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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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那雙手,滿是硬繭,寬大而溫暖。

陳如寧微微有些緊張,緩緩地伸出自己的小手,放在他掌上,他牽過她的小手,帶著她出了轎。便見有人遞來喜帶,將喜帶的一頭塞在她手中,另一頭被容宸緊緊地抓著,在禮官的唱詞中邁過火盆。

“吉時已到,新郎新娘拜天地。”禮官繼續唱著。

“皇上請上座。”禮官喜開顏笑地說道。皇帝大步上前,坐在上首,一陣笑意盈盈地看著眼前這對的新人。

“開始吧。”皇帝金口一開。

“一拜天地。”禮官唱道,高昂而洪亮的聲音徹響整個院子。

蓋頭下的陳如寧急忙轉身,紅綢喜帶一拉,容宸已跪了下去,她連忙跪下,急急地行著平首大禮,然後緩緩起來。

一拜禮畢,便見禮官又道:“二拜高堂。”

陳如寧急急地轉了回來,剛站定便見紅綢喜帶輕輕一拉,她心領神會,嘴角一笑,連忙跪下,恭敬地行著一禮,只聽得滿頭步搖珠釵一陣響動。容宸將紅綢喜帶輕輕一拉,她忙起身。

二拜禮畢,禮官再唱道:“夫妻對拜!”

聞言她側轉,新人兩兩相對,緩緩跪下,彎身互相朝拜,她卻忘了滿頭的珠釵步搖,沈沈地磕頭,只聽得‘啊’的一聲,陳如寧只覺得腦袋一陣昏沈沈,直冒金星。

眾人一陣錯愕,隨後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碰頭碰頭,一生白頭,好兆頭!”皇帝也被眼前的現象逗樂了,他一陣哈哈大笑道。

眾人連連稱妙,聲聲喜賀。

陳如寧只覺得今日來的賓客應該不少,她微微有些頭疼。

“多謝皇上吉言!”兩人朝皇帝行了一禮。

“禮成,送入洞房。”禮官最後一聲唱道。

容宸牽著喜帶將她往新房帶去,宸王府本就沒什麽女眷,離月、玲瓏早已隨著送行隊伍回來到王府,此時正跟在兩人後面隨著喜婆一起往新房而去。

喜婆在一旁將喜稱遞給了容宸。

一桿喜秤挑起紅蓋頭,陳如寧雙手緊緊擰著帕子,微微有些緊張。

他接過紅蓋頭,遞給一旁的喜婆,便見喜婆賀道:“帕不落地大吉大利。”

容宸細細地打量著她:低眉垂眼,素娥麗妝,膚白透皙,猶如畫中而來一般。

容宸只覺一陣口幹舌燥,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聞得身旁的人一陣打趣的笑聲,容宸臉上有些微紅,急急地回神,接過喜婆手中的餃子,親自夾了一只餃子餵著她。

這是要給自己墊墊肚子?她一陣狐疑。

陳如寧一天沒進食,正餓著,忙毫不客氣地伸長脖子一咬,怎麽根本沒熟呀?

正狐疑間,眾人在一旁齊齊地問道:“生不生?”

“生。”陳如寧嘴裏含著餃子,不解地看著眾人,皺眉說道。

眾人聞之,一陣哈哈大笑,陳如寧有些尷尬地看了眼容宸,便見他一身喜服,正癡癡地看著自己,她忙低下頭一陣臉紅,氣氛有些詭異。

緊接著,喜婆說道:“請新人喝合巹酒。”

離月端著兩杯酒上前,容宸取過兩杯酒,杯中散發著一投淡淡的酒香,然後遞給她一杯,抓過她的手臂纏上一圈,兩人一起喝了杯中的酒,陳如寧只覺得一陣甘甜無比,這是果酒。

合巹酒喝下後,喜婆眉開眼笑地說著賀詞:“祝王爺王妃早生貴子,百年好合。”

離月與玲瓏忙打賞著眾人,然後識趣地帶著眾人離開了新房。

新房一下子安靜下來,陳如寧緊張地偷偷地打量著他,便見他又怔怔地看著自己,第二次被他逮個正著,臉一下子紅得更透。

086持劍相刺

突然容宸只覺得一陣疼痛襲來,身體一陣顫抖起來。

“啊——”他突然兩手捂著腦袋,一陣痛苦地叫了一聲,隨後一陣顛撞,一手掃著桌上的東西。

看著眼前的一雙紅燭,容宸只覺得一陣錐心的痛。

陳如寧驚恐地看著他,他這是怎麽了?他這是要做什麽?

