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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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陰暗的走廊,斐草解釋道:“小區比較老舊,這裏的燈就是這樣的。”

說完他大聲咳嗽了一下,樓頂安裝的聲控燈終於想起來要工作了,然後使勁渾身解數亮了起來,堅持不到三秒,又暗了下去。

一明一滅晃得棠華眼睛疼,就要流下生理性的淚來,斐草便伸出手來為他擋光。

棠華眨了眨眼,要哭不哭,他揉了揉,悶聲道:“好多了,謝謝。”

這棟樓沒安電梯,他們爬上了四樓,斐草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迎面一股香草氣息,這是一座過於整潔的小家,地板被擦的雪亮,家具老舊卻幹凈,甚至比棠家保姆做的還要好上一些。窗戶開著,窗邊花瓶裏插了一束鮮花,是清晨剛才的,粗糙剪了一下便放了進去。

看得出來,屋主是一個很會生活的人。

斐草為他拿了一雙拖鞋,帶他走進大廳,轉身又去了廚房。

棠華註意到有一個很小的書架,上面放的全是關於刑偵的書籍,有小說,也有晦澀難懂的專業理論。

對方的書應該很多,遠超過了小書架的容納量,於是地上便有了兩個大的紙箱裏,裏面被塞得漲起來:想來也全是書。

棠華站起來去摸那些書,書頁老舊,很多二手書,但卻整潔,沒有打卷,看得出來主人很愛惜。

斐草從廚房走出來,端了一杯鮮榨的橙汁,又在桌上擺了一些洗幹凈的瓜果:“過來吧,小少爺,喝點東西。”

看到對方在書架前駐足,斐草又問:“你也喜歡刑偵小說嗎?”

也?

斐草為什麽要說也?

棠華問他:“你喜歡這些?”

“嗯,從小就喜歡,我將來就想當刑警。”

想著家裏的餐椅冷硬,斐草又從沙發上拿了個靠枕讓小少爺坐下,看著對方小口抿著橙汁,一雙眼睛裏有流光閃過,似乎是在疑惑。

斐草笑了起來:“是不是覺得奇怪?一個殺人犯的兒子,卻想當警察。審查說不定都過不了,對不對?”

棠華怕這些詞語刺到他,對他造成二次傷害,所以便閉口不言。

只是心裏奇怪,未來,斐草明明是商界新星,他怎麽會想去做警察?

他是一個性格這麽堅韌的人,這樣的人,一旦選擇了目標便絕對不會放棄,他在刑警這個夢想裏已經花了那麽多時間心血,為什麽將來卻成了一個商界王國的締造者?

斐草仿佛是真的不在乎,他那顆因為流言會難過的心臟已經被他整個剜掉,不是故作堅強,他是真的不在乎,仿佛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一樣:“小少爺,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了,你不怕我嗎?”

棠華還在小口喝著橙汁,家裏的果汁從不給他加冰,這裏的果汁倒是格外涼快,在外面帶進來的那些熱意因為這果汁盡數消散,他搖了搖頭,舒服的瞇了瞇眼睛:“不怕。”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不是你的錯。”

斐草笑了笑:“小少爺,你真可愛。”

棠華又問:“他們這麽對你,你不討厭他們嗎?”

斐草搖頭:“不討厭。唔……你也知道啦,我名義上的父親不是個東西,不管怎麽樣,他害了很多家庭,這是事實。而且罵我的人太多了,我想了想,能夠讓他們閉嘴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我絕對不要成長為那樣的人。”

我絕對,不會成長為“父親”那樣的混蛋。

會的,棠華心道,你沒有成為那個樣子。

棠華喝完橙汁,沒有想走的樣子,斐草便去洗杯子,也沒有要趕他的意思。廚房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窗邊的花被風吹動,這一刻,竟有些歲月靜好的樣子。

他原來想見斐草一面,告訴他:你要小心一個叫陳蘊嬌的人。然後就兩不相關,各走各的路,小少爺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

可是見了斐草,他便想很想認識這個人。對方身上有一股強韌的氣息無比吸引他,棠華從來沒有朋友,現在卻覺得如果有一個斐草做朋友,一定很不錯。

斐草問他喜歡什麽書。

棠華:“都行。”

斐草便去屋內翻了翻,不久後拿了一本琴譜出來:“我外婆很喜歡這些,棠華,我看你第一眼,便覺得你適合彈琴,你要看會嗎?”

那本琴譜上滿是娟秀小字,是一個溫婉女子一頁頁抄下來然後自己細心裝訂的,棠華翻著,腦中仿佛出現了那名女子的形象:年輕時溫婉,年老時溫柔。

斐草的外婆,是那樣溫柔的人啊。

她寫字時都那麽認真,養孩子時一定更為認真。

於是他便問了:“斐草,這本書我很喜歡,你能和我說說你外婆嗎?”

