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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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翰墨進王府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起了風,看樣子是要下雨了。

剛到大廳便見到坐在上座喝茶的陳力。他見到景王,沒有起身行禮,反倒是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呷了呷嘴,略帶嫌棄地放下茶盞。

“陳公公。”宋翰墨先開口了。

宋翰墨出了聲,陳力面露驚訝,好似才看到他,起身行禮:“呦!景王!您回來了!奴才年紀大了,眼神有些不好,您不出聲,奴才還以為是哪個不知禮的小廝呢。”

項穎翻了個白眼,心中狠狠呸了一下。

宋翰墨只是問:“陳公公來所謂何事?”

陳力眉開眼笑:“哦,初一的時候陛下給您的貼身小廝下過旨,奴才今日來,是來監督的。”

笑僵在臉上,宋翰墨看了項穎一眼,項穎緊緊皺著眉看來她也不知曉。回想最後看到虎子,還是昨日他出發去別心樓前。

“什麽旨?本王未曾聽說。”

“啊——”陳力拿出一張紙遞給宋翰墨,面帶得意:“年三十您受傷暈倒,陛下盛怒,認為是您的貼身小廝沒有保護好您,便賜他白綾了。”

宋翰墨讀著紙上的字,手微微顫抖。陳力又道:“不過,陛下心善,念主仆情深,許他昨日自縊。還許諾會讓王爺您,親自,為他收屍。他只是一個奴仆,這算是莫大的恩賜了呀!陛下真是宅心仁厚!”

宅心仁厚?!宋翰墨攥著紙,狠狠盯著陳力。

“閹人!”項穎睜大眼睛,一把揪住了陳力的衣領。

“你幹什麽!我代表的可是陛下!”陳力慌忙吼道。

咬牙看著狐假虎威的大太監,宋翰墨眼睛通紅,手中的紙張不停顫抖。

祝虎!!!

轉身朝祝虎的房間跑去。

停在房間門口,推門的手一瞬間有些遲疑。狠心一把推開房門,粱上並沒有白綾,窗開著,風漸大,一側床帳被吹掉了,隨風飄動,床上被褥疊放整齊。

整個房間空蕩蕩的,只一封信被茶壺壓在桌上。努力平覆心情,宋翰墨打開皺巴巴的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王爺,小的走了。小的讓二柱送您去燈會,不知道您玩得高興麽?

從您年滿十八出宮,小的便一直跟在您的身邊。

從前您總是不說話,小的有時候覺得您坐在那裏,好像是個木偶人。

小的鬥膽又越界了。

見您從整日不言不語,到現在日益活躍,小的內心是歡喜的。

雖然還從沒見您真正開心笑過,不過最近因為嚴大人,您倒是笑了好多次。

想必王爺您是真心喜歡嚴大人,想與他交好,小的很高興。

嚴大人是個好人。

二柱為人老實敦厚,不像小的話多煩人,王爺您應該會喜歡。

小的只是個奴仆,入王府這些年,過得很快活。還以為能伴王爺終老,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小的不怨王爺,小的怨的是您怎麽能親自去捉刺客?還受傷了!王爺不心疼自己,小的心疼。

王爺,您是個好人,定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福壽延綿。

小的去了很遠的地方,您千萬別來尋小的。

王爺您……”

最後一句話,因為墨漬和水漬,模糊不清,不知道寫了什麽。

宋翰墨用手抹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眼裏噙著淚,視線愈加模糊,更看不清了。

“王爺……”一個佝僂的身影走進房內,“您寬心啊。”

淚水滴在紙上,宋翰墨拉過來人,手指著最後一行字,聲音有些哽咽:“本王……看不清,他最後說了什麽,廖叔,你看看……你讀與本王聽!”

“小的……也看不清。”

宋翰墨把信揣在懷裏,起身抓著廖叔的肩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本王!”

廖叔胡子花白,擡袖擦著眼淚:“王爺,虎娃不讓告訴您,說,他死了晦氣,不配王爺您給…給……”

“糊塗!”宋翰墨匆匆出了房門,天開始下雨。門外已經站了好些個小廝,他們面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

“你知道?”宋翰墨抓住一個小廝問。

那小廝點了點頭。

“你也知道?”宋翰墨換了另一個小廝。

那小廝也是點了點頭。

定住,手指了一圈:“你們都知道?!你們為什麽要瞞著我!我不是王府的王爺麽!”

天空一聲驚雷,雨漸大。

宋翰墨額上的紗布慢慢濕透,深藍的錦袍被雨打出一個一個深色。他站在院中,漠然看著眾人,像是暴風雨中,受了傷,獨自站在枝頭的藍雀。

小廝們被王爺指了都是靜若寒蟬,退退縮縮,他們還是第一次見景王發這麽大的脾氣。

“王爺,”尖銳的聲音傳入耳中,宋翰墨轉身,陳力站在廊下。

他道:“王爺,您知道了又能如何呢?聖命不可違。你還是快去尋尋屍首在哪吧,奴才還等著進宮回稟陛下呢。”

陳力臉上帶著得意的笑,他很滿意現在看上去落魄不已的景王,要是說與陛下聽,陛下定會高興的。

聽他這樣說,宋翰墨喉結上下滾動,胸中生出一股子怒氣,桃花眼瞇起,快步朝他走去,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吼道:“狗東西!”