陳如寧想要上前抓住他,卻見他已出了裏間,手中拿起木架上的劍,他一把拔出劍,將劍鞘脆脆地扔在地上,一陣揮劍亂砍著。

陳如寧瞧著他眸色中的怒氣,一陣心痛。

娶自己,難道是這般痛苦的事?那又何必要請旨相娶?

她一陣痛苦地搖著頭,看著狼狽不堪的新房,她只覺得一陣諷刺。

她急急地上前,想要問個明白。

容宸此時瞧著她一身的紅,就如一團火一樣的燒著自己一般,她的靠近,就如一片漫天的火焰,吞噬著自己。容宸擡起劍,眼神一凝,毫不猶豫地直直朝著她刺去。

痛,無法言喻的痛!

過往的種種溫柔傾刻間化為一把利劍狠狠刺在她的心口,勢不可擋!更何況毫無內力的她!

陳如寧的眸中一陣痛苦,面上浮起一抹譏諷的笑意,輕微的‘唔’一聲,身形一晃,腳下一陣不穩,手握著胸前的利劍,手上一陣血紅,已分不清是手上的還是胸口上的。她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瞬間只覺得胸口越來越疼,越來越疼。她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滴在手上,和著血跡,眼前越來越模糊,她說不出話來。

梅間雪,銀白雪鋪地。牽手嬉語耳間鳴,積雪青松厚臺階。梅間雪,待君娛。

換菊枕,一半無雲錦。猶憶當時輾轉多,更有針針相思意。換菊枕,待君醒。

羅繡帳,金鉤上鉤紗。解除四角夜光珠,伴教照見愁模樣。羅繡帳,待君眠。

夜挑燈,行行覆行行。倘是君來求絡子,覆添琉璃增羅衣。夜挑燈,待君行。

鳴雲箏,恰恰語嬌鴦。一從彈作《湘妃淚》,常和窗前風雨聲。鳴雲箏,待君別。

……

事到今日,一切都成枉然。

容宸的眸中一陣揪痛,他快速地拔了劍,‘鐺’的一聲落在地上,兩手再次捂住腦袋。

‘噗’的一口鮮血噴出,她只覺得一陣天昏地玄,眼皮越來越沈,越來越沈。

‘呯’的一聲她緩緩地在他眼前倒了下去,雙目漸漸閉上,不省人事。

容宸大恐一聲:“啊——”

他一陣踉蹌,差點跌倒。

離江推門時正瞧著他抱著腦袋,東躥西撞。他心中大驚,忙上前點了容宸的穴位,一聲厲吼:“來人!”

該死的,主子的病竟然提前發作了,而且這次貌似比之前更為嚴重了。王妃這是——

這時離月與離風離歌急急地進來,一看眼前的情景,眾人心頭一陣不安。

離月急急地點了陳如寧的穴位,正欲抱她的時候見玲瓏也擡步進來了。

“王妃,王妃,離月快抱去西廂房。帶主子去冰室,離風離歌你倆先為主子運功,我一會便來。”玲瓏急切地跑到陳如寧的身旁,輕喚兩聲,隨即兩指為她搭脈,眉頭一陣緊皺,吩咐著。

新房已被毀的不成樣了,離月抱起陳如寧便離開;玲瓏急急地跟上,其他眾人忙帶著容宸離開。

西廂房,玲瓏只覺得一陣心痛。

“王妃,挺住。”玲瓏解開了她的衣服,看著左胸傷口處的血還在直流,大紅嫁衣上一片暗紅血跡。

此時陳如寧緊閉著雙眼,精致的小臉上毫無血色,玲瓏忙給她上藥。

突然,窗外人影一閃,她一聲警惕地質問:“誰?”

“你是誰?”玲瓏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兩名女子,一驚,而後喜道,“靈羽!”

梅三娘緊趕慢趕趕回陳府,不想遇上查靈羽,見她一陣魂不守舍的樣子,便帶著她一起來此,卻不想一入院便發現異樣。

“她受傷?怎麽回事?”靈羽急急地上前,一聲質問。

“又是劍傷。”梅三娘視線停留在陳如寧的身上,眸中一陣陰沈。

“左胸口受劍傷,還沒醒來。”玲瓏輕輕地說道。

“誰幹的?”梅三娘聞之一陣蹙眉,上前查看著她的傷口,劍傷很深,誰這麽狠心呢?

