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從前之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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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果回到大船就匆匆去見了嚴雨,不顧阻攔推開門,屋裏嚴雨正和手下阿懷站在屋內談論事情。

“兄長,你之前和我說宋翰墨他無事的。”

“是,他沒事。”

嚴果有些哽咽:“可我剛剛聽外面人說他快死了……”

“果果,”嘆了一口氣,嚴雨道,“那些都是假的,是宋青墨放出來的假消息。”

見嚴果沈默盯著他許久。

嚴雨很驚訝:“你不信我?”

“兄長,我看不明白,七年的官場詭譎……我只知道眼見為實。”

“你知道那可能是宋青墨給你下的圈套,你也想回去親眼看看他?”

“是。”嚴果眼裏滿是堅定。

“他有什麽好的?為了他,犧牲自由,你覺得值得麽?”

“我覺得值得。”眼底閃過從未有過的光亮,嚴果繼續道,“我愛他,我甘願被他束縛。就像從前,兄長和我都甘願為母親做的一樣。”

將眼前的妹妹掃了一遍,嚴雨雙手背在身後,走了兩步,坐到椅上,眼珠拐了過來,只淡淡道:“不許。”

嚴果深吸一口氣:“若是,我偏要呢?”

“我……”嚴雨還未開口,嚴果就打斷了他的話。

“若是我偏要,兄長會一次一次把我抓回來?會將我關在房內,不許進出?”

她嘴角顫抖,擠出一個笑來,淚劃過臉頰,沾濕衣襟,在她淺藍的衣物上十分顯眼,“兄長……若是如此,與那人也並無區別。”

“嚴果!”嚴雨一巴掌拍在椅背上,聲音很嚴厲,“你魔怔了?你清醒點!”

嚴果後退兩步,深深看了眼坐在椅上的兄長。

見她眼裏帶著決絕,毫不猶豫轉身而去,嚴雨慌忙喊道:“果果!你給我站住!你要去哪!”

“去找他!”聲音從屋外傳來。

接著就是“撲通”一聲,小離尖叫著:“小姐落水了!”

嚴雨跑出屋子,單手撐著,越過船欄,也入了水。

“公子!你……”阿懷的聲音消失在耳邊。

一入水,全身被冷水包裹,意外嗆了一口水。

黑暗,冰冷,窒息……

熟悉的感覺讓嚴雨止不住顫抖,他憶起了從前。

六歲時,他與其他兩個公子被陛下選為皇子伴讀。

當時的四皇子宋別墨小小年紀,舉手投足間頗有斐然氣質,引人眼球。

他一眼挑中了自己,手指過來,和陛下笑著道:“父皇,他字修潔,修生養性,潔身自好,不愧為嚴家後人,兒臣歡喜。”

之後成了四皇子的伴讀,四皇子時常掛在嘴邊的總是:修潔……

修潔……

我的修潔喲……

他只能無奈回應:殿下,又有何事?

十三歲走江湖,出上京的那天,煙雨濛濛。宋別墨給自己起名“令一刀”,也給嚴修潔起名“嚴雨”。

騎在馬上,宋別墨雙眼如炬,望著大路盡頭道:“我們從現在開始就是異姓兄弟,總角之交。我為靜刀,你為動雨,一靜一動,制衡江湖!”

嚴修潔瞧了灰蒙蒙的天空一眼,還好不是好日頭,要不,就得叫嚴日了。

嘴角帶著笑,他低頭行了一禮:“嚴雨得令。”

宋別墨搖了搖頭:“修潔,不對,江湖人都是抱拳的。你看我,諾,這個姿勢,你再來一遍?”

嚴雨抱拳:“是,一刀大俠。”

十四歲,宋別墨被封為太子,嚴雨感覺的到,他變了。

他變得更加隨和,行走江湖時,他愛眺望山河,眼神深邃。還與另外兩人一起創建了“三竹”,即使那兩人查不出底細來。

十六歲時,別墨君穿了一身玄色勁裝,站在一塊山石上。頭發半披,青絲微動,他眉眼愈發內斂,卻是意氣風發。

極目遠眺,他道:“大好山河,修潔,你可願一直追隨本王,實現偉業?”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入眼是青山綠水,漁歌唱晚,嚴雨笑著回道:“願與君一同實現遠大抱負,覆興宇平,萬死不辭!”

