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希躺在床上根本睡不著。一整個白天都在睡覺，晚上又發生這麽多事情，現在他腦子裏就像跑馬燈一樣來來回回放著顧明和他的對話。半年不見，這個孩子長大了很多，也變厲害了。剛才還暗暗嘆息他好騙，現在仔細一想，這簡直就是綁他回A市的套路啊。之前顧明不止一次說他不善於欠別人的人情，所以才被江煜牽著鼻子走。現在他就不經過他同意花了幾萬塊錢給他報了一個培訓班，以他的性格，他是不會白白浪費這麽多錢的。這一點顧明學得挺快，不過相比之下，他的手斷也比江煜要讓他舒服得多。畢竟他沒有瞞著他耍手段，最終也把選擇權交給他。盡管他無法拒絕，可是擁有拒絕的權利遠比是否會拒絕的事實更加重要。

他從床頭櫃裏拿出之前那個破舊不堪的錢包，從破掉的夾層裏掏出一張照片。這是他還不認識顧明的時候田英治交給他的，老板家的兒子。不知不覺這張照片已經在他的錢包裏呆了快兩年的時間。他仔細端詳這照片裏的人，比起現在要青澀、幼稚得多。這樣一個孩子居然看上他這個大叔，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又有些愧疚，好像他把這個孩子帶壞了一樣。他把照片放回錢包夾層，從旁邊的塑料套子下面抽出一張老照片，那張和顧明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在現在的林澤希看來竟有些陌生，那是一種恍如隔世的沈重，讓他不忍直視。他猶豫了一下，將老照片放進床底下的鐵皮盒子裏，回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林澤希這一覺睡得很好，等他睜眼，外面的太陽已經爬過了窗戶頂，房門下面不時傳來一股排骨湯的香味。他伸手摸摸肚子，感覺真的餓了。他一打開房門就看見顧明系著忙碌的身影，廚房裏彌漫著煲湯的水蒸氣，如夢似幻，一瞬間竟讓他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你醒了？先去洗漱吧，吃的馬上就好。”不知道是不是陽光照進廚房的緣故，澤希感覺他的聲音多了幾分輕快，全身上下彌漫著歡樂。

他走進衛生間，洗漱用品已經準備好放在洗臉池上，牙刷擔在漱口缸上，上面擠好了牙膏。洗漱完畢走出衛生間，看見餐桌上擺滿了飯菜。

“昨天晚上睡得急，我也沒來得及問你想吃什麽，就多做了一些，總有你喜歡吃的。主要還是以清淡為主，因為你的身體......”顧明看著桌上的菜滿意地說著，說到一半卻把到嘴邊的話吞了進去，暗暗埋怨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

林澤希像沒聽見一樣，坐下來開始吃飯。顧明的手藝大有進步，可是在他看來仍未及格。不過他貴在用心，他也沒有提出任何意見，只是默默地吃著。顧明一邊吃卻一邊念叨著飯菜的不足之處，總結的經驗和改進的做法，澤希只是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說到後來，顧明開始排起了每天的菜單，已經排到了一個禮拜以後。林澤希忍不住打斷他。

“你打算在這兒呆多久？”

“一直呆啊，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你不去忙自己的事情？你還要上學啊。”

“你就是我在忙的事情啊，上學的事等開學了再說。而且你這裏不是馬上就要拆了嗎？拆了我就拖著你跟我回A市。”

“那我要是不回呢？”林澤希反問到。

“你要是不回我也沒辦法。那就只能暫時兩地分居了。無論你在哪裏，我不上課的時候都會跑來找你的。”顧明言辭鑿鑿地說。

“你怎麽這麽死纏爛打的。“林澤希一臉嫌棄地說。

”那又如何？你不想去A市，我尊重你的選擇，也不強迫你。可是我要去找你，這也是我的選擇。你可以不待見我，可是不能不讓我去找你。”顧明理直氣壯地說著死纏爛打的話，一時竟把他唬住了，不知道如何接話，索性閉口不言。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完飯，顧明勤快地收拾起桌椅。林澤希無聊地坐在沙發上，漸漸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心安理得地看著顧明忙進忙出。他拿出手機開始搜索那個廚藝培訓班的報道，在官方微博上發布了培訓班信息，但是卻沒有報名鏈接入口，說是小範圍不對外的班級，只針對特定的人群。這時，他的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短信，正是培訓班的開班通知，時間定在九月一號，在A市城區的中心地段，離顧明住的小區不到一公裏。他特意撥通了短信上的聯系電話，向工作人員確認了他的報名事宜，果然如顧明所說。當工作人員問他需不需要安排住宿時，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工作人員告訴他如果需要住宿的話只需要在開學前一周告知就行。

他掛斷電話，看見顧明正倚著餐桌望著他，開心地說：“你終於答應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我的安排。我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去吧。”

他看了顧明一眼說：“這邊的事情還沒處理完，哪兒都不去。”