梅三娘忙掏出身上的瓶瓶罐罐,玲瓏看著她熟練的動作有些驚訝。

“你是——梅三娘?”玲瓏不由地問道。

“梅姨,阿寧怎麽樣?”查靈羽著急地問道。

“還好,得養些時日。到底怎麽回事?宸王爺當初是怎麽答應我的,總該給我一個交待吧。”梅三娘臉色一陣陰沈,敢這樣傷她,並且在王府,在新婚之夜。

玲瓏一陣為難地看著她,遲遲不語。

“梅姨,我們帶她走吧。”查靈羽心中對宸王爺產生一絲怨恨。

梅三娘一陣沈思,臉色有些難看,沈沈地應了一個‘好’字。

玲瓏一陣咬唇,自知攔不住她們。

天色如墨,春雨滂沱。城郊二十裏外的上林村中,有一處籬笆小院。

“梅姨,阿寧怎麽還沒醒?”查靈羽焦急地在房中走來走去,她整整守著陳如寧一天一夜了。

窗外冷風呼呼,將樹枝吹得簌簌響。

“也該醒了。”梅三娘看了看陳如寧一眼,淡淡地說道,“怕是她自己不願意醒來。”

是的,陳如寧沈睡在自己的夢中。

那一年的冬天,她十歲。

五更時分,陳如寧在睡夢中被凍醒。

突然見各叔伯站在自己的床前,她滿臉疑惑。而祖母早已伸手掀了自己身上的棉被,用拐杖戳著自己,一陣恨恨地說道:“你個天煞的孽障,從小克死親娘,而今又克死我的霆兒,虧還睡得這麽香,你給我起來,滾,滾,陳家沒你這個掃把星。”

祖母拉著她的頭發直直地往外拖,將她從房中拖至院門口,‘呯’的一聲再關上大門。陳如寧大夢初醒,阿爹?阿爹死了?她望著身後的這扇門,阿爹,阿爹,我該怎麽辦?她潸然淚下,一陣無助,寒風四起,四周一陣颯颯地響,她緊緊地抱著自己,一陣顫抖。

“小姐。”這時門吱呀地開了,奶娘提著一包包裹出來,急急上前,將手中的棉衣快速地套在她的身上,一陣慌亂地替她穿好衣服,哭笑道,“小姐,以後阿嬤陪著你。我們走吧。”

087恍如一夢

“阿嬤,阿爹死了?”陳如寧仰起小臉,淚眼蒙蒙地看著奶娘,詢問聲中透著一抹哭腔。

“嗯,小姐要記住姑爺的話,好好活著。”奶娘是陳如寧母親的貼身嬤嬤,本是姓周,因陳如寧的母親難產而去的,姑爺身為將士,根本無暇顧及幼女。他是十分信賴周嬤嬤的,每次出征,都是置身事外,早有交待。

陳如寧顫抖地接過奶娘手中的信函,卻是早已嚶嚶哭了起來。

“阿爹,阿爹……”陳如寧悲痛地嚎啕大哭起來,最後哭昏了過去。

“小姐。”奶娘忙抱起她,急急地朝外走去。

……

然而好景不長,陳如寧與奶娘流落街頭,相依為命,可命運終抵不住老天的捉弄。

奶娘因舊疾發作,無錢醫治,一拖再拖,終是撒手離去。

奶娘離世前才告訴陳如寧,她的母親是南朝穆王府的郡主南宮菀,本是欽定的四皇子妃,只因妹妹忌妒,聯合王妃設下圈套,九死一生逃到東陵,正巧遇見姑爺,姑父對郡主呵護有加,兩人才喜結良緣。銀玲便是南朝先皇禦賜給菀郡主之物。

從此以後,陳如寧無依無靠,靠著乞討為生,饑一頓飽一餐,在她人生最低落的時候,出現了一行人。

“你可是小寧?”查將軍蹲在她的身前,瞧著她倦縮在一角,可憐兮兮地點了點頭。

“你可願意回陳家,若你願意,我護你回去,定教他們不再欺負你。”查將軍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心中一酸。

陳如寧一陣搖頭。

夫人慢慢上前,兩手扣在她的脈上,驚訝道:“夫君,不如接她回府吧?”

