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近乎耍賴了，連清和都按捺不住的微微笑了起來。

謝衣愕然數秒，眉眼一彎，月涼如水，印在深灰色的眼底，恰如萬物覆蘇。他伸出手，在樂無異腦門上用力彈了一下。

“哎呀——”

“傻徒兒。”

“夷則夷則，我是不是眼花了，剛剛好像看到小葉子連尾巴都冒出來了……”

夏夷則：“……”

其實他看到樂無異眼冒金光了。

風雪驟急，謝衣原本執意欲即刻啟程，耐不住剛認回來徒弟軟磨硬泡，又多留了一日權作休整。

樂無異嫌棄太華山客房太冷，執意讓他進桃源仙居圖，謝衣低頭望了望自己破損多處又沾了血跡和塵土的衣裳，也點頭同意了。

“師父師父我給你拿衣服——你去泡會兒溫泉我馬上來！”

剛一進桃源仙居，沒等阻止，樂無異就頂著亂晃的呆毛興高采烈地跑開了，謝衣慢了半拍，只得望著遠處百年未變的屋子沈吟數秒，決心抽空必然要來次大改造。

他身上必然是沒有溫泉香料的，倒也無妨，只是披散開的頭發已有一部分被血液凝結成塊，需得及時清理解開才是。

繡著金邊紋路的純黑衣裳脫了下來，謝衣修長的手在布料上摩挲了片刻，終究還是仔細疊好了放在一邊，穿著裏裳徑直踏入了氤氳霧氣的溫泉當中，蹙起眉間稍稍和緩，卻又倏然擡起頭。

“師父你喜歡什麽香料？濃梅香還是五行玉容散？哎呀不行，一會兒要休息，戰鬥類的不要，金魚培元膏怎麽樣？”樂無異抱著摞素白的眼熟衣裳，剛出現蹲在溫泉邊絮絮叨叨，精神的要命，白霧熏在他周圍，原本就淺淡的眼珠色彩更朦朧了些，“要不我再去燒點兒菜，師父你想吃點啥？”

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倒當真與他年輕時有幾分相似……

謝衣晃神了會兒，冷不丁地伸手拽住了樂無異頭頂的呆毛。

“師父你要幹什麽？”後者毫無防備地把臉湊了過來，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您可得悠著點，別不小心把它拔了。”

拔了又怎樣？

水聲嘩啦，謝衣把手縮了回去，沒再給徒弟腦門上來一下，側頭又道：“龍兵嶼之事，你知道多少？”

來了。

樂無異心中一凜，擱下香料，翻湧而上的酸澀感半響才平覆下去。流月城坍塌、沈夜殉城之事師父從未開口問過，想來已是早料到結果如何，而如今，只剩下了這麽個龍兵嶼。

流月城破軍祭司。

城破，人亡。

他默不作聲了好一會兒，也不吭聲，只自發自動的幫忙梳理起謝衣纏在一塊兒的烏發起來。謝衣也不催促，兩人相距極近，就連謝衣身上隱隱的木草香氣也沒能被溫泉的硫磺味和香料味蓋去，鼻尖嗅到的盡是泉水的甜香和若有若無的生動木系靈氣。

“……我和聞人還有夷則並百草谷、太華山等周旋許久，龍兵嶼……師父不必過於擔心，眾修仙門派並未追究他們的責任，一切過錯都歸咎於沈夜和幾名高階祭司身上。魔氣外洩，方法也並不難查找……”

托那些草木氣息所賜，樂無異已經認定了謝衣多半是露草化靈，雖有失落，對上自家師父時卻仍是尊尊敬敬的，沒有半點懈怠。只是心思煩亂下，難免有些走神。

“無異。”

“啊？弟子在。”

“你打如意結的手藝不錯。”

樂無異匆忙低頭，頓時漲紅了臉，連忙七手八腳地打起了哈哈：“不不，那什麽，師父我這不是看你剛醒過來太興奮了麽……”

一不小心就把師父長長的黑發給打了個漂亮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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