斐草正在桌子上翻了幾本書,認真做題,聞言擡頭笑了:“好啊,我就說你會喜歡這本書。”

“我的外婆啊,她是南城專科的老師。她工資不多,一半捐給山區的孩子,一半留給我。她那麽喜歡音樂,卻只能抄抄琴譜,連把琴都舍不得買,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這世間沒多少人記得那個溫柔的老師,可能是想多讓一個人記得,斐草的話便多了起來:“我小的時候經常跟人打架,她從來不去罵我,只會躲著一個人偷偷地哭。我後來才知道她在害怕,她害怕基因會決定一個人,她害怕她改變不了我。”

“我那時就對自己說:斐草,你要快點長大,要去做一名警察,要去把你父親那樣的混蛋都抓進監獄,你要證明你外婆是對的,不要讓她難過。”

斐草停住筆,他講到那些過去,笑也安然:“我的外婆,她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她讓我在愛裏長大,能被她收養,我覺得很幸福,所以我什麽都不怕,那些流言我不在乎,因為他們一定是錯的。”

他在愛和流言裏長大,像一株野草抓住了一點生機便能茁壯成長,生生不息。

棠華點頭:“對,你說的對,斐草,他們是錯的。”

他想說: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勇敢的人,斐草。你身上有那個人的基因,可是更多的來自你的外婆。決定一個人成長的是環境,不是基因。他們都錯了,你外婆這麽愛你,你怎麽可能長成那個樣子?

他還想說:斐草,不是你的錯,不是你選擇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那些事情發生在你出生前,和你沒有任何關系,父債子償這樣的話,21世紀了,沒人能用這個綁架你。

但他最終沒說出來。

棠華坐在車裏,離開這片低矮的筒子樓。

身後還能傳來眾人對豪車的艷羨,那幾個編排斐草的小孩兒還追著車跑了幾步,看來很眼饞這樣的車,於是便哭著和媽媽要。

那個婦人狠狠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孩子打的哇哇大哭,訓道:“沒有那王子命,你就生在這窮人疙瘩裏,只配吃泥挖土。”

然後又酸道:“什麽小少爺?我看是眼睛瞎了的少爺。我們家樓不去,偏偏跟個小殺人犯鬼混。”

她就這樣三言兩語給自己兒子的命運下了定義。

其實生活中有很多這樣的人,她們高高在上,以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別人也做不到,以為自己是執掌人未來的神明,自己的話便一定可以生效,自己說一個人是什麽樣子,能走到什麽地步,那個人就是這樣的。

這座貧民窟裏每個人都被束縛上了一個命運的籠子。

小孩子在“你就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將來也是一個窮人”中長大。

一語成讖。

只有斐草,突破了這座牢籠,離開了這個病態的泥潭。

棠華托著腮,宋叔給他帶了些瓜果,可他總覺得不如斐草家的清甜;於是他去翻宋叔給他帶回來的書,他也總覺得沒有斐草外婆抄寫的有味道。

於是他便將書放在一邊,看著窗外的風景。

他想,斐草這樣鮮活的生命怎麽能被一本慘淡的書擺布?棠家這樣風采盎然的世家,怎麽可能因為寥寥幾語就此坍塌?

棠華摸了摸自己的心臟,他能感覺到跳動。

不會的,不會的,沒有命運,而且就算有,命運不能規定我們成為什麽樣的人,不能規定我們一定會有怎麽樣的結局。

無論是棠鏡、棠星還是他,或者是斐草,每一個人,都不是可以被三言兩語規劃人生的人。

想到這裏,棠華拿起手機,給趙家老爺子打了個電話。

趙家別墅大廳。

趙知述剛一進門,一個珍貴的瓷碗便被砸了過來:“跪下!”

趙父氣的發抖:“你還有臉回這個家?”

趙知述“噌”地跪下,滿臉不解:“爸?”

“你別叫我爸,我問你,訂婚宴後你怎麽跟爺爺、怎麽跟我保證的,是不是和那個女人一刀兩斷,好好對棠星。啊,你現在做了什麽?還沒結婚呢,棠家小少爺電話都打過來了,說看到你還和那個女人拉扯不清,你說,你讓我的臉往哪擱,你讓你爺爺怎麽出去見人?”

趙知述:“爸,消消氣。”

心裏卻記恨上了那個多管閑事的棠家小少爺。

他大著膽子:“爸,都是南城世家,我們幹嘛低人一等,對姓棠的那麽巴結啊?”

“逆子,逆子啊!”趙父氣得不輕,於是又一個瓷碗砸了下去。

“你聽聽這是什麽話?這是什麽話啊?你以為她是誰?整個南城,棠家的企業有一半以上,百年世家,於國有公,八代經商屹立不倒。這樣的人家,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都說不上一句話。”

“你再看看我們,住在別墅富人堆裏,可就差有人指著你爹的我鼻子說,暴發戶。你能和棠小姐訂親,你知道你爺爺花了多少心思求來的嗎?你知道我讓出去了多少利益了嗎?整個家都在為你操心,可你呢,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趙知述:“那……那雨憐怎麽辦?”

趙父差點氣死,手都在發抖:“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你也不想想,你要不是個少爺,別的女人能多看你一眼?你要是娶了棠小姐,我們趙家在南城站穩腳跟,到時候你什麽樣的女人找不到?”

趙知述:“爸,話也不能這麽說不是,我和雨憐是真愛,我真的只喜歡她一個。”

趙父眼一翻,直接氣暈了過去。

暈之前,他還在想:現在如果再生一個兒子,來不來得及?

再生一個,棠星會不會喜歡?

不然生個女兒,到時候嫁給棠華行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到底是“基因決定一個人”還是“環境決定一個人”?

這本書偏向後者,因為斐草他,長得真的很好。

一直想寫一個在泥潭裏也能爬出來,在絕境裏也不會絕望的角色,斐草就是這種人。外婆給他的愛,後面棠棠華給他的愛,支撐了這棵小草的一生。

只虐渣,救贖向成長向才是永遠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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