅，她身上帶傷，仍我所刺。我只是想見她一面，確認下她安好便離去。”言及此，他心中一陣酸楚。
“你呀，還是安心養病吧。”覺空一聲嘆息。
“師傅。”容宸眸中一陣懇求。
“你隨我來。”覺空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
山中的清風帶著淡淡青草葉香，拂面而來。
容宸有些詫異，難道阿寧還在山中。
覺空覺得，既然他身為玉龍令衛，那現在見，也不算違規。
陳如寧已兩天沒出書房，只是擡眸的那一瞬間，看見眼前那抹熟悉的人影，依舊高高的，卻是瘦了許多，白俊幾分。一襲褐色的長袍，滿臉怔訝地看著這裏，而他的身旁，便是幾日不見的覺空大師。
陳如寧正在思量著怎麽辦之時，便見扶柳先生飄然而至。
“覺空，你若擾了她，七日之期一過可不能說我。”扶柳先生看著容宸一臉急切的樣子，心中一陣暗笑。
覺空大師一陣無奈地搖了搖頭，轉向容宸，問道：“可安心了？回去吧。”
容宸腳下一陣遲疑，低聲問道：“她的傷可全愈？她可好？”
“原來是郎有情、妾有意，既然掛念，何不進去問上一問？”扶柳先生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覺空，眸中盡是賊賊的光芒，意有所指地說道。
容宸知他打趣之意，心中一陣苦澀。若能上前也不至於落得如此的光景。
陳如寧心知外面三人，躊躕一會，輕啟柔語：“莫非先生以前是做龜公的，將這兒當起了風月之所？豈非踐踏了先人之托咐。”
扶柳先生聞之臉色一沈，也虧她說得出來。
“既然是你這小子的單相思，速速離去吧，莫誤了我等大事。”扶柳先生一聲輕笑，有趣！
陳如寧只覺得氣息一陣混亂，體內雖有內力，卻還沒學會吐納之法，無法梳理內息。
她一手緊緊地捂住胸口，倒吸一口氣：“嘶！”
心口一陣難受，有一種窒息之感！
‘吱’的一聲，他已推門而入！
四目一觸，陳如寧瞳孔驟然一縮，急急地移開視線。
他臉上的歡喜與未經掩飾的激動，撞得她的心驟然一疼，疼得瞬間沒法呼吸，身子微微顫抖著。
她一手撐著桌子，一手緊緊地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此時的左胸正召示著兩人間的距離。
若他的劍峰再深入一點，又或者他再刺一劍，也省了這般錐痛揪心。
瞬間，她滿臉清淚！
所有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心既已死，為何要見？
容宸直直地盯著她，內心越發仿徨。見她瘦弱的身影一手痛苦地捂著胸口，另一手強撐著桌面，她必是極力隱忍。
他急急地上前，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滿目擔憂，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如寧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心緒。
知是不知，愁亦添愁，一切皆是枉然。
窗外一陣寧靜，溫和的陽光透過窗臺，灑在她的身上，有些落寂。
他微微伸手，一陣猶豫後捉住她胸前的手，他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只覺得小手抖得厲害，他心中一顫！
陳如寧的心頭一陣激蕩，慢慢地似一個旋渦吸盡身上所有的痛楚。她的眸中閃著一抹無盡的絕望，心猶如被狠狠輾壓一般，只落一地的粉碎。
他驚駭地看著她，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卻拭不盡她心中的悲痛。
他緊緊地抱住著她，似要用力一輩子的力氣，他的眼中浮起一層水霧。
阿寧，就讓我最後一次這樣抱著你。此去一別，再見不知何年？或許再也不會相見。
含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舍不得放開她的手，他的淚水紛紛而落，恍惚中訣別著：“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一說完，抽身逃一般似的出了房間。
094令主心境
陳如寧起身關窗，只見窗外斜陽西映，霞光如血，她一陣閉目，驀地全身無力，癱倒在地，牙齒緊緊咬著唇瓣，兩手緊捂著嘴巴，淚水猶如決堤一般，直流不停。內心的悲傷帶著動心口的一陣揪痛，最後她緊緊地抱住膝蓋，將腦袋深埋膝中，一陣痙攣顫抖。
她本是兩宿沒休，而此時再見容宸，更是悲傷不已，心力憔悴。
有些事情不是說忘便能忘的。
他的匆匆一別算什麽？舊恨添新愁，她只覺得可笑。
他有什麽資格來管自己？她心中的委屈與氣忿，巨大的痛楚啃噬著內心，她再次緊摁著胸口，只覺得血氣直湧，‘噗’的一聲吐了一口血，眼袋昏沈，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子慢慢地向一旁斜倒而去。
樹上的扶柳先生雙耳一動，直飛而入，上前探脈，一陣蹙眉，直點她的幾處穴位，然後扶她坐好，為她一陣運功調息。
“她這是怎麽了？”覺空大師看著靜靜躺在床上的陳如寧，一陣驚訝。