顧明想了一下說：“我知道了，我一會兒就去問拆遷辦，看什麽時候能夠拿錢走人。”

林澤希不置可否，索性自己回房。

這之後的幾天，顧明一直在打探拆遷的具體時間，只聽說資金出了點問題，要等通知。這讓顧明漸漸不安起來。

“你去哪兒？”顧明見林澤希收拾停當，站在玄關處穿鞋。

“去醫院拿報告。”林澤希簡單回答。

“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顧明解下胸前的圍裙，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穿著的休閑T恤，勉強滿意，趕緊換上鞋追了出去。

林澤希拿著條形碼在醫院大廳的自助打印機打印檢查報告，又到前臺請工作人員給他找了幾張片子。大大小小十來項結果拿在手裏，直接到住院部問主治醫師。

醫生將所有的結果看了一遍，再觀察了一下他的氣色說：“結果倒是沒什麽大礙，都是一些長期的慢性病，胃腸功能紊亂，中度風濕，血小板的數量少，總之要多註意調養和休息。還有，熱成像顯示你有痔瘡，可能情況還比較嚴重，平時要少吃辛辣上火的食物，減少胃腸負擔。”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醫生。”林澤希一臉平靜地回答，倒是一旁的顧明，感到莫名的尷尬。

“沒事了，我看你這幾天氣色還不錯，記得要好好保持，同時註意保持愉快的心情。”醫生繼續交代。

“好的，謝謝醫生。”

檢查結果不錯，這讓顧明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相比之下，林澤希淡定多了，仿佛事不關己。

”終於了了一樁心事，我們現在可以開始收拾東西了吧？“顧明心情愉悅地問。

”拆遷的事情還沒解決呢。“

”拆遷我問了，我們可以提前搬，把鑰匙放在辦事處那裏，他們給我們簽個收條，等錢下來了直接打進我們的指定賬戶就可以了。我們不用在這裏守著。”顧明說。

“這樣保險嗎？”林澤希有點不放心。

“沒關系，我們可以找律師介入，全權委托他處理就行。”

“律師的收費是多少？”

“那是我家的法律顧問，只用付點差旅費就行。一會兒就打電話讓他明天就過來。”

兩人剛一到家，顧明就電話安排法律顧問明天一早坐高鐵趕過來。接著就開始旁敲側擊拐彎抹角的讓林澤希開始收拾東西。林澤希只是不動聲色地坐著，沒點頭同意，也沒搖頭拒絕。顧明把所有活兒一手包辦，只兩天時間就處理好這些瑣事，買了第三天下午的高鐵票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從始至終林澤希都沒有表胎只是任由顧明安排著一切。幾分天意，幾分人為，他就這樣半推半就地跟顧明回到了A市。

兩人趕在太陽落山之前回到了牧雲小區，出租車剛駛進小區大門，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沈重的熟悉感和輕微的疏離感籠罩著他，感覺那麽自然，卻又需要點時間融合。當他再次踏進房門的時候，熟悉混雜著親切占據了他的全部身心。房間裏的陳設一點都沒變，沙發上的靠墊，餐桌上的桌布，茶幾上的花瓶，一切都是他離開時候的樣子，唯一不同的就是上面布了一層薄薄的灰。

“你先坐著休息一會兒，我去把床單被子罩上。我有半年時間沒回來了，家裏全是灰。今天晚上先將就一晚，明天我找家政過來大掃除。”顧明把行李放在玄關處，打開燈看了一眼屋子說。

林澤希換上鞋徑直朝客廳走去，並沒有答話。顧明關上大門邊開始去臥室裏忙碌起來。花了十多分鐘的時間，總算把主臥的床單被罩。他抱著換下來的床單走出來，看見林澤希拿著拖把正在客廳裏拖地。

“你放著吧，明天找家政來弄。太久沒打掃了，自己弄太累。”顧明把床單扔進洗衣機，折回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說。

“不要緊的，我慢慢打掃吧。明天下午就能弄好。”林澤希不顧他的勸阻，繼續拖著地板。

“才剛下火車，怎麽也得休息一會兒啊。我來拖吧，你去點個外賣當晚餐吧，冰箱裏啥都沒有。”顧明給他派了個輕松的活，不顧他的反對一把搶下拖把開始幹起活來。顧明一邊拖一邊說：“晚餐就點個燙菜吧，外面的炒菜都沒味，明天早上我們出去買食材再做頓好的。”

林澤希拿起手機點了份燙菜，隨後踱步到他過去住的那個房間。打開房門，只有窗前書桌上擺放著一個空空的花瓶，沒有其他任何擺設，就像他離開時一樣。床單和被罩剛才被顧明拆了，只剩一個空床墊和一床棉被。他拉開衣櫃，襯衫整整齊齊地掛著，T恤和褲子疊起來碼得整整齊齊的，唯獨不見換洗的床單被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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