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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著她,淡然道:“你坐吧。”

見他帶著一抹淡淡的陰霾,她楞了一下,在他面跪膝而坐。

司徒蒙沈默一會,索性將沈素欣的事情一一道出。

陳如眉握著杯子的手緊緊顫抖著,白凈的小臉上不曾施分毫的脂粉,顯得越發的蒼白,幹凈的眼眸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眼淚直直地滴落杯中。

司徒蒙的心莫名的揪了一下。

陳如眉極力隱忍著,猛然用鼻子吸了吸氣,仰起頭來。

一陣黯然不語。

過了許久,陳如眉嘴角一陣嚅動:“她是我的妹妹,我們相處六年,她是陳叔叔的遺孤。”

風乍起,吹散一波寒意。

痛徹心扉!

司徒蒙聞之一陣怔然。

陳如眉突的展顏一笑,滿眼的苦澀,淡淡道:“謝謝大人,下官會好好努力的!”

如寧,我記住你說的,我會好好的活著。

司徒蒙下意地擰著眉,她當真變了許多許多。他甚似無奈地看著她,祖母自得知她的消息,千叮萬囑,要自己保她安寧。

可是這深宮內院,他一介侍衛統領,如何保她一世?祖母曾有意提示自己,娶她為妻。

堂堂禁衛軍統領,皇帝的親信,低娶八品女官,也不是沒可能的。只是表妹心思玲瓏,她又豈會貪戀一世安寧而放棄仇恨呢?他突然想起了沈素欣,不,是陳姑娘才是。

他靜靜地看著她,見她眸中之中難掩一抹悲涼與淒楚,只覺得心口一陣不是滋味,好半天他才低低地說道:“你放心,她的事我會繼續查下去的。你也別太難過,總會有相見的那一天。”

陳如眉聞言,點了頭點,斂去心中的驚訝,本想說些什麽卻又忍住了。有些事,本不該牽扯他進來的。

司徒蒙默默地看著她,只覺得一陣心神俱疲。她本性純良、天真無邪,入宮才半年,在紛爭是非暗湧的環境中,逼著她不得不改變。

他清冷地看著她,指節發白,難消心中那抹撕疼。

他端起茶碗淺淺抿了一口,默然片刻,一手拔弄著茶盅的蓋碗,徐徐說道:“你可想調任?”

既然自己阻止不了她,那便助她一把。

這話說的突然,卻有一種致使的誘惑。

“是!”她望向窗外,面色有些蒼白,目光卻十分堅定!

司徒蒙眸色深深,沈思片刻道:“好!以後若有困難,可以來值班房找我。”

陳如眉握杯的手一抖,低頭輕抿顫語:“嗯,謝謝大人!”

司徒蒙一陣猶豫終是壓下祖母的意思,淡淡道:“時辰不早了,我也該回去。”

陳如眉緩緩站了起來,邁步相送。

他走在前頭,突的轉回頭,朝她淺淺一笑,眸中盡是無限疼惜。

066恢覆身份

陳如寧被花落等人帶回了烏石巷的陳府,眾人這才安下心來。

離月看著這張臉,有些不習慣,微微問道:“姑娘什麽時候換回妝容?”

陳如寧心中一陣哂笑,當初忘了問梅三娘,看來還得麻煩她一回。

入夜,她第三次吹響短笛,只見院中人影一晃,閃進房中。

“三娘!”陳如寧一驚,這回來的竟然是梅三娘。

“姑娘可總算想起我來了。”梅三娘心領神會,來到面盆架旁,見盆裏盛著清水,從腰間拿一只小小青花圖案的瓷瓶,滴了幾滴藥水進去,伸手一攪,取過臉帕,沾著水,輕輕地在陳如寧的臉一陣擦拭,便搓出一層灰灰的汙垢,約莫半個時辰,方將臉上的塗抹之物盡去。

望著菱花鏡中熟悉的容顏,只覺得一陣蒼白。她輕淺一笑地說道:“三娘,謝謝你!這支短笛給你!原本早該還你們的,上回你匆匆離去時我卻忘了這事。”

“這玩意我們可不敢接,你要還還是物還原主吧。可曾見到她?”梅三娘手中把玩著短笛,遞了回去,隨後漫不經心地說道。

陳如寧一陣搖頭,眸中閃過一絲苦澀。

“啊?竟然沒有?”梅三娘乍一聽這話,睜大了眼睛,倒是出乎她所料。

陳如寧簡短地講述一遍宮中的遭遇,梅三娘越聽越心驚,她這是死裏逃生多少回呀?