“得問你的好徒弟。以後莫讓他人來此。”扶柳先生有些埋怨地說道，“她氣息不穩，又受刺激，血氣直上，吐血了。我說覺空呀，你光輸她功力有什麽用，就她這副身子，能承受的住就算不錯了，不如教她些心法，不易操之過及。”
扶柳先生邊說邊看了看三棋盤，眸中一陣大驚，這丫頭竟然真的給解了？怎麽可能？
“你說得在理，是老納想簡單了。”覺空大師略一沈吟道。
陳如寧醒來時已是撐燈時分，她看著面前的兩人，眸色深沈：“今日為何帶外人來見我？”
她這是問罪。
“老納錯了！”覺空大師一陣汗顏。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自己領罰去吧。”陳如寧面色一陣清冷，一絲不茍地說道。
“那為何放他進屋？”她面無表情地問道。
扶柳先生嘴角一陣抽搐，卻是沒有接話。
“若認我為令主，那自己領罰去吧。”陳如寧冷眼一瞥，清清淡淡地說道。
扶柳先生一陣語塞。覺空嘴角微笑，此女有點意思。
已解開局便為勝，這是扶柳先生自己出的規則，現想不認都不行。
“認不認表個態，我沒精力對你們的心思猜來猜去。”陳如寧面色一陣難堪，心裏深知兩人為長者，若拿不下他倆，以後的事想都不用想，怕是連話語權都沒有。
“令主在上，老納這廂有禮了。”覺空大師穩穩地行了一禮。陳如寧面色泰然地受了他這一禮。
“令主在上，扶柳任憑差譴！”扶柳先生心中一陣疑惑，這丫頭還是有幾分魄力的，看來還得自己好好挖掘。
“好！既然如此，先生明日隨我下山，今晚就有勞大師為我講解我該知道的一些事情。”陳如寧也不與兩人廢話，直入主題。
扶柳先生聞之便退出房間，覺空大師突然有種錯覺，眼前的女子還是以前的那個楚楚可憐的丫頭嗎？
他收緒微斂，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裏面記載著玉龍衛的名單與分布；又懷中取中一本薄冊，記載著東陵的大事。
陳如寧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問道：“眼下最為緊急的事情是什麽？我的權責又是什麽？什麽時候能召集玉龍衛？”
“令主的職責是帶領玉龍衛暗中守護東陵，隨時可召見玉龍衛，各玉龍衛皆互不相交，若有緊急重要的事情，老納自會送消息給令主。”覺空怕她一時接受過多，簡略地說道。
“只能暗中守護？”陳如寧微微皺眉，不解地問道。
“令主若要了解具體事項，可隨老納走一趟。”覺空覺得眼前的女子倒有查老弟的幾分從容，他欣慰地說道。
“好，那讓先生進來一趟。麻煩大師先出去等一小會。”陳如寧明眸流轉，一陣思量。
覺空了然地喚著扶柳進屋，他自個自在院中小坐。
“先生今晚可收拾一番，明日晨時三刻在方山峰上再見，接下來的日子裏，有勞先生！”陳如寧淺淺笑道，見扶柳先生點了點頭，便擡步而去。
靜堂中，覺空伸手移動著墻上的機關，便見石門緩緩移動，他引著陳如寧進了暗閣。
便見暗閣中立著兩只書架，書架上滿是塵封已久的書籍。
陳如寧突然明白，似查伯伯這般苦守邊關的仍一介武夫，卻被靠著陰謀詭計的奸臣而陷害，讓位居高衛者爭得頭破血流的天下得了還得勞心又費神地去治理……
她突然間十分困惑，為何放著好日子不過，非得爭個你死我活呢？
“大師，人生苦短，為何要替別人守這一生呢？”陳如寧淡淡地看著覺空，一陣迷茫地問道，“就如查將軍，守了一生又如何？還不是落得滿門抄斬。即使翻案，恩賜身後事，可又如何，滿門已無一生存，要這麽份恩賜何用？身前身後事，活著都不能享受，死後誰知六道輪回？”
陳如寧一陣悲淒，滿滿的書架上，承載了多少古來之事。只是她不明白，她不懂人性之奧。
覺空靜靜地看著她，也難怪她有些想法。
“父親戎馬一生，母親難產那天，她苦盼著他的回來，從睜眼到閉眼；他連牙牙學語的幼女都沒辦法保全，連身後都來不及安排便突然而去，難道是為了這一生的虛名嗎？誰稀罕！或許你會說國家有難，忠孝難全。若這個國是建立在家家戶戶的痛苦之上，那這國不要也罷，什麽容氏江山，是位高權者的欲望而已。就因為姓容，高高在上，生人活靶，誰在乎百姓苦楚？說得好聽護東陵太平，護百姓安寧。呵呵，大師，你不覺得可笑嗎？這種太平，這種安寧只是立場不同，只為了確保在位者的穩定而已。對於百姓而已，誰坐那個高位與自己有何關系？若真能心系百姓，給百姓營造一個世外桃源。如寧仍一平凡女子，擔不起這份義無反顧的家國大義。”陳如寧似有滿腔的不滿，聲聲質問。
她取出玉龍令，這顆象征著至高的權力的玉龍令，她不稀罕！
覺空大師遲遲不接，他有些吃驚，眼前的女子，仿佛歷經幾經變劫。
官場的黑暗，宮鬥的殘忍，每一次更新換代，都會有許多犧牲者為奠基。只是誰在堅守？誰願一心執著？
佛說：活在當下！
而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是呀，人生亦如夢，夢亦如人生。
“如寧只想為自己好好活一回。”陳如寧突然想起了母親，又想起了容宸，若沒有那一劍，或許自己就重覆著母親的日子。
她一個沒忍住，眼淚直撲簌。
095順其自然
容宸自從方山寺回來後，面色十分難看。
“主子。”離江一陣憂心。
“退下吧”容宸緊緊地掐著手心，心痛如刀絞。
