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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帝王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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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果入了朝和殿,還未行禮,就聽得皇上說:“愛卿不必多禮,賜座。”

嚴果蹙眉,擡頭見殿中擺了好些個架子,上面都掛了畫,皇上雙手背在身後,他換了身青色的袍子,頭發半披正瞧著這些畫。

再仔細一看那些畫,她眉頭皺得更深了。

“二十歲愛卿死裏逃生,至今已七年有餘,你辛苦了。”皇上聲音低沈,頗有感慨。

嚴果似是沒有聽到,自顧自坐在椅上,並未搭話,偶然望見其中一幅畫,她微楞片刻立馬掩飾過去。

聽不見嚴果回答,皇上也不見怪,又道:“這些年最難的其實是你,你受委屈了。”

深吸一口氣,嚴果眼裏帶了些水氣,瞥了皇上一眼,只道:“還請陛下準了臣的奏折。”

“朕登基後,你要辭官,朕不允,那時候你同朕生了好久的氣。後來還是來上朝了,朕一直想告訴你,你站在那裏的時候,朕看著就特別安心。”

皇上走到另一幅畫邊,他聲音是少有的溫和:“後來,你還在朝中約束朕的行為,彈劾那些貪官汙吏,為國為民……就像你從前說的那樣,你一直在幫朕。”

嚴果咬了咬牙,雙手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中。

皇上笑了笑,轉過身,走到了嚴果最開始楞住的那副畫旁邊。

畫上是一座小河邊的院子,院子裏一位女子,她一身紅衣坐在秋千上,蕩在半空,低頭看著秋千邊的一位青衣公子。公子也擡頭瞧她,兩人都是滿臉的笑容。

一番郎才女貌,情誼斐然。

皇上黝黑的眸子望著嚴果:“當年,是你一直支持朕,鼓勵朕,去爭、去搶、去奪,你還說你會一直支持……”

“陛下!”嚴果猛地站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眼眶發紅,“陛下記錯了,臣一直伴在別墨君身邊,從前與陛下未有過多交集。百善孝為先還請陛下準了臣的辭呈。”

“朕沒有記錯!嚴果!你看清楚了!”

皇上一把拽過嚴果,把她拉到那副畫面前,指著畫上的女子:“這,是你。”

又指著那個男子:“這,是朕。”

一把扯下畫,拿在手中:“這,是你及笄那年親手畫了,贈予朕的。”

嚴果眼淚奪眶而出,皇上一楞,放開她的胳膊:“這些年,朕已經習慣了,你一直站在朕的身邊。你為什麽變了?你這樣,朕很不喜。”

伸出手,嚴果顫抖著撫上畫中女子。那時她剛剛及笄,沒有及笄禮,也沒有任何人替她高興。她是被拋棄的,她不該來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沒有人歡迎她、需要她。

那個人說他需要鼓勵。於是她就一直說著鼓勵的話,不想再被拋棄。天真的她以為他們是互相依靠的,懷著對未來滿滿的期待畫了這幅想象中畫。

郎才女貌!情誼斐然?

真是諷刺啊!那個時候他明明已經娶妻一年有餘,她卻一直被蒙在鼓裏,整日在門口等著,期待能看見他的身影。

直到入了上京,進了嚴家,指認了二皇子後,有一天她才突然知道,耀王早已成親了。耀王最愛的人便是耀王妃,他們一見鐘情,夫妻情深,上京人人皆知。

一切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她不過就是他的一枚棋子罷了。

深吸一口氣,斜了皇上一眼。嚴果奪過那副畫,“刺啦”一聲在殿中聽得格外刺耳。

“宋青墨!耀王!陛下!我監察百官,舉諫貪官是為了不辱嚴家的名聲,是為了在其位謀其職對得起百姓,絕對,沒有一點點為了你。”

“刺啦”又是一聲,皇上瞧見畫中紅衣女子一分為二,她滿臉的笑容被隨意扔在地上。

“二十歲那年,你毀我嗓音,把我推下山坡,致我重傷,讓我著男裝入得嚴家,指認二皇子。從頭到尾,你我之間就沒有情誼,我,只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刺啦”又是一聲,嚴果嘲諷看了皇上一眼:“什麽鼓勵!支持!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陛下把我是‘三竹首領’的身份推出去,測試百官,絕情至此!到如今,還要做戲!我好恨!這麽多年,陛下不累麽?臣看著都覺得累。”