梅三娘一把抓過她的手,一番查探,恢覆得還不錯。

“這膏藥你每天在手上抹一次,抹一個月你的手指便會靈活如從前。對了,你把衣服脫了吧。”梅三娘直言道。

“啊?”陳如寧一陣不解。

“我看一下你的傷口恢覆得怎麽樣?”梅三娘一本正色道。

陳如寧臉色微紅,兩人來到屏風後。

梅三娘眉色微冷,輕壓一下,陳如寧只覺得一陣生疼,‘噝’的一聲,倒吸一氣。

“你是那陣子沒養好,唉,要我怎麽說你好呢?”梅三娘瞪了她一眼,臉色陰沈,心肺之傷,養也得謹慎養,有許多禁諱之處,“我明日起,每晚這時過來給你療傷。”

她一說完走至桌案前,持筆寫道,陳如寧穿好衣服後,見她正好寫完,朝外一聲吩咐:“門外的人,進來。”

離月推門而入,與陳如寧一陣面面相覷。卻見梅三娘遞過來一張紙,紙上寫著藥方,她神色一正道:“晚膳後服一貼,連服半月先看看,不可大意。”

“謝謝三娘!”

梅三娘一陣擺手,轉身離去。

“姑娘有傷在身?她是——”離月瞄了一眼藥方,好多名貴藥品,她跟隨過玲瓏,倒識得一些。

“舊傷,她是我朋友,醫術不錯,名喚三娘。離月,你別告訴他,好嗎?”陳如寧淺淺地說道。本想瞞著他們,看來是瞞不住了。

離月一臉凝重,收好藥方,面色尷尬:“總歸瞞不住的。”

“那能瞞一時是一時,我不想他分心。他身在戰場,不比這裏。”陳如寧一聲嘆息道。

離月又豈會不知,一陣點頭。

次日,陳如寧與離月在唐宅門前一陣徘徊。

離月飛身入宅,卻是空無人影。

陳如寧想起了顧欣如,她定是有唐仲的消息。

顧欣如看著眼前的陳如寧,一陣欣喜。

“前陣子你離京,唐豆急壞了。”顧欣如似有幾分抱怨地說道。

“對不起,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告訴他一聲,便來找你。顧小姐定是知道他在哪裏,麻煩你幫我轉達一聲。”

“嗯,我明白,要不進來坐坐?今日那人不在府中。”顧欣如挽著她的手,親切地說道。

陳如寧心中一陣陰影,還是算了吧,這相府門第,自己也不願相交過深。

“喲,這位小姐,好巧!”顧元寶一見陳如寧,兩眼放光。

真是流年不利!

離月倒是急急地擋在陳如寧的身前,看著油光滿面、一臉粉頭的顧元寶,心生一陣警惕。

幸虧帶著離月,陳如寧微微一笑,與顧欣如告別。

顧元寶眼見美人離去,急急地伸手,要抓陳如寧,被離月一掌推出數裏。

這一掌,離月用了七分的功力。

顧元寶恨恨地看著離月,卻見離月眸中一陣陰沈。

顧欣如一陣詫異,陳姑娘身邊的人身手也太利害了吧,她兩眼放光地看著離月,害得離月直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陳如寧微微皺眉,卻見顧元寶在小廝的挽扶下爬了起來,囂張地怒吼道:“都死人了吧,快去叫人。”

顧元寶擡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絲,眸中閃過一絲狠毒,敢動本大爺,看不整死你。

陳如寧眉眼緊皺,她不想牽扯到宸王府。

一下子,府中湧出數十名護院,將兩人團團圍住。

“都退下,你們要做什麽?”顧欣如一聲大吼,陳姑娘是唐豆的親人,也算得上是自己的朋友。

離月嘴角一絲冷笑,好久沒有好好打一架了。

“離月,不可生事,帶我走。”陳如寧一見離月的表情,心下一驚,見她兩側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忙說道。

“是!”離月隱下適才的表情,低聲應道。然後她雙手攬在陳如寧的腰間,一個輕點躍起,飛離而去。

顧欣如眸色大驚,高手,這是傳說中的高手!要是能拜她為師該有多好!