阿寧！阿寧！對不起。我不應該再在你面前出現的。他突然間覺得自己真自私，只考慮自己的心裏，從沒考慮過她是否能承受。她顫抖的身影，她空洞的眸色，歷歷在目。
那一劍，也是他心裏難以跨越的傷痛。那時的痛，她定是恨之骨髓，就算隔了再長的時間，只要自己一閉上眼睛，就如在眼前。
覺空大師見陳如寧入心魔，雖不知她歷經什麽，只覺得心中一陣不忍，直接上前點了她的睡穴，就讓她好好地睡一覺吧。
他輕輕地嘆息著，希望她能想通。
晨時，覺空大師解了她的穴位，見她怔忪的樣子，心下微微不安。
“令主，昨晚老納想了一宿。令主若一時開解不了，可以等過陣子再說。”覺空大師有些蒼涼地看著她。
“去方山峰吧。”陳如寧沈默許久，輕輕開口。
覺空大師聞言，眉目舒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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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靈羽點了點頭，淡淡笑道。
二月初二，陳如寧面戴紗巾，乘著馬車來到方山寺的山角下，看著層層的臺階，她緩緩轉身，望了一眼身後的秦墨，微微一笑：“秦墨，麻煩你帶我上方山峰。”
秦墨聞言，足下一點，攜她直上方山峰。
陳如寧看著眼前的覺空大師，正如上回所見，依舊坐在石凳上，擡眼看著她，微微一笑。
“女施主，別來無恙！”覺空大師一眼便認出陳如寧。
陳如寧朝秦墨點了點頭，他便悄然退下。
陳如寧款款地坐在覺空大師的對面，將紗巾解下，面色如常，秋水般的明眸中不見一絲驚惶。
“大師可是在等人？”陳如寧慢慢地開口。
“等有緣人。”覺空執子落下，良久才說道，“女施主是來找老納的？”
陳如寧怔怔地看著他，面上一陣平靜，她從脖子上取出指環掛墜，遞了過去。
覺空大師神色冷凝，眸中滿是震驚，他謹慎地接過掛墜，不敢置信地再次打量著陳如寧。
覺空大師怔了一怔，越是瞧著她，眼神越沈凝，最後嘆了口氣，黯然道：“你隨我來。”
陳如寧跟著覺空大師，行走在山林間，雜草叢生，人跡罕至。腳下是亂石不平，陳如寧只覺得一陣吃力。
覺空大師一回首，等她靠近，擡手抓過她的手臂，疾飛而去。
風吹得山林颯颯的響，陳如寧只覺得腳下生風，越往裏，林中似蒙上一層輕紗，霧氣迷朦，樹影渺渺。
覺空大師已帶著她來到數十丈以外的深山林中，陳如寧看了看四周，見他毫無喘息之氣，方知大師仍武林高手。
“大師！”陳如寧滿臉錯愕，此處甚為隱避，他這是何意？
“進屋坐下來談。”覺空大師面帶笑意，前方指引。
山林深處，竟有一處小院。
陳如寧看著眼前的竹屋，心中一陣訝異。
院門是開著的，院中種著是她不認識的奇花異草。
而院中的男子一襲白衣，慢慢地揮動著木劍，衣袂飄飄，飄然若仙。
“柳老弟這套扶柳劍法倒是越來越精妙。”覺空大師難得出口稱讚。
陳如寧只覺得他揮劍雖慢，卻是毫無阻塞、水到渠成；並且輕柔無比，猶如青柳拂面，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殺氣。
扶柳先生緩緩收了木劍，輕笑地說道：“何時出家人也打誑語了，哈哈哈……”
他轉過身來，靜靜地註視著陳如寧，上下一番打量，皺眉問道：“覺空，你確定是她？不會有錯？”
“柳老弟神機妙算，自是曉得老納此行的目的，阿彌陀佛。”覺空大師眉目一笑，淡淡地說道。
扶柳先生身形微移，靠近陳如寧，右手扣上她的脈上，隨即不滿地說道：“覺空，莫不是你搞錯了？”
“扶柳老弟，你先慢慢想，老納與女施主先談談。”覺空搖了搖頭，招呼陳如寧進屋。
陳如寧一陣恍惚，從扶柳先生的眼神中她看到了嫌棄。
菊花茶香，倒讓她提了幾分精神，她穩了穩心緒，平靜地說道：“大師，有話不妨直說。”
“此為玉龍令，仍開國聖祖武皇時頒下的禦令。見玉龍令者如見聖祖武皇親臨，玉龍令的職責是守護東陵的山河，保天下太平、百姓安寧。而持玉龍令者便是令主，可號召玉龍衛，老納是玉龍令的線人，扶柳先生仍是玉龍令持有者的守護者。所有玉龍衛每代傳承，只聽玉龍令令主的號召，當然他們也會對令主進行各種考驗，你要有心理準備；故而柳老弟才會有此反映，也是常情。”覺空大師細細道來。
玉龍令？這個竟然是玉龍令！大哥為何要將它送給自己？陳如寧眸中一陣驚恐，皺眉沈思。
“老納好奇，施主是怎麽得到這枚玉龍令的。”覺空大師將玉龍令遞了回去，問出心中疑惑。
“是別人送我的，並囑咐我今日來此。我想他也是不知這件事件的。”陳如寧一陣沈思，慢慢說道。
“那說明女施主與玉龍令有緣。既然你帶著它來見老納，就該放寬心，你可以在此跟扶柳先生學習一陣，若征得他同意放你下山之時，便說明你有實力做這枚玉龍令的主人。當然，老納也會盡點微薄之力。”覺空大師淺淺一笑，有些事怕是連扶柳自己都沒有算到吧。
陳如寧一陣呆滯，大師這是什麽意思？
趁著她發楞之際，覺空大師兩手擡起，對上她的兩手，將內功一陣輸送，隨即又在她的身的身上一陣指點，陳如寧只覺得一股強大的內力註入自己的體內，真氣四處游走，根本不受控，體內一陣難受。
“老納已打通你的經絡，輸了你三成功力。等你過了扶柳老弟這關，老納再來與你細說，切記！”覺空大師與她邊說邊出了房間，朝院中走去。