垂眼看著那青衣男子也飄落在地,皇上咬牙,踏出兩步,碾過落在地上的二人。

“你說的對。”皇上聲音冰冷,“當初,你甘願意跟著朕,也是你想要借朕的身份,找嚴大人覆仇而已。你,我,一直是在互相利用,並無情誼。”

他頓了許久:“朕把你送入嚴家,只是履行了當初朕對你的承諾,你有什麽可恨的?”

“朕測試百官,總要有人犧牲,再說了嚴大人你到今天,不是一直都安然無恙?”

“哈哈哈,哈哈哈,”皇上似乎是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情,側身瞥了嚴果一眼,“嚴大人莫不是因為朕不喜歡你,因愛生恨?哈哈哈哈……”

嚴果冷眼看著突然笑彎了腰的人,若是在及笄那年聽到這句話,她大概會心如刀割。現在她內心毫無波瀾,她已經徹底認清眼前人的可憎面目。

收了笑,再轉身,皇上眼裏的溫和已經蕩然無存,他眸子深沈,射出寒光來,緩緩道:“嚴大人,你竟敢直呼朕的名號,朕要誅你九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過,早朝上,陛下不許臣回鄉丁憂,還杖責朝中重臣,上京已是人人皆知。現在陛下要誅我九族?那陛下不尊孝道,不守禮法,隨意斬殺大臣,怕是要天下皆知。”

“區區流言,你以為朕會怕那些?”皇上逼近。

“陛下貴為天子自然不怕,怕的是百姓。陛下三年前鐵血手腕登上皇位,在昭武門清君側後,昭告天下,說先帝在你攻入城中後病故。百姓中一直有非議,是您殺了先帝。”

嚴果毫不畏懼,她的眼睛微瞇:“殺弟,弒父,謀害兄長,陛下自然不畏流言。民可載舟亦可覆舟,怕的是百姓罷了。”

“嚴大人看得很清楚啊?”皇上咬牙切齒。

“不光臣看得清,朝上被庭杖的大人們也看得清,他們只是不敢說而已。陛下心思深沈,難道陛下沒有看清麽?”嚴果行了一禮,“還請陛下允了臣的請辭。”

皇上看著垂頭行禮的人,怒從心中來,抓著嚴果的雙臂把她摔倒在一邊。

嚴果撞倒在地,悶哼一聲。之後皇上發了瘋是的把那些個畫架全都推翻、踢倒了。

一個離得近的架子倒下時,嚴果還沒從疼痛中緩過來,未能躲避。架子擦過她的額角,割了一道傷痕。

殷紅的血順著臉頰流下,嚴果咬緊牙,一聲不吭,擡袖抹掉,白色孝服上沾了鮮紅的血,刺眼不已。

皇上發洩過後踢開嚴果邊上的木架,把人從地上拎起來,拇指使勁按上她額角的傷口。嚴果忍痛,皺眉避開,臉上厭惡之色盡顯。

把拇指上的血送入口中,皇上湊到她耳邊:“果果,你想逃去哪裏?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又把人狠狠扔在地上,他道:“滾出去!給朕好好跪著!”

嚴果起身的時候腿有些軟,手一直在顫抖,她雙手緊握,竭力忍下眼淚。

不能哭。

退下後,嚴果又跪到了宮門外。她一身孝衣,額角的傷痕,頰上的血痕,衣上的紅痕,都十分顯眼。

宋翰墨攥緊拳,當即去了太尉府。

江羽成:“下官可以去勸說陛下,而且一定能夠成功。不過景王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要如何勸說?”

“如何勸說——是個秘密。剛剛在朝上我就已經想好了理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懶得管罷了。不過既然景王您想參與其中,我自然也想摻和一腳。”

“你要我答應什麽事?”

“那個位置,你想要麽?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江太尉的愛好是助人登上那個位置麽?還是你要我坐上去,當你的傀儡?”