顧元寶心下一急,踢了踢眼前楞著的護院,喝道:“快追!一群廢物!”

眾護院一一抱頭躲避,不敢吭聲。

來往的行人一陣指指點點,左相家的大公子,當街搶人不成,惱羞成怒!

“滾,全都給我滾!”顧元寶面上無光,心中一陣怨氣無處可洩。

眾護院一陣連滾帶爬地離去。

“姑娘為何不讓離月教訓他呢?”離月心頭梗著一口氣,有些不滿地問。

“便是教訓了又如何?離月,要多為你主子想想,你若教訓他,便是將宸王府的立場擺了出去。”她猶意未盡地一聲提點。

離月皺了皺眉,本想接應:若換作主子,定會說打殺過去便是。而姑娘卻怕自己給主子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陳如寧見她不吭一聲,轉身看她,見她一臉沈思,淡淡一笑。離月的骨子裏透著一股正義與堅韌。她並不算聰明,卻忠義且從容。

“怕是經此一事,有心人會尋上府來。離月,別想了,兵來將擋。”陳如寧一陣寬慰道。

067色膽包天

夜下,陳如寧看著離月認真地煎著藥,燭光下,她沈靜而清透的容顏,頗有小家碧玉之風,這樣安靜。她輕柔的動作裏透著一抹淡淡的婉約與秀致。她原來也可以溫婉如水。

“姑娘,該喝藥了。”離月忽然開口,她竟不知離月幾時進來。

陳如寧一接碗,只聞得一陣濃濃的藥味,望著濃烈的藥汁,她一咬牙,大口灌著自己,一口氣便喝光,便見離月遞過幾只梅子。

陳如寧嫣然一笑,她還真貼心。

“離月,何時穿裙裝?”陳如寧淡淡一問。

“啊?那個……穿著不習慣。”離月一陣撓頭,一臉不自然。

“你本是女子。”陳如寧慢慢走至她的身後,伸手解了她的發帶,長發飄飄。

陳如寧讓她坐在梳妝臺前,好好看看鏡中的自己。

陳如寧執梳為她閑閑地梳了幾下,自顧自地說道:“你若嫌梳望仙髻、琉璃髻等麻煩,那就梳個簡單的。”

離月只覺得一陣臉紅。

陳如寧快速地為了紮了個簡易的發型,然後插上珠釵,只覺得換了一人似的。

“離月長的真好看,以後陪我出門,只能女裝跟隨,不然我便不讓你相隨。”陳如寧一陣威逼利誘。

離月兩臉通紅,看著鏡中溫婉的女子,竟然是自己。她有些不敢置信。

兩人一陣玩鬧之際,梅三娘悄然而至。

“喲,姑娘這裏還藏著一位大美女。”梅三娘細細地打量著離月,眼波流轉間,一陣戲謔與調侃。

“姑娘。”離月一陣尷尬地看了陳如寧,陳如寧向她眨了眨後,又點了點頭。

“讓我死了算了。扮回女子,莫說梳頭,便是穿衣……”離月一陣戚然說道。

陳如寧淺笑一聲,拉了拉離月的手,說道:“你呀,莫說這種話,將來嫁人、生子當母之時難不成還要說自己是男子?你不懂,我可以教你。”

離月待要抗議,卻見一旁的梅三娘不鹹不淡地說道:“我可以給她易成男子,只怕成了親,她沒那物,如何能生出孩子來倒是大問題。”