霧氣漸退，陽光明媚，一陣暖意。
只見扶柳先生正躺在搖椅中，一旁放著朱砂墨，素紙輕鋪，甚似愜意。
“為什麽就不夠紅呢？”
“先生。”陳如寧怯怯地喚了一聲。
“你說朱砂為什麽就不紅呢？”扶柳先生淡淡地問道。
陳如寧聞之，走近一看，卻也擋著了扶柳先生的視線。她手持朱砂墨不斷地細細磨著，卻是紅墨淺淺，是不夠深。
她明眸流轉，將手指放到嘴邊，輕輕一咬，然後將血滴了進去，融於朱砂墨中。
“先生，你看，這樣可否？”陳如寧溫婉地問道。
扶柳先生微微擡眼，眸色一驚，緩緩起身，持筆沾墨，凝視幾許，然後在素紙上一陣揮墨，一氣呵成。
“好。好。”他邊畫邊讚道，“果然不同尋常。”
陳如寧見他眸色大喜，也不知是誇自己還是墨色，小心翼翼地立於一旁。
091情非得已
“既然你是命定之人，扶柳自當竭盡扶持。”扶柳先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雖然應承，口氣中帶著幾分傲然。
“既如此，如寧鬥膽，懇請先生出山！”陳如寧眸中一片虔誠。
“出山？你倒是會說，我既不隱，那何為出？”扶柳先生一陣自嘲笑道，手中一把紙扇，扇面上一朵梅花艷艷，傲骨迎然。
扶柳先生滿臉戲謔地看著陳如寧，手中的紙扇‘啪’的一聲合上，說道：“如寧姑娘，房中有三盤棋，在我回來之前你只要能破了這局，我便隨你下山，如何？”
“先生要出去？那先生何時歸來？”陳如寧一聽，難道他撒手不管、借故逃走不成？
“七日後我便回，在這裏你可以隨處走動；當然，你若能自行走出這深山，也算你贏。”扶柳先生若有所思道。
“多謝先生！”陳如寧聞之，淺淺點頭道。
扶柳先生收起畫，放入衣袖之中，施施然離去。
陳如寧看了看四周，轉身回到房中，便邊一側的窗臺前擺著三副珍瓏棋局。
陳如初看有些眼熟，再細看，嘴角閃過一絲笑意，持子卻又放下。以前與查伯伯對峙之時，時常蒙他指點，而這三副殘局，皆以解過。
不易張揚，不易鋒芒畢露。
她慢慢起身，往東側房而去，只見滿屋子的書籍，她隨手拿了一本，竟然是陣法，心下一陣好奇，靜坐下來，細細閱讀。
紫辰院中，燈火明曳。
容宸輕蹙眉眼，暗中尋著她的消息，依舊杳無音訊。
那一別，似乎將昔日的點點滴滴湮沒在煙雨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子兮子已別。
這一次的受傷，無一不提示自己是多麽的危險！
夜深沈沈，萬籟俱寂，他靜立於書案，看著這一封推薦函，卻無一絲睡意。
他想起那唐仲，眉睫清舒如明波，身姿俊雅，玉樹臨風，一襲白衣似雪柔亮，洗盡歲月的鉛華；靜坐如花開，談笑似春風。
白日裏，看著江南的線報，一陣措手不及，篤篤的馬蹄聲驚醒了他未完成的使命。
他怔怔地看著西北方，默默的出神。
陳如寧從《陣法》看《國策》，越看越入迷，權謀之術，原來人心竟會如此恐怖！
陳如寧突然站起，腦袋有些沈沈的。她深吸一口氣，凝視著東方的微白，晨曦微露，她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憋疼，緩緩得籲了一口長長的氣息。
原來，自己還是不能坦然地回憶過去。
原來，自己的心，一直未愈！
只有刺痛著，才會勞記。
哪怕是寒冷刺骨，灼燒灰燼！
林間的鳥兒鳴翠而立，一陣嘰嘰喳喳，忽的一聲鶯聲燕語，隨即展翅飛起。
薄霧輕寒中，縷縷晨曦透過枝葉在林間歡舞，閃晃著無數光韻，似醉猶醒一般，她推門而出，腳下一陣自由！
身著黑衣的離江手腳麻利地扶著他，而身穿紫衣的離月忙躬身掀起馬車簾子。
離江伸手欲扶他上馬車，卻見容宸淡然地擺手，執意地推開他，自己雙手抓著馬車，緩緩地一點點地在眾人一陣擔憂下邁上馬車。
南書房中，容珩看著眼前的容宸，面色有幾分蒼白，心下一陣疑惑。
容宸遞上袖中的推薦函，嘴角淺淺一彎，淡淡地看著容珩。
唐仲？容珩的眸中一陣狐疑，眸色漸漸黯然。
唐仲，官居四品禦史，仍顧乘風的人，顧乘風投於竇國老門下，等於他也算是竇國老的人。
昨日收到八百裏加急，江南汛期申請拔款，年年申請，卻似個堵不住的無底洞。
桃花汛仍天災，卻沒有從根本上去杜絕，不肖說五十萬兩的銀子是多還是少，只是地方官年年叫苦，臨州知府、知縣最為明顯，而這些人全是竇國老的門生。容珩明知有問題卻無人可用，基於根基不穩，不敢輕易動之，更何況天高之遠處。
房中一陣寂靜，容宸掩手輕咳，腦袋微微有些沈重。
“九叔。”容珩急急上前扶住他，只覺得他的手一陣冰涼，心中大驚，急喚一聲，眸中滿是擔憂。
“皇上，若信本王，大可放手讓他去一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過幾日便啟程回漠西。”容宸微微調息，穩了穩心神，沈沈地說道。
信！如今除了信他之外別無他人。
容珩走至燭火旁，將信函輕輕地點燃，然後朝容宸點了點頭。
唐仲一個人在房中靜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臨，他摸索著點亮了蠟燭，看著眼前明黃的聖旨，心中一陣湧動。這一次的重用，正是考驗他的時候，聖上在看著，竇國老及顧相也在看著，他心中一陣默念：唐仲，莫忘了師傅的教誨。
