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罡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窒息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確實是很失敗，即便是到這種時候，竟然依舊是跑神了。

在冰涼的鏈條綁上她的脖子之後，心頭一跳之間，她卻又忍不住想，這樣也是好的。

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要被別人殺死。

所以，她沒有任何抵抗。

死？她根本就不怕。

“可是想想，還是有點舍不得。”肖音拿著鏈條的手又放了下來，似乎是看見她面如死灰，又緊緊地閉著眼睛的樣子，忽然改變了主意。

也或許，只是想嚇她一下。

秦天罡聞言，低低地垂下首去，並未作答。

“不過你戒了身上的癮，心裏的癮又真的戒得了嗎？”

他如很久很久以前一般，撲在她懷裏，如一個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輕聲地低喃道。

秦天罡擡起手，頓了頓，如以前一般，摸了摸他的發絲。

心裏的癮？

可能也戒不掉。

“其實父卿是無辜的，他和所有的事情，都沒有關聯，要不然你就大發慈悲，放過他吧。”肖音再次擡頭，很是無辜地說道，面色也越發蒼白了幾分。

這種毫無血色的感覺，越發顯得脆弱了幾分。

秦天罡聽到了他說的話，她不想回答，只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她覺得肖音太過於瘦弱，便想著有朝一日，自己定然不會一生一世都跟著他，肖音難免會遇到些許困境。

就比如說被人綁了無法動彈，只能任人魚肉。

於是她便刻意綁了他，讓他一遍一遍地去解身上的結。

什麽樣的結，肖音都試過了。

再來，就是多種多樣的鎖。

什麽方法，能最快地脫離束縛，肖音是清楚的。

畢竟，這是她親手教他的。

因此，她一點都不意外肖音能從這裏逃脫。

可是，他沒有。

他為什麽沒有？

“不是你讓我變得心狠手辣的嗎？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替你的父卿求情？你不是應當早就能想到你父卿的結局的嗎？”秦天罡像是忽然想到什麽一般，推開他，面色煞白地說道。

心狠手辣？

在來到陵縣之前，她還天真地認為，一切的事情，都可以找其他的方法去解決，沒有必要非要打個你死我活。

肖音的事情，卻讓她明白了人心隔肚皮，就像是一遍遍地經歷著淩遲一般。

說到心狠手辣，上戰場的誰人不心狠手辣？

“什麽？你說是我讓你變得心狠手辣？”

肖音被推開後踉蹌著退後兩步，卻咧著嘴笑得更是開懷。

“不不不，倘若當真心中有佛，又怎會面不改色的殺人於無形。”他再次一步一步地走近她，握著她的手，摩挲著她的傷口，意味深長地說道。

秦天罡聞言一顫，瞳孔都帶著幾分顫抖地看著面前這個瘦弱的少年。

佛？

“你心裏一直存在著一只魔鬼，它在叫囂著，撕碎他們，撕碎眼前的一切，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變成這世界的主人，唯一的主人。剩下的人，都要對你俯首稱臣。”

他貼近她的耳朵，低低地說道。

帶著一絲少年的沙啞氣息，落下那四個字。

俯首，稱臣。

秦天罡呆滯著，細細地思索著他口中的話。

俯首稱臣。

“沒有人再敢對你有半分不敬，沒有人再敢傷害你。”

“殺了父卿也無妨，我們一家剛好可以在地底下相遇了。”

他說完之後，又側目看她，看著她神色越發呆滯起來。

“先生，姐姐？你更喜歡哪個稱呼？”肖音怯生生地擡頭看她，眸中隱隱藏著一絲淚意。

卻在轉瞬之間，他又立刻低下頭隱隱嘆息一聲。

而她，給不出他任何反應。

她在肖音面前，總是會遲鈍，總是會反應慢半拍。

她跟不上肖音的節奏，沒辦法理解他的腦回路。

肖音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其實很像，可他們的選擇，卻完全不同。

因此，她根本沒辦法理解肖音為什麽要這麽做。

肖音倒也毫不在意，只是看著她身上被自己染上的血汙，蒼白的唇角一如既往地勾著。

“以後先生可要記住，防人之心，不可無。”

“如此，肖音便放心了，不然，肖音會死不瞑目的。”

肖音碎碎念叨著，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秦天罡才覺得有幾分不對。

她手指微微一顫，便眼睜睜地看著肖音在自己面前倒下去。

咚，他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那一片血泊之中。

她慌亂之間抱起肖音的時候，卻發現他已經沒了氣息，身體的溫度也在逐漸消失。

本就是強弩之末，卻又撐著說了這麽多話。

肖音曾說過的“俯首稱臣”，卻一遍遍地回響在她耳中。

川城，在肖音眼中，便是她一個人的了。

可她，卻又食言了。

肖音，死了。

水道不知何時站在了牢門外，面色冰冷地看著她與她懷中的肖音。

秦天罡倒也無所謂，只是覺得空洞的眼眶中不停的有淚湧出。

她明明就不傷心，肖音從未有過真心對她，她為什麽要哭。

她從與肖音相遇開始，就是一步步的被利用被算計被傷害，她為什麽要傷心，為什麽要落淚。

憑什麽，憑什麽這麽一個人死了要讓她傷心？

水道在牢門外看著她，看著她抱著肖音的屍體歇斯底裏，卻又發不出一點聲音。

“小主子早就知道你在做什麽了。”

水道在牢門外的最後一句，在秦天罡耳中像是晴天裏炸開一個霹靂響雷一般。

嘭的一聲，她心中構造的一切，在那一瞬間分崩離析。

為什麽，究竟為什麽？

肖音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

秦天罡的耳朵在嗡嗡作響，外面的一切都似乎看不到了一般，懷裏的人，溫度逐漸消失，抱在懷裏，像是少了什麽一般。

這個人，不是肖音。

他不是。

絕對不是。

肖音是活蹦亂跳的，是有點腹黑，卻總會一臉乖巧地看著她的。

是那個一門心思想要帶川城脫離漩渦的。

我答應你的，良田百畝美人無數。

你為什麽不好好活著。

你知道我不會殺你的，我也不會殺你父卿的。

你明明就知道的。

你明明知道我就是這麽軟弱。

又軟弱又自私，想要的又很多。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究竟是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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