“你這沒羞沒躁的什麽話都說,不是要給我療傷嘛,莫誤時辰。”陳如寧聞之臉上一陣微紅,急急打斷。

“哈哈哈……原來姑娘也是這般害羞。”梅三娘眼神一閃,只覺得一陣有趣,眸中盡是促狹之意。

離月臉紅的不行,急急地出去,守在門口。

顧府大廳,顧乘風聽了顧元寶的一陣哭訴,眉眼怒瞪著顧欣如。

嗤,惡人先告狀。顧欣如一眼瞧著顧乘風與顧夫人端坐著,見顧元寶在顧夫人面前一陣撒嬌,她的眸中一陣厭惡,款款落坐,悠閑地喝著茶。

“怎麽回事?”顧乘風一臉黑沈,眸中盡是不滿。

顧欣如聞之一陣冷笑,自記事以來,他喚三妹、四妹為語兒、瑩兒,卻獨獨從未這樣叫過自己的名字。

雖說是左相之女,從不缺金步搖、錦羅衣,又因顧府長女,人人都道自己享盡富貴、受盡恩寵,但是又有誰知:自己的榮華富貴是娘親用三尺白綾換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愧疚,這麽多年來,好吃好喝供著自己,比之兩位妹妹,絲毫不差;獨獨沒有寵愛,哪怕連一絲的親情。顧欣如的眸中生冷,自己也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他所期待的無非是自己能為顧家掙一份榮耀,塑造溫良賢淑、仁愛謙厚的顧家小姐形象,而自己卻是如此的不屑。

她一聲不吭地繼續喝著茶,只覺得茶雖苦,心比茶更苦。

“他不是都說了嘛。”顧欣如眸色一陣淡然,透著十足的疏離,漫不經心地說道。

哼,既然不信我,何以明知故問?

“欣如,你與元寶是親兄妹,元寶失態在外於顧府、於你都沒有面子,一筆寫不出兩個顧字。”顧夫人淡淡開口,教導著。

“夫人嚴重了。既然他在外面失態,夫人更應該好好教導才是,何故尋著我的不是呢?”顧欣如一聲不緊不慢地說道,眉眼一展,嬌俏的臉上透著一抹笑意。

顧夫人面上閃過一絲難堪,不過很快消失不見了。她淡淡地笑看著顧欣如,繼續說道:“欣如有所不知,元寶今年也有十八了,這麽多年來獨獨對那姑娘心儀。那姑娘既是與你相識,你應該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顧府也好派人前去提親。老爺,你說對不對?這樣一來,我們顧家的子嗣也有盼頭。”

顧乘風聞言倒是一陣捋須點頭,這孩子,是該收收心了;思至此,隨口便道:“你且說說她是誰?”

果然被如寧姐姐不幸言中。顧欣如嘴角揚起一絲笑意,她站了起來,走至門前,望著朱紅色雕漆回廊長亭,繁華過處,皆是權勢。

“心儀那位姑娘便要娶回家?呵呵,夫人,若有人心儀三妹,也來這番作為,你允還是不允?”顧欣如淺笑著回身質問。

“堂堂相府,還怕辱沒了她不成。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氣。”顧夫人笑意盡收,語氣一陣淩厲。

“哦,那明兒讓竇國舅爺直接娶三妹回府得了。雖然外面盛傳他有斷袖分桃之好,不過倒也委屈不了三妹。”顧欣如聞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失聲笑道。

顧乘風聞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別人不知,竇國老卻是知道的,自己的心思是將語兒送入宮中的,如何會讓國舅爺看上自己的女兒呢?難道他怕自己——

顧乘風臉色陰沈,有些不敢想象。

顧夫人一陣愕然,若語兒真被竇季唯相中,她是絕對不願送女兒入那火坑的。

顧乘風看著眼前的顧欣如,他以前從來不知道,自己這位名不經傳的長女竟然有這麽一口玲牙利齒之才。

而且還懂得拿自己禁諱的事情‘借力打力’。

他那一雙深邃的眼睛裏透著一抹算計。

“現在在說我的事,二妹莫攪局。”顧元寶倒還有幾清醒,不滿地訓斥著。

“哦,你確定要娶她,想要子嗣,你何時缺過女人?想要娶她,你覺得你有命?更別提子嗣。”顧欣如不可置否地挑挑眉,看傻子一般看著他。

顧元寶一想起離月的那一掌,心有餘悸,卻色大包天,色瞇瞇地說道:“這個就不需要二妹擔心,到時一並收了那丫頭,等她們臣服於我身下之時還怕她求饒不已。”

顧欣如聞之,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真是色字頭上一把刀。

顧乘風這時眉眼微皺,狠狠地瞪了一眼顧夫人:“這就是你教的好兒子。禮儀廉恥都哪去了?”

