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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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之後。安康已經可以自己走了,安瀾還是堅持著讓彪子弄了輪椅來。硬被塞上輪椅的安康並不怎麽適應,有點不知所措,但他還沒把自己拒絕的話說完,就已經被安瀾推進了鄭斐和的單人病房。

病房裏。

坐在床邊的一位女士正在和鄭斐和說話,鄭斐和笑得很勉強,可只要女士說一句,他一定回一句。最後被她點著腦袋點彎了腰,側倒下去,也沒有反抗。

床尾有一位看起來十分威嚴的大叔,正在仔細地削著蘋果。蘋果皮掉了老長都沒斷。

聽到動靜,女士和鄭斐和一同看向了門口。大叔還在削蘋果。

安瀾熟門熟路叫了句:“姐、姐夫。”

埋頭削蘋果的大叔隨意“恩”了一聲,頭都沒擡,算是答應了。女士朝著安瀾招了招手,還笑了笑,笑起來的模樣和鄭斐和就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

安康猶豫地叫了一聲:“伯父、伯母好。”

聽見不熟悉的聲音,削蘋果的大叔擡起頭來看了眼安康,手一頓,蘋果皮就斷成了兩截。把斷掉的果皮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裏,大叔再看向安康的目光就帶上了三分打量、三分責備了。

罵兒子還沒罵過癮,回頭瞥了眼自家兒子想看門口又強迫自己轉開眼神而略顯凝滯的表情,白躍樾女士心裏有數了,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男孩,笑得更開心了:“是安康吧?來來來,快過來。”

安瀾都沒等安康說什麽,直接就把他推到了鄭斐和的床邊。

這邊,安康沖白躍樾笑完,向安瀾道了謝,就下意識看了眼鄭斐和。

正在偷看安康的鄭斐和不太自在地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盯著兩人的眉來眼去,老鄭的水果刀“哢嚓”一聲砍進了果肉裏,最後一段果皮削掉了整個蘋果上三分之一的果肉。

瞥了一眼被削得不成樣子的蘋果,白躍樾臉上掛起了一副溫婉的笑,一邊起身,一邊拿起了自己的包,走了幾步,回頭又沖著安康笑了笑,走回來揪著還呆在床尾的老鄭,一同往外去了:“你們聊、你們聊。”

安瀾看著白躍樾站在門口沖自己拼命使的眼色,無奈地也跟著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只剩下了安康和鄭斐和兩個人。

兩人都沒有說話。門外的爭論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你拉我幹什麽?”

“我拉你出來啊。”

“你拉我出來幹什麽,我蘋果削得差不多了,不吃多可惜。”

“別拿蘋果當借口。就是不是借口,也待會再吃。孩子們有話講。”

“他們能有什麽話講?”

“你年輕的時候和我有什麽話講,他們現在就有什麽話講。”

“那能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了?”

“反正我要進去拿我的蘋果。”

“你敢!你再走一步,我就不舒服了。哎呦,我又要住院了。”

“……真疼啊?”老鄭心有餘悸,白躍樾確實才出院不久。

看著老鄭遲疑的表情,安瀾盯著天花板,全當自己是堵墻:姐的演技太假了,可偏偏每次都能騙到一個人,他千萬不能笑。要忍住。

“你給我過來。你再過去一步,我就真疼了。”

“你胡鬧!裝病多晦氣!”

“我就鬧了,怎麽的!孩子的事你瞎摻和什麽?你替他娶妻啊,還是你替他生子啊,管那麽多,你這人怎麽那麽煩人呢?我生他那麽費勁,母子連心,我都沒多說一句,你有什麽資格進去教訓我兒子?”

“……算了,我跟你講不清楚。”

“讓他們自己聊。你兒子都二十有五了,自己沒註意?他病才緩過來幾天,那麽大刺激,你有什麽話不能憋著。再說了,你想說誰?人安康還替你兒子挨了一刀呢!”

“就是二十五了,還是長歪了,我才要好好教育!”

“誰長歪了?誰長歪了?你給我說清楚,你說誰長歪了?哦,喜歡個男人就叫長歪了,那我看上你是不是也能算瞎了眼?”

“你、你別欺人太甚!”

“我欺負誰了?你一個大男人,還能被我這個小女子欺負了?”

老鄭沒話找話,急眼了,口不擇言:“挨的那刀,照我看,本來就要算到他頭上。交往的都是些什麽不三不四的人。”

“……”

“你、你怎麽不說話了?”

“……我真是看錯你了。”

“躍樾,躍樾,你別走啊,有話咱們好好說啊。唉,我說錯了,我說錯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不管了,不管了。我就管你,不,我就管我自己。你慢點走,你今早還說這雙鞋穿著不好呢……”

聲音遠了。

坐在輪椅上的安康聽笑了,鄭斐和喜歡看那些狗血連續劇,恐怕還有點家庭熏陶吧?

鄭斐和看著安康笑完,在安康轉過眼看著自己的時候,躲閃不及,眼神就有點飄,硬著頭皮,問了一句:“來了?”