緊接著夫人在查將軍的耳旁一陣輕語,只見查將軍眉目緊皺,目光轉向她時,卻是一片溫柔,陳如寧只覺得他的目光像極阿爹,一樣的溫柔,她瞬間撲進查將軍的懷中,一陣大哭。

查將軍一怔,只覺得一陣痛心,自己的至交好友,戰場殺敵,死後遺孤竟落得如此下場。

“好,那小寧跟伯伯回家,伯伯與你阿爹是好友,伯伯會好好保護你的。”查將軍彎身將她抱起,只覺得懷中的孩子一陣輕盈,瘦瘦的,滿身骨頭。

夫人解下身上的鬥篷,披在陳如寧的身上,淺淺笑著:“小寧先睡會吧。”

陳如寧只覺得眼皮一陣沈重,漸漸地靠在他的懷中,這個懷抱就像阿爹的懷抱一樣溫暖,她一陣安心地睡了過去。

“阿爹…阿爹,不要離開阿寧……”陳如寧迷迷糊糊中一陣囈語。

“阿寧,醒醒,快醒來。”查靈羽拍著她的臉,她緩緩睜開了,只覺得這一覺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她怔怔地看著床頂,連眼睫都不曾動一下,曾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知半只腳已經踏入閻王殿,卻又生生地被拉了回來。她的胸口纏著層層白紗,傷口至今還疼,喉間時時發癢,灼痛一般。

“姐姐,我剛夢到伯伯與夫人了,還有阿爹,還有阿嬤。”陳如寧一開口便是一陣淒婉,嘶啞的聲音牽動灼痛之感更加強烈。

查靈羽心中一酸,爹爹與娘親的白骨,早已化為西山的幾堆墳丘,如今白雪覆蓋,雨雪浸骨。

“三娘,你回來了。”陳如寧斂去悲傷,勉強一笑。

“笑不起來就別笑,醜死了。醒了就給我喝藥,老娘可不喜歡伺侯人。”梅三娘面上一陣訓斥,手中端著一碗濃濃的藥汁,遞了上來。

陳如寧一陣苦澀,原本以為自己熬不下去了,不想又一次死裏逃生。她仰頭一飲,如牛飲水一般地灌了下去,一聲嘆道:“三娘,幫我一個忙。”

查靈羽見她一陣淡然,微微不解地看著了一眼梅三娘。

“你且先說說是什麽事?”梅三娘隱約猜到幾分。

“陳如眉已死,我還是陳如寧;若有心人來查,不難查出陳如眉便是姐姐的身份,這樣才能保姐姐解脫,還得準備一具屍體。”陳如寧平靜地看著兩人,說道。

“呵呵,如寧啊,三娘服你了,不要說有心人來查,你別忘了,那是宸王府。”梅三娘一陣搖頭笑道:“你是怎麽受傷的?他人呢?我就出去這麽幾天,你便又是成親又是昏迷不醒的。”

“都過去了,如寧九死一生,前程往事都忘了。”陳如寧一陣黯然,她不願意提,那一抹痛,刻骨銘心!

“該不會是他傷你的吧?”梅三娘大驚失色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探問道。

陳如寧將腦袋轉向另一邊,卻是再也無言。誰也不會想到,竟然是他想要自己的命。

她一把捂著胸口,還沒開始便要辜負,昔日如黃花,花飛花謝逝如煙。

她酸澀的沈默,錐心刺骨的痛,都怪誓言太短,別時心碎,面頰上兩道清淚滑落,從此,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阿寧,這樣也好,長痛不如短痛。”查靈羽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勸慰著。

冷風搖落滿芳庭,繁華落盡塵如煙。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往事都會隨著氤氳迷離的雙眼而忘卻。她淺淺笑靨,帶著一抹感傷,一絲自嘲,竟無語凝咽。

瑩瑩燭火下,她眼中的清淚,一顆一顆地打在被子上,從此以後,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讓離月進來。”陳如寧面色煞白地靠著查靈羽的懷裏,一陣無力。梅三娘的藥效還真是給力,一吃下便開始發作。

離月急急地來到床邊,看著臉色十分不好的陳如寧,震驚地問道:“王妃可有什麽吩咐?”

“離月。”陳如寧閉目微微調息著,手緊緊掐著掌心,額前一陣冷汗,她吃力的聲音透著一股絕望,微弱地說道,“你聽我說,我怕是沒多少時辰了,我不想死後一堆白骨孤獨寂莫,我死後請將我火化掉,我想要隨著清風飄逝,我不要再有任何牽絆。化骨揚灰也好,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永不相見……咳……咳……噗!”

