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筒子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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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榮被留在棠家做題,頭暈眼花,他記得平常和富二代一起讀書的都是些聲色犬馬、打雞鬧狗的活計,怎麽到了他這,就是五三和王後雄?

周天的太陽不似之前那麽大,之前醫院已經打來電話,說棠家小少爺帶來醫院的那個小少年問了醫藥費後便出院了。

棠父以為斐草救了自己的兒子,派了秘書送了支票過去,可卻被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棠華今天跟棠母撒了嬌,哄得棠母大笑連連,然後趁機說到開學之前想去買書,於是便被大手一揮允許出門了,不過這次車上卻多了兩個保鏢。

他不間斷地去呼叫系統無果後,便放棄了這個垃圾系統。

還好小少爺有過目不忘的聰慧勁兒,當時系統講的故事裏他聽了一遍便全記在心裏了。

沒錯,棠華這次出門還是去找斐草的。

他記得斐草被送去孤兒院後,也是被人排擠,再大一點,他便自己搬去了收養他的教師家裏,對此孤兒院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仿佛為這個包袱還有點自知之明慶幸。

老教師是名女性,斐草喊她叫“外婆”。當年發生那種事情時,那位被強/奸的是外婆的學生,她當時是班主任,後悔自責沒有及時發現,才導致一條無辜的生命雕零。

她終生未婚,沒有子女,便收養了斐草,她是一位偉大的教師,後面有歹徒闖進校園,她也是為了救兩個學生死在歹徒的手裏。在那之後,斐草就被送進了孤兒院。

棠華想起這個故事還是會下意識的難過,他外公也是名滿天下的老教授,所以他對老師是真正地有著敬佩之心:

為師如此,才配為師。

他們能教的遠不止書本上的內容,還有超越其中,更為偉大的東西。

豪車駛進筒子樓,這是南方特色的當地土樓,矮小狹窄,留出來的地面沒有給車通行的空間。

棠華在這裏下車,支開了一個保鏢和宋叔一起去買書,他則帶著另一個走進了這片斐草長大的土地。

兩邊都是居民樓,有一些婦人話家常,還有人洗著衣服在外面晾曬,有人做飯,有人哄孩子,有哭鬧,有笑聲,是一處生活氣息很足的地方。

棠華生平沒有在這樣的地方待過,上一次是工地,這一次是居民樓,但他穿越街心而過,卻沒有半分的不自然。周邊蟬鳴陣陣,夏天在這裏留下痕跡,他目若無人,橫穿來到街尾,這裏有一棟更為低矮潮濕的小樓。

斐草的外婆知道小地方是沒有秘密可言的,於是搬出了教師宿舍,帶著斐草在偏僻的小樓裏買了個房子,盡力讓這個孩子遠離流言,可她失敗了。

那片工地因為被棠家收購,今天正式停工,棠華猜明天開學,工地上又沒有工作,斐草現在應該會在家裏,所以便來看看。

生活氣息止於這棟小樓前,每個居民都知道這裏住著一個臭名昭著犯人的兒子,他們恐懼也怨恨,怕這個孩子長成他父親的樣子,又恨他父親做下的累累惡事。

他們滿心惡意的想:斐草的媽為什麽不在死之前也掐死這個孩子?為什麽那個女老師要站出來收養斐草讓她長大?

但這都是人心裏陰暗的想法,沒人敢說出來,於是惡意在沈默和暗潮湧動裏一點點滋生,最為明顯的便是那些小孩子。

孩子對成人世界的是非不懂,對語言的力量也不懂,但他們在對斐草的惡意裏長大,便理所當然認為他是個壞人。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斐草沒有做過一件壞事,也從來對他們的欺負避而遠之。他如果想還手,那些熊孩子早就應該被打的屁滾尿流,回家找媽媽去了。

“天上的星星眨眼,地上的斐草沒有娘。”

“小白菜,地裏黃,斐草的爹,是個殺人犯……”

遠處童謠傳起,幾個良言稚嫩的小孩子在那裏拍手玩。

可他們說出來的卻不是“你拍一,我拍一”這樣童心可愛的話,他們嘴裏的話簡直能殺人,棠華冷眼看去,覺得看見的是幾個劊子手,是披著可愛孩童的惡魔。

他們手裏拿著刀,十七年來,一刀刀擱著斐草身上的肉。

棠華突然有股喘不過來氣的感覺,一股憤怒突然湧上心頭,他很想一手一個小朋友,寧願聽他們哭,也不願意聽他們唱出這麽惡毒的童謠。

於是他揮揮手,示意保鏢趕走趕走那群熊孩子,別在這裏鬧心。

遠處傳來幾個婦女的嘰嘰喳喳:

“什麽人啊?不讓我去,我還嫌那裏晦氣呢,來,寶兒,我們回家玩啊。”

“哎,他嬸子,你說這貴人家的少爺,沒事來我們這小地方幹什麽啊?”

“是啊是啊,你看那豪車寬的,娃他爸在車廠裏打工,說這車能買下我們兩棟樓呢!”