“嗯。”安康笑了笑。

兩個人面對面,剛剛經過那麽大的事,按理說應當是極其親密的,空氣裏卻彌漫著疏離的氣息。

“我想……”

“我想……”

“你先說吧。”

“我拿到了我母親的事故賠償款,我之前已經拜托瀾總去取了。拿到手了,我就把欠你的都還給你。”

“哦,好。也不著急。不用客氣。”鄭斐和又想起了賬本,他知道這是安康心裏在意的一件事,所以沒有拒絕。

安康幹巴巴的說完了,見鄭斐和始終盯著被面,主動問了下一句:“你……剛才,想說什麽?”

鄭斐和腦子裏全是安康渾身是血倒在自己身上的樣子,眼神落在了腰腹之間,輕問了句:“還疼嗎?”

安康看了眼:“恩,還有點。”

剛剛清醒過來的那幾天,鄭斐和想了很多。

他發病的時候不是完全沒有意識,但行動起來的仿佛是另外一個人,這個人火熱而躁怒,不分青紅皂白,就會被激怒。而理智的那個他似乎被關在了一個透明的籠子,可以看見現場發生的所有事,卻沒辦法阻止。

就眼睜睜的看著,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那種感覺,回頭來想的時候,其實很荒謬。

所以他印象特別深刻,尤其是安康挨上一刀的時候。本來這刀也不應當戳到安康的,他躲的時候,碰到了安康,正好造成了最後的結果。

——安康那一刀,有一半是發瘋的那個他做的孽。

鄭斐和想了想自己長期的治療經歷,不太好受地把眼神移了回來,釘在了病床上,似乎那裏繡了什麽精美絕倫的圖案,這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思考了很多天的話:“......我想了好久,覺得我們可能還是不太合適。”

然後,艱難地擠出下半句:“要不,我們還是分……”他被白躍樾從內疚中罵醒,想了很多事。“分手”這兩個字,也在他肚子裏預演了很多天,可到現在面對著安康,他又說不出口了。

滿腦子漿糊的鄭斐和臨時改口,拖了好長的音,道:“我想要不我們先暫時分開一段時間,都冷靜一下,恩。”什麽門當戶對才是正道,他生病了就不能拖累別人,都滾犢子吧。他就不放手!只是暫時分開,安康還能去上上學,等他病好了,他再去追安康。

吸了吸鼻子,鄭斐和呼了口氣:“反正綁架之前,我們兩吵架也說的就是這個。我只要冷靜一段時間,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安康摸了摸唇,天氣幹了,他唇上有個小裂口,剛才聽鄭斐和在分字上支支吾吾了半天,他不小心給咬開了,正往外滲血,看著這人躲躲閃閃不敢跟自己接觸的眼光,應道:“......也好。”

兩人都刻意忽略了之前和好的那個擁吻。

沈默又蔓延開了。

鄭斐和不想浪費和安康呆在一起的時間,他又好不容易憋出來一句:“那你接下來準備做些什麽?賠款有多嗎?”

“讀書吧。現在是十一月,想想辦法,回去應當還來得及。報名也就是這兩天了。”

“哦。”和自己之前的想法不謀而合,鄭斐和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了:“你肯定能考上A大。”

“恩。”安康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打算:“我不打算去A大了。我最近一段時間了解過了,我打算報考S大。”

鄭斐和著急起身,S大可是在外省:“為什麽?”

看著安康起身想要扶自己,鄭斐和老老實實地躺了回去。安康也沒好全,他就不要添麻煩了:“A大不好嗎?”就在本市,還離……他家近。

說完了,又往回找補:“當然了,我不是幹涉你決定的意思。就是......問問。”

“A大挺好的。選擇S大,是因為我這段時間多看了看相關方面的訊息,S大有我特別想讀的專業。人嘛,總要朝前看,不能被過去捆住了。希望能成功吧。”

“哦,那確實挺好的。”鄭斐和想了一會兒,不情不願地補了一句:“你肯定能行。”

說完自己覺得自己挺僵硬,又追加了一句:“真的,我真心實意這麽想的。你幹什麽事都能成。”畢竟那麽死心眼,還倔,還較真。

安康看著鄭斐和滿臉糾結,也笑了:“會的。那接下來你打算做點什麽,你的病......”

“我會積極配合治療的。然後嘛,自己獨立出來做點事,不掛鄭氏的牌子,接點地氣。”

“哦,那也挺好的。”

“恩。”

兩人對著笑了笑。

安康看了眼消瘦不少的鄭斐和,脫口而出道:“保重”

鄭斐和下意識立馬回了句:“保重。”說完了有點懊悔,因為聽起來像是趕人。

安康沖鄭斐和笑了笑,自己費力地擰著輪椅轉了半圈。他也是趕鴨子上架,用這個用得一點不熟練,比上直接下地走路,總覺得有點畫蛇添足。但因為是安瀾的好意,他也不好意思拒絕。

安瀾聽了半天的壁腳,這會兒剛好進來幫安康推著輪椅轉了圈,再看向鄭斐和的表情,那是恨鐵不成鋼。

鄭斐和全副心思都在安康身上,沒註意到他瀾哥的表情。看著安康出去了,還覺得心底有點難過——說是說暫時分開,但是看安康都沒拒絕,是不是說明他的第四次戀愛也失敗了......

安瀾看著鄭斐和木楞楞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算什麽事啊?一個覺得如果不是碰上我,怎麽會遇到這種危險;一個覺得如果不是為了我,怎麽會遇到這種危險。這種情況還能硬生生要鬧分手,真是看得他渾身難受。這兩人說話的時候,都不看看對方的表情的嗎?

一對兒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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