一想明白，他出了房門，尋著平日烹茶的爐子，架了炭火。
他的思緒不停，也不知這一走何時才能歸來？也不知道阿寧與靈羽在哪裏？可安好？
他取出容宸的信函，心中的那一份牽掛瞬間膨脹。他突然輕笑一聲，想起了她的蘭質蕙心，想起了她的清麗靈動、溫婉嫻靜。曾經的失落與悲傷、快樂與痛苦都化為他的動力……
原以為一切早已定局，卻不想柳暗花明。只是這種喜悅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他只覺得猶如偷來的感覺。
宸王爺，謝謝你的成全！謝謝你的愛屋及烏！
只是，有些事有些人卻未必是能成全的。愛到深時，宸王爺選擇放手來保護她，而自己呢？眼下官運直上，正是大展身手之時，而兒女私情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更何況，以自己對阿寧的了解，若她知曉宸王爺那一劍的真相後定會義無反顧地伴隨在他的身邊。若自己瞞著她，怕是會輕視自己。她是個愛恨分明、重情重義的女子。若相愛了，又如何能輕易說忘呢？
他的眉眼一陣緊鎖，手中微微一揚，將這份盛滿懇切之詞的信函丟進了炭火中，伴隨著心中的這一股矛盾的喜悅，炭火瞬間吞噬信函，快速地燃燒，一陣紅火，只餘一團灰燼，隨風飄逝。
092冥冥之中
梅園的靈羽看著眼前的秦墨，一臉黑沈。
兩人而去，一人歸來，這叫什麽事？
靈羽的心中一陣不安，方山寺的覺空大師是得道高僧，深受世人尊敬，阿寧怎麽會是去見他呢？既然相見，為何不放人歸來？
“秦大哥，你能尋到覺空大師嗎？”靈羽試探性地一問。
秦墨一陣搖頭，覺空大師雲游四海，往來無影，即使尋到，也跟不上他的節奏。
“那怎麽辦？覺空大師是公認的得道高僧，應該不會加害阿寧，只是我心中惴惴不安，阿寧遭遇數劫，怕是經不得任何催殘。”靈羽看著秦墨，眸中一陣擔憂。
“既然如此，墨再想想辦法，姑娘再等一日吧。”秦墨聞之，心下一動，他也正想會會覺空大師。
而此時靜堂的禪室。
白發男子笑看著覺空大師，不緊不慢地問道：“你覺得結果會如何？”
覺空大師微微擡頭，望向他那張清風霽月的臉，一陣風清雲淡地說道：“柳兄千萬別大意，別的老納不敢說，若說殘局，呵呵，咱們可以拭目以待。”
“你對她倒是有信心，若能破局，至少說明孺子可教也。”他臉上的笑意輕斂，眸中一陣嚴厲，等了這麽些日子，他還真希望能遇上個出乎意料的主。
“既然是被選定，老納相信她。還望柳老弟能全心指引她。”覺空大師邊說邊起身，緩緩地出了內室，站在院中的常青藤下，數枝纓絡安靜地直垂而下，月下幽幽的淺光，一陣幽靜而玄妙。
扶柳跟在他的身後，淺淺一笑，擡眼望月，一陣失神。
“又是桃花汛期。”
只這一句，透著無聲的哀嘆。
人在山中，卻心憂天下。
這怕不是一般人能懂的。
覺空大師緩緩轉身，微微一笑，眸中閃著奇異的光芒，悠遠而深長。
他看似悠閑而愜意的日子，又有幾人能懂？
淺淺的月光下的他，有一種淡淡的朦朧的惆悵。
“你若放心不下，還是回去吧。”覺空嘴角一絲輕笑道。
扶柳先生甩了甩發帶，眸中一時黯然，然後邁步離了靜堂，依舊來去如風。
覺空大師在月下久立，癡癡地望著常青藤，花開花落，緣聚緣散。
查老弟，你地下有知，佑朝堂安寧，許蒼生之福。
紫辰院中，容宸憶起了那一晚的紅艷，她一身紅衣如火如荼般的燃燒。華美而艷麗的紅色下，她驚恐而絕望的眼神，有些鮮為人知的愛恨之意。那一劍，她的心碎滿了一地，她望著自己的樣子，眸中一陣死如灰燼。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便沈沈地倒在地上。容宸緊緊地捂住胸口，心痛至極，喉間一絲腥味直湧而上，他急急地咳了起來，點點殷紅滴在手上護套上，似那雪地的紅梅，艷艷刺眼。
“主子。”一旁的離江驚叫一聲。
容宸擦拭著嘴角的血絲，緊緊地盯著手中的護套，一寸相思一寸灰！
“還是沒有她的消息。”他似肯定地問道。
心中一陣牽掛，她的傷如何了？她是否會如自己這般的心事重重？
天邊漸漸地露白，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的身子猶如冰寒一般，體內的寒毒已將她折騰進黑暗無邊的絕望裏。
他的身子微顫，又是一陣急咳，蒼白的臉色因咳嗽的利害而一陣通紅，紅得十分詭異。
“讓花落他們留下，繼續尋找，明日啟程回漠西。”他手撐著桌子，一陣急切地說道。
“主子，您還是休息下吧。”離江一陣心疼。
“無妨，陪我去趟西山。”容宸丟了一顆藥丸進嘴裏，收起各種情緒，大步往中門而去。
兒女之情暫擱一旁，他是容宸，他有自己的使命！趁著自己還能動，定要平定西北、北沙，以保無後顧之憂。
馬蹄聲聲，將他的思緒收至眼前，阿寧，你最在乎的，我定當為你而守！
無論是陳府也好、曾院的乞兒也好，還是眼前的這些孤墳。
墳前一陣酒香，酒濕黃土痕未去，這是有人來過？而且還是剛來的？
容宸不禁蹙了蹙眉頭，視線瞟了一眼四周，原本冷峻的臉上忽然露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他看向離歌，明眸一轉，離歌會過意來，突的飛身躍起，沒多久，手中擒著一名男子回來。男子有些瘦弱，他一見容宸，眸中大驚，微微發怒。
