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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細雨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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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果進亭子只見到了宋翰墨一人,他今天穿了件白綢衣衫,上面繡了幾株墨竹,腰間紮著黑玉腰帶。

大概是因下細雨,戴了頂書生帽,見自己過來,微微笑了,一番淡然。

坐在宋翰墨對面,嚴果也勉強笑了,她拿了一枚棋子,順手放在棋盤中道:“上次李家三小姐的事情,我差人查探了一番,那個小吏雖然官職微小,不過他是個真正有才的人。與李三小姐說了後她倒是釋然了。”

“那挺好。”

“聽說李大人已經挑好日子,立了夏便要成婚。”

“嗯,好。”宋翰墨也放了一枚棋子到棋盤中,只是垂眸笑著。

“景王是閑散王爺,之前突然去管朝中的事情,陛下並未在意。雖然最近沒有再管了,不過為了你的安全,不讓人說閑話,不讓陛下起疑心,還是置身事外為好。”

宋翰墨拿著棋子的手微頓,把棋子放下,只道:“好。”

嚴果不再說話,見景王只是垂眸看棋盤:“王爺,為何都不看我?”

宋翰墨擡眼瞧了嚴果一眼,又立馬轉到一邊:“果果今日過分美麗,本王怕看久了,就舍不得你了。”

嚴果一楞:“……項女俠告訴你了。”

宋翰墨點了點頭。

她垂眸:“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我懂你。”

“也有可能請辭不會成功,朝中肯定有些大臣希望我能回鄉,不過,最終還要看陛下的意思……”嚴果吸了一口氣,定定看著宋翰墨,“這是場賭博,可能陛下會賜我死。”

宋翰墨蹙眉,立馬道:“你不會有事的。”

“……”嚴果只下了一枚棋,並未講話。

“冒著生命危險你也要出上京?”

“是,這是個機會,”嚴果眼裏帶著騏驥,“他再不能困住我了。”

“那……”宋翰墨想問,那我呢,見到她眼裏的期許,卻是怎麽也問不出。

宋翰墨知道,只要他問出來,自己便能成為嚴果那個新的,能把她困在上京的人。

可那樣,對嚴果來說未免太過殘忍……

對上她褐色的眼睛,宋翰墨只又說了一個“好”。

“那好……”他說完,只是朝嚴果笑。

從前嚴果道,景王笑起來像是雨後初晴的陽光,現在他的笑倒如這清明的朦朧煙雨,彌漫著絲絲淒涼。嚴果鼻子微酸,眼裏泛著水光。

兩人沈默下了會兒棋,細雨霏霏像是不會停一樣。

贏了一盤棋後,嚴果和宋翰墨一同拾著棋子。

嚴果:“與從前相比你變了許多。”

宋翰墨:“嗯。”

“我也變了許多。”

“是的。”

“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嚴果問。

“我問你,你會告訴我?”

“會。”

直勾勾看著對面的人,從嚴果的眼睛裏,宋翰墨讀出來,她是認真的,現在問什麽她都會回答。

想問的有很多,比如,被皇上養在宜遷的十年發生了什麽?比如,她真的喜歡過皇上麽?比如,她與神婆到底有什麽淵源?

吹了一陣風,院子裏一片安靜,宋翰墨放了一枚棋,他嘴角帶笑,聲音溫和醇厚:“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以後等你自己想說的時候,我自然會知道。

要是你不想說,那便是不想讓我知道,我又何必再問。我們不如來談談,你出上京後,有什麽安排?想去做什麽?”

嚴果怔怔看著宋翰墨,桌下攥緊的手微微松開。宋翰墨這種天然的善解人意的能力,還是和小時候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

一樣讓人喜歡。

嚴果原本有些沙啞的聲音,更加沙啞了:“想去看江河湖海,雪山沙漠,山川異域。”

宋翰墨挑眉,溫和笑了:“果果還真是貪心啊,想去這麽多地方。你這樣居無定所,以後我若有機會出上京,要找你,豈不是要走遍江河湖海,雪山沙漠,山川異域?”

嚴果忙道:“最後我會在江南一個小鎮上,開一個小學堂。”

她眼裏帶著期待,“你會來找我麽?”

宋翰墨黑白分明的眸子望進嚴果的眼睛,點了點頭:“無論你去到哪裏,我都會去找你。”

嚴果開心笑了,梨渦淺淺,柳葉眉,深褐色的眼睛微瞇,眼裏的淚終於滾出眼眶,緩緩滑落臉頰。

宋翰墨仔細瞧著,不放過一絲一毫,想把她的眉眼、眼淚、笑容都深深刻在腦海。

宋翰墨:“還有……”

嚴果:“還有什麽?”

宋翰墨起身,走到嚴果身旁,把她的手握在手心,望著她。

還有,你能不能等等我。

不要喜歡上別的人。

等我去找你。

喉結滾動,對上她的眼睛,他說不出。

抿了抿唇,宋翰墨只是伸手輕輕替她拭了淚:“陛下心思難測,明日在堂上我不會開口,你不要怪我。”

“我知道……”

“丁憂的事情我定會助你一臂之力。嚴大人,一路保重。”

“謝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

清明節後,又過了五日,傍晚的時候,項穎面帶疲憊來到王府,她歇在椅子上。

“嚴老夫人去了。”

這幾天項穎一直說嚴老夫人臥病不起,時日無多。饒是宋翰墨早就做好了心裏準備,可乍一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心中一顫,關切得問:“她怎麽樣?”