江羽成輕笑一聲,把玩著手裏的劍:“我也曾助陛下一臂之力,景王看陛下是我的傀儡麽?”

宋翰墨蹙眉:“那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我自有我的理由,現在可不是聽故事的時候,嚴大人一直在宮外跪著呢。景王你應,還是不應呢?”

“……好。”

醜時江羽成進宮,寅時一刻,宮中傳了旨意出來。

陳力把奏折遞給嚴果:“嚴大人,陛下允了。”

嚴果緩緩擡頭,白紙黑字,上面多了一個朱紅的“允”字。

深吸一口氣,把頭上的紗帽鄭重放到地上。嚴果接過奏折的手微微顫抖,她直挺的背終於軟了下來,淚水洶湧而出。

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十年之後,又七年,她終於自由了,人生能有多少十七年?

“大人。”嚴力夫上前把嚴果攙了起來。

嚴果就著嚴力夫的胳膊踉蹌起身,上馬車的時候,望見宋翰墨遠遠站在樹邊朝這邊行了一禮。她動作微頓,垂了眼,入了馬車,覆又挑開馬車窗簾,朝那方向張望。

楊柳依依,玉面金冠,一身藍衣,宋翰墨站在樹下與她送別,一陣風佛著他的衣袖擺動。

不知哪裏來的笛聲,一聲一聲,婉轉淒涼,聽不真切。

淚水又迷了雙眼,微微抽噎,那人變得模糊不清,嚴果立刻擡手擦掉眼淚,馬車卻已經轉過彎,再望不見那人。

失落放下車簾,嚴果楞了楞,忽的捂住胸口,緊皺眉頭。

疼。

回到嚴府,整頓馬車,不一會兒嚴家的車隊就出了城門。

“嚴大人!”聽得外面眾人的喊聲,嚴果疑惑挑起車簾,城門外大道兩邊滿滿當當站了好些個百姓。

一個幹癟的老頭沖到嚴果面前,正是之前從宜遷來的乞丐老頭,他現在不是乞丐了,是京郊的農夫。那次嚴果提了雪災之事,也提出了對策,把災民安排在遠郊一片荒地上去開墾。

小老頭把手裏捧著的東西遞進嚴果的馬車:“嚴大人!這是小老頭我自己烙的餅,您路上吃。您是個好官!嚴家都是為我們百姓著想的好官!您以後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回來啊!”

老乞丐落在了馬車後面,嚴果低頭拆開手裏油膩膩的灰布,兩個有些黑焦,周邊泛著金黃的烙餅安靜躺在裏面。烙餅邊上沾了些灰布上的灰塵,嚴果摸上烙餅,溫暖由指尖攀上心頭。

車簾被掀了起來,陸陸續續伸進來不同的手,一張張面孔在車邊閃過。嚴果反應不及,看著堆成小山的包袱,心裏很是感動。

“停車。”

嚴果跳下馬車,她已經離城門有了好一段距離。遠遠望見巍峨雄偉的城門口站了一片黑壓壓的人。

直到這一刻,即將離開上京,遠眺人群,嚴果才明白嚴家三代在上京做言官的頑固和堅持是為了什麽。

“大人,公子還在等您。”嚴立夫提醒道。

“嗯。”

***

宋翰墨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他是從宮門口走回來的,明明只有四個街口的距離,他卻走了很久很久。

路過一個賣餛飩的小鋪子,再走幾步的街口,他就是在這邊把紅梅贈給嚴大人的;這邊再過去點,在和下一個街口的中間,他第一次詢問嚴大人神婆的事情;在王府附近的那個街口,他第一次和嚴大人有了交集,第一次正視那個他一直很不喜歡的“瘋兔”言官。

還有聽雨閣、文筆堂、馨香坊……

上京,一切如常。

除了她不在。

她不在,心便不在。

心不在,上京一下失了顏色。

再不醉人。

草草用了晚飯,宋翰墨坐在房內發呆,未關窗,月光把婆娑的樹影送到窗邊。樹影枝頭立了一只鳥,頭上有一根羽翎。

忽得一人閃入房中:“宋……翰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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