陳力被一下揍翻,撲倒在一邊,腦袋還有些暈就又被宋翰墨揪了起來,連打了好幾下。

項穎心中暗爽,見不遠處的小太監趕來。立馬朝小廝們做了手勢,小廝們領會。他們一擁而上,嘴裏喊著:“王爺!王爺!使不得啊……”

手卻並沒有去拉宋翰墨,而是把二人圍了起來。剛剛趕過來的小太監,在外面壓根擠不進去。

“說,你是不是知道他人在哪?”宋翰墨低著聲音問陳力。

“什麽哪兒?!”陳力怒吼。

從新帝登基他成為大太監以來,還沒受過這樣的罪!帽子滾落在一邊,嘴裏一股子血腥味!

在宮中除了陛下,哪一個不想巴結他!連有些大臣也想與他交好!一個閑散王爺!居然敢打他!

見他不說,還拿眼睛瞪人,宋翰墨又是一拳打在他的腰上:“講不講!”

除了一開始打在他臉上的一拳,其他全是用的項穎教的法子,打得地方都是暗傷,叫人痛好久,卻看不見青紫的。

“哎呦~”陳力趴在地上叫喚著,努力要往外跑,又被宋翰墨一拳打在大腿上。

“在哪裏!”

“哎呦呦~~”陳力叫喚的聲音更大了,宋翰墨兩指戳在他的脖子上,陳力還想叫喚來著,發現自己楞是喊不出來了。

“在哪?”宋翰墨目露兇光,陳力打了個寒顫,景王生氣起來,與陛下太像了。

“水……水靈山……”

水靈山在上京東北方向不遠處。帶著王府小廝,宋翰墨披了蓑衣,遠遠望著被雨霧籠罩,只漏出一點青色的峻險山峰,眼裏一片深沈。

出城的時候,陳力是隨身帶了出城令的。他明顯是有備而來。

虎子……

他揮揮手,一群人進了山。

王府小廝散布在山間搜尋,宋翰墨走在山上,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樹葉的娑娑聲,連綿不絕。

直到過了午時,雨小了些,才有小廝來報,他欲言又止,只說找到祝虎了。

宋翰墨隨他到樹下,遠遠便見到掛在樹上,隨風飄動的白綾,在一片綠色中十分刺眼。

已經聚了些小廝,他們臉色很是不好,見宋翰墨過來,都是別開臉,不敢看他。有幾個與祝虎處得好的,偷偷抹著眼淚。

穿過小廝,饒是做好了會看到祝虎死氣沈沈臉的準備,宋翰墨見到地上的一大灘血漬和被撕扯了只剩一半的屍體,還是定住了腳。

“是……狼群……”項穎紅了眼,她哭哭啼啼,哽咽著。

宋翰墨咬緊牙關,嘴裏散開一股鐵銹味,他解開蓑衣,脫下錦袍,一步一步靠近。

把錦袍蓋在殘破的屍體上,宋翰墨抱起祝虎的屍體,竟只有孩童一般的重量。他輕聲道:“本王找到你了,虎子。”

在山下等著的陳力聽景王下山了,面上帶著得意朝山上張望著。

一行人緩緩靠近,最前面的人黑發玉面,穿著白色襖衣,衣衫已濕,懷中抱著東西,上面蓋了深藍的袍子,袍子下還滴著血水。

近了,陳力還想說什麽,宋翰墨抿著嘴唇,面無表情,只瞥了他一眼。輕輕的一瞥,陳力咽了口唾沫,心下一顫,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祝虎被葬在京郊的一塊墓地,一眾人回王府時,天早已黑了,宋翰墨是被二柱攙著進去的。

他的膝蓋舊傷很疼,大家都是精疲力竭,沈默得可怕。

換下帶著泥濘,早就濕透的棉靴,沾著鮮血的雙手泡在盆裏,紅色漸漸散開。宋翰墨拿過手帕擦幹,坐在桌邊。

房內一切如常,只是站在一邊的小廝,他站得離花瓶遠了三分。

虎子曾說:“王爺!小的聽說有個詞叫‘水滴石穿’。

小的每日就立在離這花盆八分處,到小的老眼昏花的時候,這裏是不是會有小的腳印啊?”

地上光潔無痕,並沒有他的腳印。

低頭看著白襖下擺鮮紅的血跡,忍不住伸手,攥緊那片紅色,宋翰墨環顧房內,望著花瓶邊許久。

任二柱伺候著洗過澡,用過飯後,他便睡了。

陳力回到宮中,將事情一一講給皇上聽,皇上聽了很是滿意。坐在案上批閱奏折,批著批著,他倒是笑出了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上笑得很是誇張,臉都笑紅了,趴在桌上喘著氣。陳力諂媚著,也跟著“嘿嘿嘿”笑。

一宮的宮人都是笑著,皇上卻是突然就收了笑,看了他一眼,又開始批奏折。

陳力訕訕然。

第二日,宋翰墨聽到熟悉的聲音,“王爺,該起了。”

起身,目光迷離時,一小廝端著水盆進了屋。

“虎子。”笑容掛在臉上。

“……”小廝低頭垂眼沒有回答。

看清小廝的面容,笑便僵在臉上。

“呵呵呵……”宋翰墨笑著笑著就哭了,眼淚滑過臉頰,滴到被褥上。

“王爺……”二柱有些不知所措。

作者有話要說:

宋翰墨經祝虎一事,想起他已經忘在腦後的事實:生命,原本就是脆弱的,只有一次機會,沒有重來一說。

請珍愛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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