“哈哈哈,還記得第一次問修潔的願望,你說的是‘日讀書卷隨心,夜游晉河賞月,心願足矣’。”

“年少之言當不了真。遇到別墨君你,自然一切都不一樣了。”

“哈哈哈哈哈……”

笑聲沒有飄出很遠,就落入水中,打破了美好。

他們二十歲那年……

一切都成了水中月,鏡中花。

那年九月,嚴雨查到了一些東西,匆匆買了螃蟹回上京,準備與別墨君商議他發現的事。誰知路上遇刺,月黑風高,被追殺,走投無路,從懸崖跳下。

九死一生。

在懸崖底的時候嚴雨知道臉上受了傷,宇平不許相貌不整者為官,不過別墨君不會嫌棄他的。

想著獨自一人的母親,想著與別墨君的承諾,想著自己的一腔熱血抱負,他才咬牙堅持活了下來。

一路坎坷,好不容易回到上京。

嚴雨還準備找別墨君商議遇刺一事,誰知道,上京城已經沒了別墨君。

不可能!

才一月而已!

一月!

別墨君八月回上京前還特意來囑咐:“修潔,等你回上京的時候正是九月,旭漂湖的蟹正肥美,順路給我捎兩只回來。夢春她懷了後,就一直饞著呢,可別忘了啊!”

“我記下了,到時候這邊事情都處理好了,只半個月我也就回去了。”

對不起,蟹沒了。

對不起,沒能早點回來。

對不起……

別墨君……

忍著還沒好全的傷,一路騎馬到威南山,三天三夜未停,傷口全裂開來。

臨到行宮門口,周圍一片寂靜,靜得他只能聽到自己一聲比一聲響的心跳。伸出手,嚴雨竟是使不上勁推開門,看到手上的血,身上的血,狼狽不堪。

他這樣子怎麽能去見別墨君?

半仰著頭,宮門聳立,嚴雨後退了半步。

他回頭找了一家客棧,不慌不忙洗了澡、梳好頭、穿上幹凈的素白衣裳,潛入祠堂,才終於見到那人。

那個被安靜放置桌上的牌位,上面寫了幾個字。

先太子宋別墨之靈位。

“哈?哈哈?”

顫抖的手扶住桌子,淚水溢出眼眶,那幾個字猶如數把刀插在心上。

那個自己想要一生追隨的人,就這樣去了?!

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註①)

天妒英才!

雙腿一軟,半扶著桌子,嚴雨跪了下來。想要放聲慟哭,不可驚動行宮宮人。

他立馬捂住口鼻,靠在桌邊,嗚咽都不曾漏出半點,只肩膀顫抖,淚水直流。

血、淚浸濕衣裳。

那一晚,嚴雨發誓,要讓幕後之人付出代價,要將別墨君出世的孩子推上那個原本屬於他的位置,至死不渝。

穩住三竹,把權力牢牢握在手裏的這段時間,他曾遠遠望過那個每日從嚴家走出來的“嚴修潔”。

一開始知道上京已經有了嚴大人的時候,嚴雨是氣憤、惱怒的。

他容貌已毀不可在朝為官,那人是在欺君罔上,將嚴家陷入不忠、不仁、不義之地。

可,遠遠望見那張與自己有九分相像的臉,嚴雨臉色發白,渾身的血都涼了。聽說,那人是三皇子找到的,他替代自己,指認了二皇子。

嚴雨從來不知道,他竟然還有一個差不多年紀的手足兄弟。

雙生子在宇平被視為不詳,不可在朝為官。

不詳?莫不是,因為他,別墨君才……

呵。

手指不停摩挲,卻怎麽也緩解不了心中的難過。

那個明明是他想要一生跟隨前行的人,才二十歲,便英年早逝。

自責像是潮水,將自己吞沒。

嚴雨這才明白,自己從來就不該在朝為官。

他是雙生子之一,他連觸碰別墨君衣擺的資格都沒有,更不用談說與他一同建功立業。

恨!

恨默默不語的母親!

恨把自己送入宮中的父親!

恨那個與自己一同出生的人!

好恨!

可,

調查了那人的來路,聽母親講了她的從前,站到她的面前,對上她略帶哀傷的眼睛。

眼前人只是平靜垂頭行了一禮,她聲音沙啞:“兄長。”

攥緊的拳松開。

在宋別墨、宋子軒之後嚴雨心中又多了一個想要守護的人——妹妹嚴果。

***

“嚴果!你就非要去找他!”被阿懷救上船,嚴雨看著一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人質問道。

一縷縷的頭發沾在臉頰、額頭,她嘴唇發白,還是笑著:“是的,兄長你不明白。”

嚴雨站起身:“若我還是不許呢?”