“老夫人是中午去的,她哭了一個時辰,之後倒是冷靜了,一直在安排老夫人的喪事。”

“宮裏肯定也知道了。”

“她已經遞了辭呈上去。”

“宮裏那位今天大概不會允,一切就看明日上朝了。”宋翰墨走出門朝嚴府的方向望去。起了一陣風,吹得墻外的樹木微晃。

兩手相握,止住顫抖,如果出事了一定要想辦法救她。

半晌,宋翰墨轉向另一個方向,太尉府在那邊,他眸子深沈。

之前便聽說,嚴老夫人快不行了,眼見著嚴府掛上了白燈籠,嚴大人要丁憂回鄉在上京已是人人皆知。

一夜過去,嚴府晚上並無動靜,早上,嚴大人一身孝衣,還乘車去上朝。有好事者打聽一番,嚴府小廝說,大人啟程的東西都備好了,是陛下沒有準奏,大人走不得。

馬車從嚴府走到宮門口的這一會兒功夫,上朝的官員全都聽說了嚴府小廝的話。嚴修潔身為言官能得皇上寵愛已經很是難得,皇上如此行為,莫不是想要留他在上京?

想要奪情?

不允回鄉丁憂三年!

這如何使得?!

有的官員不同意,覺得奪情嚴修潔,不合人倫孝道。

有的官員也不同意,是因為這是個難得的,能把“瘋兔”嚴修潔趕出上京的機會。

所以無論從人倫道德還是朝堂局勢來看,在這場與皇上的博弈中,嚴果都占了優勢,贏面很大。

朝堂上,站在殿中最顯眼的便是穿著素色麻布衣服的嚴果。宋翰墨暗暗觀察,大臣們雖然沒有說話,卻是互相使了眼色,他們心中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立場。

“皇上駕到!”太監高聲道。

群臣跪拜:“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上沒有說話,一股壓迫感從臺階上湧向下面跪著的群臣。一時間殿內安靜得可以聽見銀針掉落的聲音。

“平身吧。”

“謝陛下。”

眾臣起身,有的官員還未站好,嚴果就出列了,她跪下,行了一個大禮:“還請陛下準了臣的辭呈。”

話裏帶了哭腔,聽得出是悲痛欲絕。這下殿裏又安靜了,只聽得她微微抽噎。

“愛卿節哀順變,朕……”皇上話說一半不說了。

“陛下!”一個官員出列,正是工部侍郎廉數,他道,“嚴大人從小就是神童,十二歲在上京已是才氣斐然。十五歲入朝為官半年,老嚴大人發喪,回鄉丁憂三年。”

廉數娓娓道來:“十八歲起覆,提出了很多政治見解和良田改革方案,惠及廣大百姓。二十歲被迫害,後在朝為官七年,他兢兢業業,監察百官、舍身諫言、忘家忠君,深得百姓愛戴。”

宋翰墨聽得他的話咬了咬牙,垂在身側的拳攥緊,廉數居然是皇上的人麽?

“陛下,”廉數頓了頓,又道,“臣以為,嚴大人乃是我宇平棟梁之才,應奪情……”

“陛下!”廉數話還沒說完就有官員出列要打斷他。

廉數提高了聲調:“奪情三年守孝,改為一月足矣!”

話剛落,方才出列的官員就跪了下來,正是禮部尚書唐大人,是個固守禮法的老頑固。

他滿臉皺紋,花白的胡子顫抖著,呼喊道:“陛下!不可啊!不可如此!怎可如此!”

他半直著身子,手微微顫抖,指著廉數,罵道:“爾等小人!怎可讓陛下如此行事!這是對孝道的大不敬!嚴大人位不及尚書宰相,朝中亦有可替代從事之人,何來奪情一說?!”

“陛下,古人有雲,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註①)。臣以為唐大人所言甚為有理!”出列的是吏部郎中周冰。

皇上面前的十二珠袞冕晃動,開口道:“朕覺得廉愛卿所言也甚為有禮。”

“陛下!自古綱常豈可違?三思啊!”唐大人喊道。

“請陛下三思。”這下跪了一地的官員。

黑玉石珠子碰撞的聲音在殿中顯得格外清脆,望著臺階下跪了一地的官員,皇上開口了:“朕不過就是想嚴大人待在上京罷了。”

唐大人:“陛下,人言可畏,百善孝為先。”

“朕在乎那些人言?”

“陛下,”又一位官員出列,是另一位言官朱紅,他道:“陛下當初以鐵血手腕登基,民間一直對此頗有言辭、非議。現若奪情嚴大人,只怕民心不穩。”

“朕心意已定。”

嚴果:“請陛下收回成命!”

唐大人又大聲呼喊:“陛下!不可啊!”

今日上朝以皇上拂袖而去結束,有好幾個官員言辭激烈,惹惱了皇上,被拉到宮門口,庭杖三十。

都是硬骨頭,邊被打,還邊喊著:“陛下不可如此!”

而嚴果,她下朝後跪在宮門外,請皇上收回成命。宋翰墨遠遠看著朱紅宮門下那個小小的白色背影,她的背是筆直的。

明明上朝的時候眼眶微紅,眼底還有些青灰,看著憔悴不已。現在為了出上京,變得無所畏懼。

“王爺。”二柱提醒了一下。

宋翰墨擡眼望去,一個太監出了宮門把嚴果領進了宮。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孟子·滕文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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