陳如寧一陣咳嗽,她伸手緊緊地捂住嘴,便見帕子上一團鮮紅。

離月看著她痛苦的表情,一陣晴天霹靂。王妃這是要將自己化骨揚灰!

“王妃,你不能死!”離月直直地跑在她的床前,驚慌地哭泣著。

“離月,謝謝你……噗……”陳如寧再次吐血,殷紅的血有的濺在離月的身上,點點滴滴,皆是駭痛。

查靈羽急急地擦著她嘴角的鮮血,心疼得明眸早已蒙起了一層水霧。

“王妃!”離月的心中一陣痛楚,王妃怕是撐不下去了。

“姐姐,三娘,認識你們……真……”陳如寧緊緊地握著兩人的手,斷斷續續地含笑說道,只是還沒一說完,她的兩手便沈沈地垂了下去。

“姑娘。姑娘!”離月的眼淚滾滾落下,伸手晃了晃陳如寧的身子,大聲泣喊。隨後兩手探在她的鼻間,她真的走了。離月摸著她的臉,只覺得一陣冰涼。

“嗚……阿寧,你怎麽這麽狠心,丟下姐姐就走了。姐姐不依。阿寧……”靈羽一陣嚶嗚痛哭而訴。

“我去殺了他!”梅三娘胸中血氣翻滾,就如負傷的狼一般,眸中一陣狠絕。

靈羽聞之急急地抱著梅三娘的身子,哭訴道:“你這又是做什麽,你忘了她說的嗎?”

梅三娘的眼睛如兩把淬著寒光的利箭,帶著淩厲的恨意,一陣隱忍,她緊緊地將手握成拳頭,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便見桌子四分五裂。

離月看著她那雙令人害怕的眼神,心中一陣暗嘆:若主子知道王妃已去會怎麽樣?況且還是被他親手殺死的。

“你轉告他,我梅三娘,與他誓不兩立。阿寧不追究,我可沒這麽好心,你走。”梅三娘怒視著離月,大聲怒吼。

離月心下一沈,這樣的結果她如何覆命?

088化骨揚灰

宸王府,紫辰院。

寒風輕輕一吹,院中的樹枝輕輕搖曳,枝頭正冒著青綠的嫩芽。

容宸昨日便醒來,只是這次發病,是他所料未及的。

他漫不經心地伸手撫著一枝綠芽,眉目間更見冷峻。

雖然被內力壓抑著寒毒的發作,卻不是長久之策,若沒有火焰果的話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離月悄然地來到院中,見主子在前,腳下一滯,再也不敢靠近。

“說吧,她怎麽樣?”容宸心中有種不好的感覺,離月的任務是跟隨她,寸步不離!

“主子,王妃她…她…已去了!”離月沈沈地跪了下去,一聲哭腔訴說著。

‘啦’的一聲,綠芽已落,枝已斷。

他的手緊緊地握著斷枝,腦中一片混亂,胸口有些錐痛,臉色一陣蒼白,眸中閃著一陣嗜血的光芒。他擡手將手中的斷枝狠狠地射在離月的眼前,擡步便要往外而去之時,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了上來,他一個沒忍住:“噗——”

急火攻心之下,容宸噴出一口鮮血,便見地上一團血紅,只覺兩眼一黑,然後整個人向下倒去。

“主子——”離月一聲驚叫,急急地起身上前,及時地托住了他。

見他昏迷不省,嘴角還殘留著血跡,眉心緊擰,一聲大喊:“來人!快去請玲瓏。”

沒有人能體會他內心那股痛入骨髓的感受,他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玲瓏用針灸刺著他的穴位,結束後仍是滿目怒斥著離月。

“主子,大事為重!”玲瓏急急地上前,勸道。

卻見他的眸中一冷,突然間淚流而下,哽咽道:“我要去見她最後一面。她可有說什麽?”