嚴果直沖阿懷,拔下他腰間的佩劍,架在脖子上:“兄長,不要逼我。”

眼前拿劍的人倒是不抖了,她眼裏不再是二人初見時那般死寂,帶了點點微弱的光。

嚴雨凝視嚴果許久,宋翰墨改變了她,妹妹現在好像不需要自己的守護了。

無力道:“果果,把劍放下吧,我們現在就回程。既然你願意為他去死,那你們應該一起。”

嚴果蹙眉不解。

嚴雨繼續道:“阿懷,你把之前白亭獵場的計劃講給她聽,不過是又多了一人而已。”

“是,公子。”

理了理自己也濕透的衣衫,晚間的風有些冷。嚴雨瞥了眼黑黝黝的水面,船破開水面的“嘩嘩”聲清晰可見。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吩咐了阿懷一句:“過會兒到房間來找我,我有事情吩咐。”

“是,公子。”

***

阿懷進屋的時候,嚴雨正坐在桌邊喝酒,面具安靜躺在桌上,旁邊已經放了兩個空酒壺。聽見聲音,他望了過來。

唇邊帶笑,嚴雨招了招手,指著對面的座位道:“阿懷,麻煩你了。坐吧,我們一起喝兩杯。”

“公子,我……”

嚴雨給他倒了杯酒,打斷了他的話:“阿懷,別叫我公子了,就稱我為嚴雨吧。”

雙手接過酒杯,阿懷皺眉,猶豫了:“這……不行。”

仰頭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嚴雨拿著空酒杯,眼珠黝黑:“阿懷,還記得從前我們在匪窩找到的那一大批炸藥麽?”

“記得,有些驚險,那個土匪頭頭居然想要同歸於盡。若是他真的狠下心,那恐怕就沒有今日的我們了。”

嚴雨笑了笑,從袖口取出一片金紅色的竹葉,推到阿懷面前。

阿懷看見葉子,一下站了起來,他被酒嗆著了,咳個不停,斷斷續續道:“咳……公子……你,咳……咳咳……”

“給你了,以後三竹就交給你了。”嚴雨臉上寫著鄭重,一點不像在開玩笑。

“公子?”阿懷臉咳得通紅,他竭力止住咳嗽,眼眶沾淚,朝嚴雨跪了下來,倔強道,“公子,我不要……”

“我之前與你說,找到了好地方放置那批火藥,那個好地方就是白亭獵場。”嚴雨邊說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眼裏帶著決絕。

阿懷受到驚嚇,他震驚看著眼前人,思考片刻焦急道:“公子!讓我去吧!我去!你還有小姐要照顧呢!”

嚴雨搖了搖頭,他額角傷痕在燭火下十分顯眼。

緩緩道:“阿懷,還記得別墨君麽?就是一刀大俠。”

“記得。”

“毒是二皇子下的,卻是無影給他的。無影背叛了別墨君,背叛了我們,背叛了三竹,他現在是皇帝的人……”

攥緊酒杯,嚴雨繼續道:“把那狗皇帝炸死,才算是永絕後患。果果和景王才能安然度過一生,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三竹無關。”

“公子!怎麽會無關呢!”

“別墨君曾與我說過,不想把三竹用到朝堂上。我沒有做到……我對不起他……”

阿懷膝行到嚴雨腿邊,他輕輕搖了搖坐著人的膝蓋,眼裏帶著哀求:“公子這些年一直在盡心盡力照顧襄王,先太子地下有知,一定不會怪罪公子你的。再說,這些也不是公子所願,是那人,是他逼公子入了局啊!”

“做了就是做了,解釋無用……”

一飲而盡,嚴雨面露悲痛,他一把將地上的人拽起來。

拿過桌上的紅金竹葉塞入阿懷的手中,握緊他的手道:“阿懷,我最後交給你的任務,你仔細聽著消息,若我成事,你就立馬親自去荊州,把襄王接到上京。同時,派人秘密聯系現在上京掌權的管宰相。襄王能否即位在此一舉!”

“公子!”

嚴雨連忙又道:“若我敗了,此事後三竹隱蔽三年,之後再不參與政事。三竹的以後就交給你了。”

“公子!公子……”阿懷拼命搖頭,淚流滿面。

“阿懷,別哭,該笑的。”嚴雨目光落在窗外,一片漆黑,見不真切。

他眼裏帶著笑:“七年前,我就應該隨別墨君一起去的。黃泉路上,興許還能遇到,之交好友,結伴同行……”

“公子!看在小姐的份上!”阿懷聲音有些大,嚴雨直接將他敲暈,安頓他伏在桌上。

“果果她已經不需要我了,襄王也不需要我了……”

屋內恢覆了安靜,只聽得木船破水的“嘩嘩”聲和一杯一杯的倒酒聲。

手指敲擊在瓷杯,伴著節奏嚴雨沈聲吟唱從前別墨君最喜歡的歌:丈夫處世兮立功名

立功名兮慰平生

慰平生兮吾將醉

吾將醉發狂吟(註②)

夜半,恍惚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喚:“修潔……”

艱難轉過身,目光渙散,見到的是別墨君離去的背影,他淡藍的衣袍飛揚起來。

嚴雨伸出手去:“別墨君……”

連那人的衣角都未夠到,呆楞楞看著空無一物的手心,他呢喃了一句:“別墨君,若是你還在……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哭李商隱·其二》唐·崔玨②: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發狂吟。《丈夫歌》出自羅貫中的《三國演義》第四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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