顧欣如只覺得一陣惡心,她急急站了起來,淡淡地說道:“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一說完,她便急急地閃出大廳,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少頃,方緩過來。

068不速之客

雪已停,滿院花枝早已雕零,枝頭一陣簌簌地顫動,殘雪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

陳如寧突然想起以前在查府的日子。每逢這時,她與靈羽兩人總喜歡堆著雪人玩。

她身披裘衣,走至園中,一只纖細如玉般的小手忽然伸了出來,接過枝頭的殘雪,涼涼的,冰冰的。

“姑娘!”離月在一旁看著,怕她凍著。

今年的寒冬,出奇的冷!

陳如寧緩緩轉身,面上泛起紅暈,淺淺笑道:“離月,今日的雪極厚,我們來堆雪人吧。”

離月一怔,便見陳如寧已彎腰,手中卻早已握起了一個小小的雪球,趁她不備時精準地砸了過去。

離月下意識地兩手一擡,心中只覺得她今日表現有些反常。

“昔日寒冬,雪裏玩耍,猶如昨日。”她低頭輕喃道。說完便伸手攬雪,壓了一堆又一堆,然後又緊緊地合在一團。

離月聞之,一陣默然。

兩人一番努力,倒做了個高大的雪人,雪白圓滾的身子,黑豆做眼睛,胡蘿蔔做鼻子,陳如寧一陣哭笑道:“倒是比以前做的都要大。”

“姑娘,快進屋吧。”離月見她神色淡淡,雙手凍得通紅,忙勸道。

陳如寧一邊揉著手中的雪球,三三兩兩地擺在雪人前面,只覺得有些綾亂。

“你來加幾個字吧:門神在此,小鬼退去。”陳如寧想起近幾日必有人上門,也算是一洩心頭之意。

離月嘴角一抽,還真有寓意。

果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離月上前開門,對門外站著一青衣公子,不解地問:“你找誰?”

陳如寧往門口一瞧,驚呼道:“唐大哥。”

她急急地迎了上去,招呼著唐仲進屋,只是唐仲看著園中的這座雪人,有些愕然,神色一陣古怪。

花廳裏,火盆的碳燒得正旺,陳如寧執壺徹茶後,坐在火盆忙伸了伸手,邊取暖邊朝他淺笑道:“唐大哥,她可還好?”

“挺好的,她變了許多!聽說你在掖幽庭的時候我倆十分擔心,現你能平安出來已是萬幸。阿寧,以後做事切莫沖動。我現在升為禦史中丞,正四品。有些事慢慢來。”唐仲原本有一肚子話要說。

“嗯,唐大哥下次若再見她,勸勸她,看能不能讓她出宮?那地方,如寧九死一生的回來,想必她的日子也是不好過的。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危。更何況太後對她早有不滿,唐大哥想想辦法。”陳如寧黯然地說道。

“你說太後對她不滿?”唐仲微微驚訝。為何她卻避口不提?是怕自己勸她嗎?

“是。我原本在司膳司,也是因為司徒統領臨時調我去附曲,而當時我在外殿,殿內撫琴之人便是她,而殿內主子是聖上。太後是通過我來敲點她,難保不下毒手,所以我才想著千方百計要見她一面,勸她出宮。若她願意,我自當歇盡所能,傾力相助。這是當務之急,有些事急不得,我們都在想辦法。”陳如寧一陣思量,她知道大家都在努力,但一定要確保安全。

“阿寧,我明白了。我與她也是匆匆相見,下回我定當好好勸她。阿寧,你與宸王爺之間……”唐仲了然地點了點頭說。

“唐大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見他提及容宸,陳如寧眼簾微掀,眸中流露出黯然的神色,她忙打斷他的話,淡淡地說道。

“阿寧,我只覺得他對有幾分——”唐仲有些猶豫地開口。

“唐大哥,如寧與他不可能。如寧有自知之明。”陳如寧似用盡全身力氣一般,急急打斷他,酸澀地搖頭說道。

唐仲一聲嘆息,有些事來的太突然,而有些人從一開始便註定的。

“年關一過,明年三月便要開選,充盈後宮。”唐仲嘴角飄揚著一抹笑意,淡淡地說道。

“哦。”陳如寧聞之心頭一怔,她想起了嫣然姐姐,這才新婚多久,最是無情帝王家。想來嫣然姐姐必不好受。是皇後又如何?還不是要與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她一聲嘆息,又想到了顧欣如,淡淡地說道:“唐大哥,顧小姐對你——”