離月聞之急急走近,輕輕地說道:“王妃要化骨揚灰,她還說橋歸橋、路歸路,永不相見——”

離月一陣掩面而泣。

“怎麽會呢?離月,你可有親眼看到?”玲瓏這才明白,原來是因為王妃的事。只是王妃怎麽會死呢?那一劍還不至要她的命呀。

離月抹去眼淚,點了點頭,道:“離月親自探息。”

“那我去安排馬車。”玲瓏聞之心中一陣難過,姑娘也算是梁錚的妹妹,若是梁錚知道了定是要恨死主子。

他臉色一陣陰寒,眉目森冷。四周風聲大作,他在離江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行至上林村的小院時,他一股痛仍堵在心口,氣息有些混亂。

他一身絳紫,面上毫無血色,卻顯得幾分風姿卓越。他一手捂著心口,這抹痛如影隨行。

他急急地往前走了幾步,又不得不伸出手來掩嘴一陣咳嗽,然後虛弱地松開手,便見掌心已攤上了點點血跡。

玲瓏大驚,忙從懷中取出的瓷瓶,倒了一顆藥丸遞了過來:“主子,先服藥吧。”

容宸沒有說話,接過藥丸,咽了下去,繼續往裏走去,只覺得腳下有千斤之重。

他一進屋,便見帳幔之中,隱約地躺著一人。他心中越發的不安,緊張地直直捏著自己的手心,氣息一陣渾亂。

他急急地走近,伸手打開帳幔,瞧見床上的陳如寧,只見她一臉平靜而安詳,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若是胸口仍在起伏,他幾乎便要以為那是一個睡著的人,僅僅睡著而已。

梅三娘一聲冷哼地摔門而出,查靈羽靜靜站在他的身後,一襲白衣。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一陣冰冷。

“她死了。你見也見了,走吧。”查靈羽冷冷地看著他,有些憔悴,語氣僵硬且冷漠。

他對於她的話罔若未聞,自顧自地上前數番查看。阿寧,你不能死!他心中大驚,兩指間沒有一絲氣息。

“玲瓏,玲瓏。咳,咳。”他一陣急切地大吼,因說的有些急,一陣咳嗽。

玲瓏上前,把了把陳如寧的脈象,微微地翻了翻她的眼簾,又探了探她的頸脈,眸色一緊。查靈羽一臉緊繃,明眸直直地盯著玲瓏,她真怕玲瓏查出來。

容宸緊緊地盯著玲瓏,見她一臉悲淒,搖了搖頭。

“怎麽可能?”容宸眸中一陣失神,搖頭不信地說道。

“阿寧右胸受過劍傷,左右心口俱受過傷,你那一劍,當真絕情!我查家之案不勞王爺費心。你走吧。”查靈羽眼圈紅紅地仇視著他,眸中一陣隱忍地說道。

一想到自己的這副身子,他疲憊地低聲道:“玲瓏,為王妃準備後事吧。”

“不勞宸王爺了,阿寧有遺言在先,死後將她火化,她願迎風而逝,不再有任何牽絆。”查靈羽滿臉淚水,冷冷地說道。

說什麽會好好待阿寧?查靈羽只覺得自己幼稚,阿寧也傻!

能持劍相殺的人,還有什麽資格留戀與挽留呢?誰稀罕!

劍起血湧之時,決然情緣成殤;伊人香消玉損,酌痛擱淺倦念,回眼一夢煙雲。

容宸聞之一陣錐心的痛,是自己害得她寧願化骨揚灰!

容宸一陣癱跌在地,他顫顫抖抖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是這雙手親自殺了她!

他哽咽地說不出話來:“我親手……”

他的眼神幾經悲傷,瀕臨崩潰。

“主子,你也不是故意的!”玲瓏伸手想要探他的脈象,見他的情緒這般不穩定,她擔心他體現的毒會加快發作。

容宸無法抑制地撕心裂肺地嘶喊著:“啊!”

他的手如冰涼,他的眼淚無聲地落下。

親手殺死自己最愛的人,是多麽多麽的痛苦!活著,永遠要承受著失去的傷悲。

梅三娘與查靈羽一起將陳如寧抱上馬車,兩人趕至上林村口的河邊。

容宸心緒微斂,與玲瓏急急地追了出去,忙坐上馬車追了出去。

梅三娘與查靈羽兩人將陳如寧放置在竹筏上,竹筏上面架著一層厚厚木頭,木頭上面是一個大大的花圈。

梅三娘將手中的火把遞給查靈羽,查靈羽一陣閉目,悲傷的神色中透著一抹不忍。

容宸一下馬車時便見查靈羽將手中的火把點燃竹筏上的木頭,他眸中一驚,撕聲吼道:“不!”