“是你！既然碰見了，我就替梁錚來問一問你，可願意去漠西與他相會？”容宸開門見山地說道。
查良宇眉睫輕顫，他說的是大哥？大哥還活著？他心頭一凜，深深地看了容宸一眼，這人莫不是在開玩笑，引自己去漠西？亦或是當真？以前時常聽到父親對容帥的讚許，他對容宸心存幾分敬意。只是此時他眸中閃過一抹冷如冰鋒的光芒，冷冷地打著他，語聲如冰地質問：“你將我妹妹怎麽樣了？”
眾所周知，宸王妃新婚之夜被刺身亡，查良宇聞之除了震驚之外卻是不信的。不管是小羽還是阿寧，他都不願意相信這是事情。
“自是安好，你隨我去漠西，一切心頭疑慮皆解。”原來他也不知道她的消息，容宸瞟了他一眼，神情微黯，輕嘆一聲。
查良宇的神情頗有所動，慎重地思考著，心中自是一番掙紮。
他似是下了莫大的決定，說道：“好，我就信你一回。若你騙我，休怪我不客氣。”
四周一陣沈寂，輕風微拂，帶著絲絲繞繞的溫柔。
“你今日怎麽會在此？”容宸心思一動，不解地問道。
“今日仍家母的生辰。”心在剎那間沸騰，一瞬間查良宇竟得心酸難忍，幸福與痛苦僅僅是一瞬間。
他的心仿佛沈落一般，痛得早已麻木，幾點冰涼滑落，仿佛人心。
他雙手捧著腦袋，緩緩地蹲在地上，良久。
“咳咳……”容宸只覺得喉間一陣生疼。
“主子，回去吧。”離江伸手來扶著他，卻見他一股堅持。
既然今日是特殊的日子，那麽她或者查靈羽若在周邊，必會來的。
容宸驀地轉身上了馬車，讓人將馬車趕至不遠處，靜靜守侯著。
093心念成殤
果然，只見靈羽一襲白裙，發間插了一朵白色小花，面帶白紗，倒顯得清塵而從容。
“二哥。”靈羽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查良宇，怔了又怔，眸中慢慢地浮起了一層水霧，又驚又喜；隨著一聲輕喚，眼淚宛若斷線的珍珠一般，潸然滑落。
“小羽，真的是你。”查良宇急急地站了起來，大步迎了上去。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朝她微微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臉頰的亂發。最後他長嘆一聲，伸手拉她入懷，兩人一陣擁抱，一陣痛哭。雖然父親說過，哭是最沒有出息的，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他就是忍不住，他擡袖抹了一把淚水。
“阿寧呢？”過了許久，查良宇微微地松開她，看了看她身後的秦墨，驚詫地問道。
容宸一陣側耳傾聽。
靈羽眸中一陣猶豫，淡淡笑道：“她很好。”
“她很好為何不來？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容宸急急地打斷了她的話，似要看透她一般地盯著她。
“你——你——”靈羽不敢置信地看著容宸，她們自以為天衣無縫，如今方明白，他原來一直都是知道的。
可是，既然知道為何裝作不知？靈羽不懂，她質疑的眼神是透著滿滿的不信任。
“我欠她的唯恐慌下輩子償還。但請你先告訴我，她出什麽事了？”容宸眸中一陣急切。
靈羽心中一陣苦澀，他敢親手殺她卻叫自己如何相信？她輕咬嘴唇，緊擰著手中的娟帕，眸中一陣猶豫。依眼下的情形來看，或許只有他能找到阿寧。
“王爺可認識覺空大師，阿寧在哪只有他知道。”靈羽微微嘆息道。
師傅！怎麽會扯上師傅？容宸臉色瞬間大變，眸中一陣不安。
“二月初二，阿寧上了方山峰，便讓秦墨退下，與大師對棋，之後便再不見蹤影。”靈羽慢慢地解釋著。
“離江，去方山寺。”容宸眉眼輕皺，師傅身份特別，平常怕是難以尋著，只是每年開春，師傅基本都在寺中。
靜堂的覺空大師正盤腿靜坐，念著經文。
“坐吧，什麽事？”覺空看著突然出現的容宸，微微有些驚訝。
“師傅，阿寧可在這兒？”容宸神色怔仲，欲言又止，擰眉道。
覺空突然擡眼，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帶病來尋為師，是興師問罪。”
覺空停了停，一陣蹙眉，嘆息道：“她只是待在該待的地方，你既已娶妻，便應遠離她。”
“師傅，她身上帶傷，仍我所刺。我只是想見她一面，確認下她安好便離去。”言及此，他心中一陣酸楚。
“你呀，還是安心養病吧。”覺空一聲嘆息。
“師傅。”容宸眸中一陣懇求。
“你隨我來。”覺空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
山中的清風帶著淡淡青草葉香，拂面而來。
容宸有些詫異，難道阿寧還在山中。
覺空覺得，既然他身為玉龍令衛，那現在見，也不算違規。
陳如寧已兩天沒出書房，只是擡眸的那一瞬間，看見眼前那抹熟悉的人影，依舊高高的，卻是瘦了許多，白俊幾分。一襲褐色的長袍，滿臉怔訝地看著這裏，而他的身旁，便是幾日不見的覺空大師。
陳如寧正在思量著怎麽辦之時，便見扶柳先生飄然而至。
“覺空，你若擾了她，七日之期一過可不能說我。”扶柳先生看著容宸一臉急切的樣子，心中一陣暗笑。
覺空大師一陣無奈地搖了搖頭，轉向容宸，問道：“可安心了？回去吧。”