“如寧,她是顧相之女,查府一案定與顧相、竇國老脫離不了幹系,我現在還沒有足夠的證據。”唐仲面上一凜,聲音淡淡,他的心猛然一痛,不知道為什麽?難道是因為她的漠然?他方明白:如寧對自己的這份感情自始自終都是那種妹妹依賴兄長的這種親情。

“如寧明白,只是她也算是無辜。”她淡淡地說道。

“無辜?誰不無辜呢?”他一聲輕笑,她的話似一把刀子一般紮在他的心口,疼得快要窒息。

陳如寧一陣噎語,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她看著窗外一片雪白,低低地說道:“唐大哥,你要為唐家多想想。”

“阿寧何必說我呢。”他隨著她的視線,面色一陣慘淡。

兩人一陣相視無語。

“唐大哥,若是讓大哥知道,他定會責備於你的。”陳如寧的視線停留在他那素淡的容顏上,良久方緩緩說道。

“果真是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唐仲聞之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回道。

陳如寧心中哀淒,容色寞寞,眸中一片蒼涼。

何止是她變了,眼前的唐大哥也變了。

天空微微有些陰沈,浮雲越來越低,晚來風急,雪住雨歸。

陳如寧放下手中的茶杯,走至屋檐下,擡眼望天,何時才能放晴?

突然,便見離月身形一動,急躍而去。陳如寧一驚,果不出所料。

她走至院中,低喚著:“花落,花落。”

四花竟然都不在?這是怎麽回事?

這時,墻頭一陣窸窸窣窣,陳如寧凝眸望去,只覺人影一動,一人落於她眼前。

只見他一身寶藍色長袍,顯得有幾分清瘦;玉冠束發,秀逸的臉龐有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嘴角微微一笑,似幾分無奈。

陳如寧一臉震驚上看著他,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竟然是他!

他怎麽在此?陳如寧一陣錯愕,滿眼地不敢置信。

069癡情之人

“果然是你!陳姑娘,別來無恙。”司徒蒙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只見她素面朝天,什麽首飾都沒有戴,連眉都未增畫上一筆,一襲淺青色襦襖百褶長裙,隨意將一頭青絲簡挽,清麗簡約,讓人賞心;他突然覺得有些移不開眼,淺笑道。

陳如寧欲言又止,一臉無奈。

“大人既然來此,幫我帶句話給她:我一切安好。”陳如寧一聲嘆息,無力地說道。

“蒙不知何時成了姑娘的跑腿?”司徒蒙微微一笑,神情中帶著一絲的無奈,眼前的女子傲然中透著幾分嬌柔,眸光流轉,透著一抹憂傷。

“蒙大哥。”陳如寧無奈地搖了搖頭,一聲輕笑道。

“既然你喚我一聲大哥,我就多費些口舌。既然我能找到你,那麽別人也會找到,只是早晚的問題,所以你還得多加小心。”司徒蒙淡淡地看著她,壓下心中的那份躁動,低沈地說道。

“多謝蒙大哥,如寧從沒有想過要避開他們。”陳如寧微微一頓,淡淡一笑,平靜道。

“哈哈……你啊你……”他看著雪人前面寫的八個字,仰頭大笑一聲,最後卻餘一抹深深的苦澀。

“無非是竇家的人,相府的人,瑾王的人,長公主的人。我都不怕,蒙大哥更不用擔心。查家待我恩重如山,多年養育之恩,不是親人甚似親人。蒙大哥,我不信查伯伯會……”陳如寧慢慢地垂下眼簾,低聲道。

“我明白!只希望你們不要沖動。”司徒蒙深深地看著她,忍了忍,勸道。

“蒙大哥,其實我最擔心的還是姐姐,所以還請蒙大哥——”陳如寧擡首朝他微微一笑道。

“我知道!”他急急地打斷她的話,了然地點了點頭。

“蒙大哥,認識你如寧很開心。你回去吧,你的人估計撐不了多久。別忘了他們可是宸王的人。多加小心。”陳如寧朝他淡淡一笑道,語調略顯輕松地說。

司徒蒙抿緊嘴唇,默默地看著她好一會,終是一個轉身,飛墻而出。

“姑娘這裏還真熱鬧。”梅三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如寧搖了搖頭,嘴角閃過一絲苦笑。

“不過你的護衛不行。”梅三娘可毫不留情地說道,“有勇無謀!”