玲瓏急急地想要拉住他,卻見他的袖子從手中滑過,他已疾飛至河旁。

“宸王爺難道連她死後的遺願都不願成全嗎?”梅三娘縹緲而決絕的聲音在他的耳旁響起,查靈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陣掩面悲泣。

089從此陌路

容宸聞之一陣痛心,腳下一陣踉蹌,看著眼前的熊熊大火,竹筏上的載著燃燒的屍體緩緩地飄移著。

他的阿寧再也回不來了,是自己害了她,是自己害了她。

他目光呆滯著看著竹筏,回不了神。

玲瓏心頭一陣難過,不知所措地看著容宸。

“主子,回去吧。”玲瓏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一陣心疼,隨即兩手一點,點了他的睡穴,然後扶著他上了馬車,直直往王府而去。

一回到府前,便見顧府的馬車停在門口,玲瓏來不及多思,先帶容宸回了房,然後讓離風離歌貼身保護。

玲瓏急急地找離江,卻遇見三七領著顧乘風緩緩而來,便迎了上來。

“你們不要打擾王爺。王爺現在誰都不想見。”玲瓏面有些淒慘地說道。

“那本相想見王妃一面,望姑娘能代為通傳。”顧乘風心下一陣疑心,面上一陣恭敬有禮,謙卑有度。

玲瓏微微嘆息地說道:“你來晚了,剛才王爺送完王妃最後一程,回來正傷心著。”

顧乘風見她一臉面無表情,有些摸不準,輕輕地說道:“本相也是因為接到有人舉報,宸王妃仍查家餘黨之嫌,冒漠西軍原副將陳季霆之女的名字,故下官前來府上請教的。”

“哦,王爺與王妃成親仍奉聖旨;若王妃冒用他人的身份,這是後宮之事,應當找掌事之人,左相若有疑惑可以直接面聖。”玲瓏的聲音微冷,凜冽地說道。

“本官原是想找王妃詢問求證一番,也好堵那悠悠之口。”顧相一陣賠笑地說道。

“我剛說過,你來晚了,王爺送完王妃最後一程,現下不想見任何人。”玲瓏眼圈也有些紅紅的,壓下心中的難過,說道。

“你說什麽?王妃去了?去哪了?”顧相心中一急,這宸王爺還親自相送。

玲瓏不想再多說什麽,一陣嘆息。離江吩咐著三七想紅綢換下白紗,整個宸王府瞬間染上一層淒涼。

“王妃怎麽死的?”顧乘風一陣察言觀色。

“昨晚新房來了刺客,被人刺殺的,一劍刺在王妃的左胸口上,救治一晚終是去了。”玲瓏又是一陣嘆息,鼻子一酸,眸中瞬間起了一片水霧,說著早已統一的說詞。

顧乘風一陣思索,來的還真不巧。且不管此人身份是誰,死了便好。

書房中的容宸撫著手中的護套,眼前閃過她那溫婉的笑容。他拿起她新嫁衣,那一團的深紅,點點滴滴盡是她的鮮血。

他一陣難以抵抗的悲痛如剜心般。

她一定恨死自己,臨終寧願化為灰盡,也要與自己橋歸橋,路歸路,永不再見。

阿寧,阿寧!對不起!

難道我容宸註定孤獨一生!

容宸的嘴角露出一絲淒涼的笑容,他的阿寧再也不會回來了。

“主子,請節哀!”玲瓏心中有些擔心。

“我沒事,派人跟著靈羽,務必保她周全。”容宸面色生冷道。

“是。”玲瓏淡淡地應道。

梅三娘急急地趕著馬車往城郊而去。

陳如寧靠在靈羽的懷中,她覺得自己猶如重生一般,幡然醒悟!

“你們有什麽打算?”梅三娘淡淡地問道。

“先養好傷,三娘與姐姐,你有什麽打算?”陳如寧平靜地問著兩人。

“阿寧,等你養好傷,我想去漠西找大哥。到時要不你與我一起去吧?”靈羽怕她觸景傷情,詢問著。

“到時再說。三娘呢?”陳如寧淺淺笑道,心中有些難言的滋味。漠西是他的地盤,避都來不及,還不如在京城。

“我要去趟北方,不過你倆倒是很讓人放心不下,我會讓墨陪著你們的。”梅三娘倒是思前想後。

“三娘,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陳如寧聞之一怔,隨即一笑道。

“梅姨,謝謝你!只是你與阿寧姐妹相稱,那我不是虧大了嗎?”靈羽笑看著她,吐了吐舌頭,不滿地說道。

陳如寧此刻心情正抑郁,一聽這話,忍不住地笑了起來:“三娘,這事你怎麽說?”

