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顧明另外開了個房間，整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回昨天的房間去拿行李，卻被告知林澤希已經退房，並把他的行李寄放在了前臺。他到前臺取了行李，啟程回家。他急急忙忙趕回家，把行李扔在玄關，鞋都沒換就徑直走進家，推開每個房間門檢查了一遍，空空如也。他走進林澤希的房間，打開櫃門，衣櫃裏的衣服都還在，他還沒有搬走。這毫無生氣的房間他住了大半年，一眼望去竟沒有一件屬於他的東西，仿佛他從未在這裏停留。

顧明正在沈思之際，突然傳來開門聲，他從房間裏探出頭來，看見林澤希提著行李站在大門前。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顧明先開口：“你不是早就退房了嗎？怎麽這會兒才到？”

“我坐的火車，你吃飯了嗎？我去弄。”林澤希把行李放在玄關處，換上鞋朝廚房走去。顧明的目光一直跟著林澤希，直到後者走進廚房，他才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視機。

顧明的心思一點都不在電視上，他一直關註著廚房裏的動靜，煩惱著接下來該怎麽辦。

十五分鐘後，林澤希端出兩碗熱騰騰的面條，說：“冰箱裏沒什麽菜，今天晚上就吃面條吧。我明天再開始做飯。”

顧明沒開口，埋頭吃了起來。剛吃兩口，林澤希說：“我一會兒就去找房子，這兩天就搬出去。”

顧明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仍然沒有擡頭，語氣生硬地說：“不是說一個月嗎？”

“嗯，一個月，從今天開始算吧。我住在這裏不太方便，還是換個地方吧。這樣我們都自在些。”林澤希不緊不慢地吃著面條，也沒有擡頭。

顧明三兩下把碗裏的面條撈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回了房間。他關上房門，在黑暗中給自己點了根煙。門外不時傳來細瑣的動靜，伴隨著廚房的流水聲，半個小時後漸漸平靜下來，隨後一聲門響，恢覆了平靜。林澤希走了，他仍然呆在房間裏，沒有開燈。他恍恍惚惚靠在床上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房間仍舊一片黑暗。他從褲兜裏摸出手機，已經半夜兩點半，他睡意全無。

他從床上起來，開了燈，走到廚房裏倒了杯水。幾口熱水下去，他的大腦終於開始運轉。他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裏梳理了一遍，打開房間裏的電腦。他在網上搜索林澤希的名字，在一個不出名的地方網站上有一篇豆腐幹大小的報道，簡單描述了他因為故意傷人罪被判入獄七年，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消息。他又搜了許承衛和汪奕傑的名字，卻一無所獲。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餵，顧少爺，你這會兒是在美國度假嗎？怎麽這個點給我打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沈的中年男子的聲音，嘟嘟囔囔的說得含糊不清。

“我就在家，有個事兒你幫我查一下。”

“什麽事兒非得半夜說啊？那事兒我真的無能無力，我都查了好幾年了，所有證據都證明只是意外，沒有人為因素。”

“是其他事情。你幫我查個人，我要他從小到大的資料，特別是五年前發生的事情。”

“五年？你別老讓我幹些挖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好嗎？”

“事成之後我不會虧待你的。就在這個城市發生的事情，應該不難，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你當我是機器貓啊？加急套餐最快也得七天。”

“三天時間，一天給一萬。”

電話那頭的人頓時閉了嘴，隔著電話都能聽見他咽口水的聲音。“那就這樣，我一會兒就把我知道的東西都發到你郵箱裏。”顧明說完，不等對方回答就掛了電話。

他把電話扔在床頭，往後靠在椅背上。林澤希的事情該怎麽處理，他沒想好，他現在只是迫切的想知道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天邊漸漸泛白，他換上運動鞋到附近的小公園跑幾圈。早晨的空氣很清新，讓他想起高中在寄宿學校的時光，簡單而純粹，仿佛整個世界除了高考以外都是虛幻。他鉚足了勁跑了兩公裏，不斷挑戰自己的極限，他一邊大口喘息，一邊仔細品味胸口缺氧的感覺，想找出那天晚上面對林澤希時胸口出現的異樣感覺。他想用更保險的方法重現一遍當時的感覺，分析那種感覺。在跑了七八公裏後，他終於放棄了，盡管自己累得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喘息到喉嚨發緊，感覺仍然不對。他的頭發和衣服已經被汗浸濕了，他甚至能感覺自己的頭上冒著熱氣，就像剛剛出籠的包子。這個比喻讓他輕笑出聲，簡單做了幾組拉伸就回了家。

剛推開家門，就看見一雙熟悉的鞋子放在玄關處，廚房門上隱隱約約晃動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家裏彌漫著煎雞蛋的香味。顧明換了鞋，進衛生間沖了個涼，換了身衣服。再次回到客廳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只放了一副碗筷。林澤希已經開始打掃衛生間。

顧明看著桌上孤零零擺放著的那份早餐，頓時沒了胃口，把自己鎖進了房間打游戲。中午，林澤希敲了敲他的房門，叫他吃飯。他本不想理會，可餓了大半天的肚子已經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他慢慢悠悠地走出房間，看見桌上擺了兩副碗筷，沈著臉開始吃飯。林澤希在他對面坐下來，兩人都低著頭專心吃飯，氣氛沈郁得飯菜都失了味道。吃完飯顧明繼續回房玩游戲，林澤希把家裏的臟衣服都收洗了，把地板拖了一遍，又開始做晚飯。五點半，林澤希又敲了敲顧明的門，這次顧明沒有搭理。過了幾分鐘，他又敲了一遍，隔著門說：“晚飯已經放在桌上了，我就先走了，碗筷留著我明早來收拾。”房間又回到一片沈寂。