容宸腳下一陣遲疑，低聲問道：“她的傷可全愈？她可好？”
“原來是郎有情、妾有意，既然掛念，何不進去問上一問？”扶柳先生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覺空，眸中盡是賊賊的光芒，意有所指地說道。
容宸知他打趣之意，心中一陣苦澀。若能上前也不至於落得如此的光景。
陳如寧心知外面三人，躊躕一會，輕啟柔語：“莫非先生以前是做龜公的，將這兒當起了風月之所？豈非踐踏了先人之托咐。”
扶柳先生聞之臉色一沈，也虧她說得出來。
“既然是你這小子的單相思，速速離去吧，莫誤了我等大事。”扶柳先生一聲輕笑，有趣！
陳如寧只覺得氣息一陣混亂，體內雖有內力，卻還沒學會吐納之法，無法梳理內息。
她一手緊緊地捂住胸口，倒吸一口氣：“嘶！”
心口一陣難受，有一種窒息之感！
‘吱’的一聲，他已推門而入！
四目一觸，陳如寧瞳孔驟然一縮，急急地移開視線。
他臉上的歡喜與未經掩飾的激動，撞得她的心驟然一疼，疼得瞬間沒法呼吸，身子微微顫抖著。
她一手撐著桌子，一手緊緊地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此時的左胸正召示著兩人間的距離。
若他的劍峰再深入一點，又或者他再刺一劍，也省了這般錐痛揪心。
瞬間，她滿臉清淚！
所有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心既已死，為何要見？
容宸直直地盯著她，內心越發仿徨。見她瘦弱的身影一手痛苦地捂著胸口，另一手強撐著桌面，她必是極力隱忍。
他急急地上前，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滿目擔憂，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如寧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心緒。
知是不知，愁亦添愁，一切皆是枉然。
窗外一陣寧靜，溫和的陽光透過窗臺，灑在她的身上，有些落寂。
他微微伸手，一陣猶豫後捉住她胸前的手，他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只覺得小手抖得厲害，他心中一顫！
陳如寧的心頭一陣激蕩，慢慢地似一個旋渦吸盡身上所有的痛楚。她的眸中閃著一抹無盡的絕望，心猶如被狠狠輾壓一般，只落一地的粉碎。
他驚駭地看著她，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卻拭不盡她心中的悲痛。
他緊緊地抱住著她，似要用力一輩子的力氣，他的眼中浮起一層水霧。
阿寧，就讓我最後一次這樣抱著你。此去一別，再見不知何年？或許再也不會相見。
含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舍不得放開她的手，他的淚水紛紛而落，恍惚中訣別著：“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一說完，抽身逃一般似的出了房間。
094令主心境
陳如寧起身關窗，只見窗外斜陽西映，霞光如血，她一陣閉目，驀地全身無力，癱倒在地，牙齒緊緊咬著唇瓣，兩手緊捂著嘴巴，淚水猶如決堤一般，直流不停。內心的悲傷帶著動心口的一陣揪痛，最後她緊緊地抱住膝蓋，將腦袋深埋膝中，一陣痙攣顫抖。
她本是兩宿沒休，而此時再見容宸，更是悲傷不已，心力憔悴。
有些事情不是說忘便能忘的。
他的匆匆一別算什麽？舊恨添新愁，她只覺得可笑。
他有什麽資格來管自己？她心中的委屈與氣忿，巨大的痛楚啃噬著內心，她再次緊摁著胸口，只覺得血氣直湧，‘噗’的一聲吐了一口血，眼袋昏沈，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子慢慢地向一旁斜倒而去。
樹上的扶柳先生雙耳一動，直飛而入，上前探脈，一陣蹙眉，直點她的幾處穴位，然後扶她坐好，為她一陣運功調息。
“她這是怎麽了？”覺空大師看著靜靜躺在床上的陳如寧，一陣驚訝。
“得問你的好徒弟。以後莫讓他人來此。”扶柳先生有些埋怨地說道，“她氣息不穩，又受刺激，血氣直上，吐血了。我說覺空呀，你光輸她功力有什麽用，就她這副身子，能承受的住就算不錯了，不如教她些心法，不易操之過及。”
扶柳先生邊說邊看了看三棋盤，眸中一陣大驚，這丫頭竟然真的給解了？怎麽可能？
“你說得在理，是老納想簡單了。”覺空大師略一沈吟道。
陳如寧醒來時已是撐燈時分，她看著面前的兩人，眸色深沈：“今日為何帶外人來見我？”
她這是問罪。
“老納錯了！”覺空大師一陣汗顏。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自己領罰去吧。”陳如寧面色一陣清冷，一絲不茍地說道。
“那為何放他進屋？”她面無表情地問道。
扶柳先生嘴角一陣抽搐，卻是沒有接話。
“若認我為令主，那自己領罰去吧。”陳如寧冷眼一瞥，清清淡淡地說道。
扶柳先生一陣語塞。覺空嘴角微笑，此女有點意思。