梅三娘一邊揮著馬鞭,一邊瞧了兩人一眼,壓下笑意說道:“笨丫頭。”

“我笨?”靈羽不敢也置信地用手指著自己,質問著。

陳如寧一陣嗤笑,隱忍地說道:“姐姐,三娘是我的姐姐,那便是你的姐姐,你便自個一個勁地叫著‘姨’,三娘能不應嘛。你若叫我一聲‘姨’,我也是不介意的。”

“哈哈……”梅三娘聞之,挑眉看著陳如寧,又看了靈羽,忍不住撲的一聲朗笑起來。

紫辰院,容宸正在調息時,便聽到離江的匯報。

“主子,唐大人拜訪!”

“請他去大廳,本王一會便到。”過了好半日,容宸才說道。

唐仲一臉急色,見容宸臉色有些蒼白,滿府白綾,心中一陣顫抖。

“宸王爺,怎麽回事?她怎麽就被人刺死呢?”唐仲的神色間透著濃濃的惶恐與不安。

他的心思細致縝密,如何也不會相信成親當晚宸王妃被刺客刺死一事。

“是我!”容宸悲痛地說道。

“你殺了她?為什麽?”唐仲更加不相信,他對如寧的情意連自己一個外人都看得出來。

“我體內寒毒發作,意識不清,一劍誤傷了她的性命。”容宸心如死灰一般地訴道。

“不,不可能。我不信,你騙我。”唐仲一陣搖頭。

“起初我也不信,可她就真真實實地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容宸黯然的眼神裏透著深深的絕望。

“那她的屍體呢?”唐仲顫抖的聲音帶著一抹牙癢癢的恨意。

“已火化。”容宸艱難地說道。

“火化?你騙我,她仍堂堂宸王府的王妃,就這麽急著火化了?不聲不響的?”唐仲一聲冷笑,誰信。

容宸聞之一怔,微微詫異。是呀,靈羽與梅三娘為何這麽急著要火化呢?

是想趁早了結?容宸一驚,忙大聲說道:“備馬。”

兩匹馬兒一前一後地出了城。

上林村的籬笆小院,雨後一陣清馨。

“怎麽了?”唐仲看著他一陣遲疑的樣子,不由地脫口而出。

唐仲急急地敲著院門,卻久不等人來開。唐仲看向容宸,容宸抓過他的肩膀,一個提氣便飛進了院子。

院落空無一人,看來她們早已轉移。

容宸看著院中的一株迎春花已冒出花苞,他慧心的一笑。如寧,只要你活著,就好!

宸王府的大廳。

容宸親自為唐仲沏了杯茶,真誠地說道:“謝謝你,唐仲!過陣子我得回漠西了,以後見到她,好好照顧她。”

“你身上的寒毒很嚴重?無藥可治嗎?”唐仲心中一陣苦澀,不解地問道。

“嗯,這事還望你保密,千萬不要告訴她!我身上的寒毒近來發作頻繁,火餡果天下難尋。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容宸面色淡然,看他滿面疑惑,淡淡地說道。

“你說。”

“你與她青梅竹馬,若能再續前緣,望好好待她!我會衷心地祝福你們的!”他微微一笑,心中卻是一陣生疼,若真要放手,他希望她能幸福,與相愛的人相敬如賓、舉案同眉。而眼前的唐仲,與她甚是相配,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王爺。”唐仲微微定神,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若安好,便是晴天。”容宸看著前院,一陣清幽,綠意萌生,又是一春。

090玉龍令

梅園,名幅其實,看著遠處一片梅林,枝頭一陣綠意,她攏了攏裘領,雖然已是開春,殘存的寒氣還是十分利害。

三娘的藥效果然不一般,她養了幾天便覺得好的差不多,整日與靈羽不是看看書、認認草藥,就是與靈羽散散步、聊聊天,秦墨就像貼身保鏢一般,把梅三娘的話當成了聖旨。

日子輕快如風,一晃便到了二月。

陳如寧看著手中的書,想起大哥信中提起的二月二之約。

她放下手中的書,撫了撫胸口的那枚掛墜,擡眼看著正認真看書的靈羽,若有所思。

陳如寧拿起一杯茶,握著茶杯,細細地盯著杯上精致的花紋,一聲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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