這時五道人影齊齊地飛落院中,正聞得梅三娘之言,面面相覷,一陣郁結。

幸虧姑娘沒事,不然若被主子知道了只有領罰的份。

“三娘,不怪他們,人家有心要來,定時想好計謀的,你們切莫自責。”陳如寧聞之一陣扶額,若是容宸聽到她這樣評價,估計他們五人直接給下放莊子了。

陳如寧上前挽過梅三娘,兩人一起進屋。

“三娘,說吧。”陳如寧直直地看著她,笑問。

“也沒什麽,就是借貴府過個平安年,因著你身上的傷,想走都走不了。”梅三娘訕訕地說道。

“三娘,謝謝你!”陳如寧輕輕地挽著她的胳膊,眸中微微閃動,柔聲道,“我這裏這幾日怕是更不安寧。”

“沒事,有我呢。”梅三娘見她神色黯然,拍了拍她的手背,一陣安慰。

這時離月敲了敲門,急急地走了進來。

“姑娘,姑娘。”離月急切的話語中透著一股喜悅,“主子兩日後到京。”

陳如寧全身一僵,眼睛一陣顫動,手中的茶杯一抖,險些失手。

他,平安歸來!

“姑娘。”離月收起笑容,不解地看著她。

“離月,有些事過去便過去了,切莫再提。”陳如寧平靜的表情看不出一絲喜悅。

“姑娘還在生主子的氣?”離月細細思量,皺眉道。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能平安回來,自是高興。離月,換身衣服,隨我去趟東門吧。三娘,把這裏當自己家。”陳如寧不願與她糾纏此事,急急打斷。

離月一陣猶豫,不換衣服行嗎?

梅三娘朝她投去一抹了然的神情。

南安街上熱鬧非凡,滿城紅火,許是年關將近的緣故。

東門,破損的屋檐,殘亙的墻壁,一角裏躺著一團團的人,倦縮在一起互相取暖。

眾人望著眼前的陳如寧,眼睛睜得大大的,全身臟兮兮的。

“你們可願意跟我走?”陳如寧低頭一本正經地問道。

離月聞言一驚,姑娘該不會要是將他們全帶回陳府吧?

眾乞兒一陣點頭,滿眼期待。陳如寧微微笑著,便領著他們來到曾院。至少這裏還能遮風擋雨。

“以後你們便在這裏安身,我若有空,會時時過來。離月,你速去找人將這裏收拾一番。為他們置著衣棠與棉被,讓他們過一個好年。”陳如寧柔和地看著他們,溫聲說道。

離月見她如此,縱有一肚子的疑惑,也隱了下去,急急地出門。

“謝謝救苦救難的小姐,小姐菩薩心場,總會有好報的。”眾人一陣跪地叩道,“小姐不用麻煩,我們自己來收拾。”

“你們住在東房與西房,主屋的東西不動。我想請你們幫我一個忙,你們乞討時幫我收集一些消息,但若被人問起,不能說是我讓你們這麽做的,可願意?”陳如寧淡淡一笑,溫聲說道。

“願意!”眾人一陣承諾。

安頓好他們之後,陳如寧與離月兩人步行回府,天氣有些陰沈,又開始下雪了。

而眼前,容瑾一手持壺,踉蹌不穩,邊走邊喝。阿信跟在身後,只靜靜地相隨。

陳如寧突然心頭一哽,臉色有些蒼白。她萬萬沒料到他用情竟如此之深。

容瑾遠遠地看著陳如寧,眸中一怔,那眼神竟然如此之像。

陳如寧只覺得心中有愧,一陣難過。離月見她腳下一停,察覺異常,循著她的視線望去。

容瑾跌跌撞撞地走到陳如寧跟前,突然笑道:“素欣,我就知道你不會離我而去的。”

他突然一把撲向陳如寧,緊緊地抱住她,一陣哭訴。

“王爺,素欣早已死了。王爺節哀!”陳如寧的眸色幽深,淡淡地說道。

“素欣,你以為你換了張面容我便不認識了?”容瑾緊緊地抱著她,卻是不肯松手,他動容地說道。

070一聲‘姐姐’