“我們家親戚本來也住在這樣的樓裏,可是突然有一天被貴人看上那塊地了,整整給了五十萬的拆遷款呢,現在享福嘍,搬到市裏面去嘍。”

“你說這少爺是不是來考察我們這塊地的啊?”

財帛動人心。

於是剛才還哄孩子的婦人眼睛滴溜溜轉,她一臉刻薄樣子,開口喊道:“哎,小少爺,別往那邊去了,看看我們家的樓吧。”

棠華本來準備進去,聽到這裏便轉頭,問道:“為什麽?”

“害,不是我多嘴啊,這樓是我們這邊最不值錢的,房東也是倒了血黴,當時賣房子的時候沒問清楚,讓一個小殺人犯住了進去。往後這樓裏搬的搬,租的租,身邊就睡著一個殺人犯,誰能睡踏實啊?”

旁邊有人附和著,心有餘悸:“是啊,小少爺,別進去了,你這麽細皮嫩肉的,怪危險的。”

“這是造了什麽孽啊,自從這個殺人犯住進來,這裏面晚上沒一個人敢出門了。”

“是啊是啊,我們家寶兒,前兩天朋友約著打球,看天黑了,都不敢回來住了,硬是在朋友家住了一晚。”

斐草的父親,不,不能稱之為父親,那是一個真正的畜生。

二十年前,整個南城都籠罩在一個連環殺人犯的陰影裏,他在夜間作案,強/奸婦女,入室搶劫,三年間手裏沾了十七條人命。

當時棠華的舅舅是南城市長,整個南城霧蒙蒙的,太陽都照不進來。警察局夜夜通宵,全國的專家來了一批又一批,他們的對手是一個無比聰明又手段殘忍的天生壞種,後面抓捕歸案的時候,知道要判死刑,他的脈搏甚至和常人一樣,絲毫沒有波動。

那年的陰影太深了,深到一想起當年,每個人骨子裏都帶著畏懼,可是那個畜生已經死了,他們便把恨意加給了斐草。

“那個小東西壞著呢,斐老師都死了多少年了,他還要跑出來占著人家老師的房子。”

“是啊,他現在才17,心思就這麽多,將來成年了那還得了?”

“保不齊又是下一個殺人犯!”

“要說斐老師真是的,這不是給我們找了個大麻煩嗎?”

斐草什麽都沒做,便已經被他們打上了“殺人犯”的標簽。

若是他日後真的做了壞事,他們便會站出來對著外界說一聲“果然如此”“三歲看小,七歲看老。”

但是斐草要真的什麽都沒做,這些傷害,卻不會有人想著站出來對他道歉。

棠華突然覺得很難受,因為他知道,在未來,斐草真的長得很好。

他沒有長成他父親的樣子,他真的長得……長得很好……

……

斐草下樓倒垃圾,他剛出樓門周圍便靜了下來。

不是良心發現,而是大家恨他又怕他,怕萬一他真的是個殺人犯,被他記恨上了,萬一被首先開刀了怎麽辦?

於是那群婦人又“呼啦”一聲散開,斐草就在人堆裏看見了小少爺,他笑著打了個呼哨兒:“好巧啊,小少爺,又見面了。”

保鏢被這群女人傳染,他第一時間將棠華拉在身後,警惕地看著來人。

斐草已經習慣了,他若無其事扔了垃圾,然後“哈哈”了兩聲:“那我先回家了,小少爺,這也不是什麽好地方,下次也別再來了。”

“斐草!”

棠華從保鏢身後鉆出,不知為什麽,他覺得一定要叫住對方。

等到對方真的停住腳步,棠華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碾了碾地面,咬牙道:“我……我有點渴了,能不能去你家喝杯水?”

“少爺!”

“好啊。”

保鏢和斐草基本是同時開口。

棠華回頭虎著一張臉:“我要進去一趟,你就在這裏等我。”

“小少爺!”

棠華嚇他:“你要是不聽我的,回家我就告訴我媽,你帶我來貧民窟,一堆阿姨拉著我要我去她們家,你就在那裏看著。”

啊這……事實卻是是這樣的……

不過在小少爺說起來怎麽這麽危險?

阿姨拉著他是想推銷自己的樓房,怎麽在他說來就像那些居心叵測的人販子了?

保鏢也沒光看著,不過對方是些手無寸鐵的中年婦女,人又多,他總不能像對付敵人一樣把她們都打一頓……

保鏢最後還是答應了:“好吧,小少爺。”

棠華又給宋叔發了短信,要離這裏很遠的書房的書,讓他們去買。又給棠母發了微信,說書店好玩,準備去下一家,多轉一會兒。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斐草就在樓下等他,一臉依然,夏風打在他的臉上,眸色微深,他想:真是個可愛的小少爺啊。

作者有話要說:

寺山修斯:怎樣算欺淩?十個人欺負一個算,一百個人欺負一個也算,但一萬個人欺負一個,其名為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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