已解開局便為勝，這是扶柳先生自己出的規則，現想不認都不行。
“認不認表個態，我沒精力對你們的心思猜來猜去。”陳如寧面色一陣難堪，心裏深知兩人為長者，若拿不下他倆，以後的事想都不用想，怕是連話語權都沒有。
“令主在上，老納這廂有禮了。”覺空大師穩穩地行了一禮。陳如寧面色泰然地受了他這一禮。
“令主在上，扶柳任憑差譴！”扶柳先生心中一陣疑惑，這丫頭還是有幾分魄力的，看來還得自己好好挖掘。
“好！既然如此，先生明日隨我下山，今晚就有勞大師為我講解我該知道的一些事情。”陳如寧也不與兩人廢話，直入主題。
扶柳先生聞之便退出房間，覺空大師突然有種錯覺，眼前的女子還是以前的那個楚楚可憐的丫頭嗎？
他收緒微斂，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裏面記載著玉龍衛的名單與分布；又懷中取中一本薄冊，記載著東陵的大事。
陳如寧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問道：“眼下最為緊急的事情是什麽？我的權責又是什麽？什麽時候能召集玉龍衛？”
“令主的職責是帶領玉龍衛暗中守護東陵，隨時可召見玉龍衛，各玉龍衛皆互不相交，若有緊急重要的事情，老納自會送消息給令主。”覺空怕她一時接受過多，簡略地說道。
“只能暗中守護？”陳如寧微微皺眉，不解地問道。
“令主若要了解具體事項，可隨老納走一趟。”覺空覺得眼前的女子倒有查老弟的幾分從容，他欣慰地說道。
“好，那讓先生進來一趟。麻煩大師先出去等一小會。”陳如寧明眸流轉，一陣思量。
覺空了然地喚著扶柳進屋，他自個自在院中小坐。
“先生今晚可收拾一番，明日晨時三刻在方山峰上再見，接下來的日子裏，有勞先生！”陳如寧淺淺笑道，見扶柳先生點了點頭，便擡步而去。
靜堂中，覺空伸手移動著墻上的機關，便見石門緩緩移動，他引著陳如寧進了暗閣。
便見暗閣中立著兩只書架，書架上滿是塵封已久的書籍。
陳如寧突然明白，似查伯伯這般苦守邊關的仍一介武夫，卻被靠著陰謀詭計的奸臣而陷害，讓位居高衛者爭得頭破血流的天下得了還得勞心又費神地去治理……
她突然間十分困惑，為何放著好日子不過，非得爭個你死我活呢？
“大師，人生苦短，為何要替別人守這一生呢？”陳如寧淡淡地看著覺空，一陣迷茫地問道，“就如查將軍，守了一生又如何？還不是落得滿門抄斬。即使翻案，恩賜身後事，可又如何，滿門已無一生存，要這麽份恩賜何用？身前身後事，活著都不能享受，死後誰知六道輪回？”
陳如寧一陣悲淒，滿滿的書架上，承載了多少古來之事。只是她不明白，她不懂人性之奧。
覺空靜靜地看著她，也難怪她有些想法。
“父親戎馬一生，母親難產那天，她苦盼著他的回來，從睜眼到閉眼；他連牙牙學語的幼女都沒辦法保全，連身後都來不及安排便突然而去，難道是為了這一生的虛名嗎？誰稀罕！或許你會說國家有難，忠孝難全。若這個國是建立在家家戶戶的痛苦之上，那這國不要也罷，什麽容氏江山，是位高權者的欲望而已。就因為姓容，高高在上，生人活靶，誰在乎百姓苦楚？說得好聽護東陵太平，護百姓安寧。呵呵，大師，你不覺得可笑嗎？這種太平，這種安寧只是立場不同，只為了確保在位者的穩定而已。對於百姓而已，誰坐那個高位與自己有何關系？若真能心系百姓，給百姓營造一個世外桃源。如寧仍一平凡女子，擔不起這份義無反顧的家國大義。”陳如寧似有滿腔的不滿，聲聲質問。
她取出玉龍令，這顆象征著至高的權力的玉龍令，她不稀罕！
覺空大師遲遲不接，他有些吃驚，眼前的女子，仿佛歷經幾經變劫。
官場的黑暗，宮鬥的殘忍，每一次更新換代，都會有許多犧牲者為奠基。只是誰在堅守？誰願一心執著？
佛說：活在當下！
而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是呀，人生亦如夢，夢亦如人生。
“如寧只想為自己好好活一回。”陳如寧突然想起了母親，又想起了容宸，若沒有那一劍，或許自己就重覆著母親的日子。
她一個沒忍住，眼淚直撲簌。
095順其自然
容宸自從方山寺回來後，面色十分難看。
“主子。”離江一陣憂心。
“退下吧”容宸緊緊地掐著手心，心痛如刀絞。
阿寧！阿寧！對不起。我不應該再在你面前出現的。他突然間覺得自己真自私，只考慮自己的心裏，從沒考慮過她是否能承受。她顫抖的身影，她空洞的眸色，歷歷在目。
那一劍，也是他心裏難以跨越的傷痛。那時的痛，她定是恨之骨髓，就算隔了再長的時間，只要自己一閉上眼睛，就如在眼前。
覺空大師見陳如寧入心魔，雖不知她歷經什麽，只覺得心中一陣不忍，直接上前點了她的睡穴，就讓她好好地睡一覺吧。
他輕輕地嘆息著，希望她能想通。
晨時，覺空大師解了她的穴位，見她怔忪的樣子，心下微微不安。
“令主，昨晚老納想了一宿。令主若一時開解不了，可以等過陣子再說。”覺空大師有些蒼涼地看著她。
“去方山峰吧。”陳如寧沈默許久，輕輕開口。
覺空大師聞言，眉目舒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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