陳如寧朝離月一個眼神示意,離月趁其不備一手砍在他的後背。

信侍衛欲動手,卻見陳如寧朝他說道:“信侍衛,快帶王爺回府。喝酒容易傷身,多勸著點。”

阿信一陣驚愕,眼前的姑娘認識王爺?他忙扶過王爺,招來一輛馬車,往王府而去,然後又吹響口哨,一會便見一名男子靠近馬車,阿信一陣交待後便見那人迅速離去。。

“姑娘剛才完全可以避開。”離月微微有些不滿。

“他其實也挺可憐,我在裏面承過他的情,想還怕是再也沒機會了。”陳如寧微微低頭,面色緊繃地說道。

離月聽到此處,細細一想,一陣沈默。

瑾王府,容瑾怔怔地回想著白日裏的事情。原來是她!素欣,你說,我要不要找她?

“阿信,去打探下她的下落。”容瑾垂首一陣思量,觸動情腸,只覺得心中一陣淒涼。

既然在街上遇見,那便是京城中人,瞧著她身上穿的衣服,家境也算優裕。

“是!”阿信眉眼一挑,幸虧早有安排。

“昨日她可有說什麽?”他終是放不下,不管是沈素欣,還是那個扮演沈素欣的人。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回身,低低地問道。

“那位姑娘勸卑職多勸勸主子,喝酒容易傷身。”阿信低頭說道。

“下去吧。”他面色如雪,慘淡一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揮手說道。

她還是關心自己的。此時的容瑾有些分不清自己對她的這種期待是什麽?縱是無情也掩蓋不住他內心的黯然。

回到陳府,梅三娘早已在等候。

“離月,明日便是除夕,你回王府吧,想必江護衛也回來。”陳如寧想讓他們兄妹相聚。

“姑娘,那這裏——”離月一陣不放心,有些猶豫不決。

“小美人是不放心我嗎?”梅三娘一見離月,又開始調侃。

“三娘,別逗她。”陳如寧一陣無奈地搖了搖頭,勸道。

離月看著一旁的梅三娘,一陣權衡之後,方收拾一番回了王府。

“三娘,說吧,什麽事?”陳如寧與她幾番接觸下來,倒是挺欣賞她的,只嘆自己身無一技之長,若能來去自如,是該多麽瀟灑。

梅三娘見她面色一陣出神,好奇地問:“想什麽呢?你不是還沒見到她嗎?我這不剛好有個機會,除夕宮中要祭典,還是年宴、守歲,要去不?”

“真的?嗯嗯嗯。”陳如寧一陣訝然,忙不疊失地點頭道。她做夢都想見到她。

司樂司的陳如眉見到紙條的那一刻一陣緊張。

酉時三刻相見,寧。

是誰送過來的呢?這般悄然無息。

陳如眉一陣捂嘴,她真的還活著!

她一陣六神無主。見還是不見?

酉時祭典應該早已結束,司樂司的人也該早已退回來,而年宴不同是其他宮宴了,大臣們能得聖上賜菜是天恩,接下來便是守歲。後宮嬪妃空缺,帝後相敬如賓,自然會一起守歲。

現在是關鍵時刻,阿寧,我不能——

陳如眉在屋裏一陣來回踱步,兩手緊緊地握著,她猶豫不決。

酉時三刻。

易容的陳如寧與梅三娘正跟隨著王尚儀,往長寧宮而去。

此時陳如眉正巧被皇後召見。

陳如眉看著眼前的仇人之女,心中一陣隱忍。這時卻見皇後摒退左右,上前一陣打量。竇嫣然也想著趁此機會,想多多照拂她。

“你是如寧的姐姐?”皇後優雅一笑道。

她認識如寧?陳如眉心中一陣詫異,見她問得直白,低頭稱是。

“可要見她?”竇嫣然笑看著她,淺淺問道。

陳如眉一陣吃不準,只低頭不語。

“本宮升你為長寧宮貼身女官才人一職,你可願意?”竇嫣然倒是開門見山地問著。

陳如眉聞言,忙伏首叩謝。

竇嫣然心中一陣哂然,淡淡地說道:“本宮與她相交一場,你且安心待在本宮身邊,本宮答應她,會力保你的安危。”

陳如眉恭敬地退出,往司樂司而去。

九曲長亭,遠遠地便見王尚儀領著二人前來。而另一頭,喜公公手持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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