顧明把手裏的游戲手柄扔在電腦前，游戲裏的角色已經被怪虐到只剩三分之一的血。電腦旁邊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渾濁的空氣讓他有些難受。他突然想逃離這裏，感覺一分鐘也呆不下去。這時，籃球隊的隊長打來了電話邀請他參加球隊的集訓，要到分校去一周的時間。之前邀請他的時候，他一心惦記著出去旅游，就拒絕了，隊裏有兩個人因為老家有事不能參加，隊長又打電話來勸說。這次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一刻也不耽擱，他馬上收拾行李和隊友匯合去了。

一周的集訓過得很快，每天高強度的訓練讓顧明沒有時間胡思亂想，精神也振奮了不少。坐在回程的大巴上，他才漸漸從放空的狀態回到現實。他打開郵箱，沒有看見早就該反饋的郵件。

顧明撥通了電話：“不是說好三天嗎？怎麽現在還沒動靜？”

”顧少爺，三天時間實在是不夠啊，我已經盡力在查了。”

“今天都一個禮拜了，你們那個加急套餐不就是承諾一周出結果的嗎？本地的事情都搞不定，還打算上廣州去開分公司？”

“當時你可沒告訴我這事兒牽扯到許家。許家在這兒有多大能耐你也清楚，五年前的信息公開可沒現在做得好。很多消息都被封鎖了，當年的案卷也就只有一張紙，是林澤希自己認罪的。可我覺得這事兒沒那麽簡單。我已經打聽到當年辦案那個民警的消息了，當時他辦完這個案子就調走了。我打算明天就去找他。”

“民警？他和我學校旁邊那個派出所的一個民警挺熟的，好像姓劉。”

“哦，我知道，那是負責幫助他重新適應社會的民警，林澤希每個月都要向他報道。那人對他印象挺好，可是對他的過去好像了解得不深，他從不願和別人提起。對了，你和他什麽關系？這麽關心他的事情。”

“這你就別問了，抓緊點，最多再給你三天時間，不然就別想拿錢。”

他掛斷電話，車子很快就駛進城區。太陽已經已經快爬到最高點，車外的溫度已經高達 37度。隊友約他吃完午飯再走，他拒絕了，下了大巴就打車往家裏趕。他打開房門，林澤希不在。他的火氣一下子冒了起來，這人竟然學會偷懶了。他拿起手機正打算質問他，這時林澤希開門走了進來。

“你回來了。前幾天你都不在，我就沒準備午飯，我馬上去做。”林澤希換了鞋子就往廚房走去。

顧明一言不發地盯著他，覺得他和之前不一樣了，面容變得有些憔悴，步履也有些生硬，顧明一下子想起了剛認識他的樣子。顧明跟過去站在廚房門口，語氣頗為不悅：“我不在家的這幾天你給自己放假了？我可是給足了工錢的，你就拿面條打發我？”

林澤希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火上已經沸騰的開水，一聲不吭地把火關掉。他走出廚房，和顧明擦肩而過時低聲說：“我出去買點菜，你稍等一會兒。”

顧明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火氣一下子上來，一個跨步上前抓住他的左臂讓他停了下來。那一瞬間，顧明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左臂突然縮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力氣大了點，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顧明擡起頭，卻看見他緊皺著眉頭，咬緊牙齒，很痛苦的表情。顧明心存疑慮，左手拉著他的手腕，右手擼起袖子，只見剛才他抓著的地方有碗口這麽大一塊橢圓形瘀傷，周圍是紅色的，中間紫青色，已經腫起了好高。

“你的手怎麽了？”顧明一邊仔細檢查他的傷口一邊問。

林澤希下意識地想把手縮回來，卻被顧明牢牢抓住。“沒什麽，不小心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磕哪兒了？”顧明不依不饒地問。

“就小區門口那石柱子。”他隨口說道。

“石柱子？我看這形狀很是奇特，要不你再磕一個我看看？”

林澤希楞住了，擡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便低著頭沈默了。

顧明正打算開口質問，發現他因為低頭露出了半截後頸，隱隱約約有些印子。顧明放開他的手臂，伸手把他的衣領往後一扯，這才看清他後頸上也有一塊明顯的傷痕，呈條狀，約三指寬。“那這個呢？這個也是撞的？”

他一邊扯著領口想遮住傷，一邊開口：“這個——”他剛說兩個字就被顧明粗暴地打斷了。

“你給我閉嘴。你就編吧，啊，使勁兒編。當我是瞎子嗎？你說，還有身上還有多少傷？”顧明狂躁的聲音在空氣中想起，臉都漲紅了。

林澤希咽了咽口水，沒有說話。

顧明伸手指著他胸口，大聲說：“你說話，啞巴了？”

林澤希低著頭瞥了他一眼，還是沒開口，打算轉身離開避過他的怒火。顧明一把扯過他的衣襟，雙手往兩邊一扯，襯衫胸口上的兩顆扣子快速飛了出去，落在地板上，發出兩聲清脆的碰撞聲和一傳滾動的摩擦聲。

“顧明，你幹什麽。”林澤希雙手扯著衣襟試圖合攏，卻被顧明拽得死死的。林澤希擡頭發現顧明充血的雙眼正盯著他的胸口，頓時有些害怕，他感覺到了顧明的怒火。“你看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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