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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四章 更替!死亡與新生輪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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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莉絲寢宮的整整一夜,克雷恩都在註視著溫暖水槽中那個已經被洗凈,泡到有點發白的柔軟肉球。

如果那是個健康正常的精靈寶寶,剖開柔軟但堅韌的保護膜後,那小小的身軀就該從富含養分的液體中展露出來,手舞足蹈,隨著第一口呼吸爆發出響亮的啼哭。

甚至,如果這個寶寶還活著,在卵膜中醒來,總是該伸伸懶腰,舒展一下小小的胳膊腿,就像他還在媽媽肚子的時候一樣,隔著肚皮讓克雷恩的手掌感受到彈動的驚喜。

可是沒有。

他特意用一盞小小晶石燈照亮的水槽中,那個肉球只是平靜地漂浮在當中,紋絲不動。

即使之前就已經在做各種各樣的心理準備,在努力說服自己這是命運的安排……可克雷恩還是覺得從心底刺痛到難以忍耐。

伊莉絲的情況直到淩晨兩點才算是穩定下來,蒼白的臉上多少恢覆了一些血色,被擡走的和拖著沈重雙腿離開的治療師們都不見後,床邊只留下了四個軍用治療結界臺,持續溫暖著床上遭受重創的母親虛弱的身軀。

克雷恩不僅擔心伊莉絲的心理打擊,還要擔心那個足足犧牲了三十四個咒術師才發動成功的血魂之咒。

米海拉在請示神諭,想要了解咒術大致的目標,估計明天就會有初步報告送來。

血魂之咒的效力至少也會持續受咒者一生,所以克雷恩一定要知道伊莉絲到底被施加了怎樣的惡毒詛咒。

第二天,聖臨日的清晨,膽小的米海拉沒有敢親自來女王陛下的寢宮,而是叫了個年輕的火精靈學徒,來請克雷恩往祭禮廳那邊去一趟。

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消沈頹廢的資格,克雷恩點點頭,先強打精神去了一趟會議廳,把今早的戰報匯總查閱了一下,簡單做了個批覆,交由情報部門盡快送達。

弗雷姆王朝大勢已去,蒼穹騎士團在攻占了費爾伯格周邊所有屬城和幾個關鍵節點後,就調集主力揮師東進,按照普拉薇婭的建議準備從土精靈王國的舊有領土給水精靈王國制造壓力,同時保障火精靈王國舊領土東邊界線的穩定安全。

墮石林地的壓力在達妮艾露和德曼的配合下大大緩解,那支精靈精銳部隊尖刀一樣直插高純土晶石礦場,兩天內連續打了七場遭遇戰,達妮艾露手刃水精靈大小指揮官十三名,攻占礦場後,大肆破壞一番,南下搶奪了一批補給,看樣子是準備在水精靈那過長的防線後盡情肆虐一番。

克雷恩給予了自己的老師足夠的自由,而德曼似乎也給了達妮艾露她最想要的環境,這一對兒搭檔,恐怕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成為土精靈原領土新駐軍的恐怖夢魘。

盡管壓力得到了緩解,墮石林地的戰況卻依舊不夠樂觀,異族聯軍和水精靈精銳的實力差距客觀存在,而塔薇暫時拋開風精靈陣線南下指揮墮石林地內的戰鬥後,穩紮穩打的水精靈軍團也少了很多可以用計謀占到的小便宜。

在一座關鍵城市的爭奪上,負責防務的卡巴尼·苔角死守到了最後一刻,陣亡於克勞蒂雅·聖林湖所率的分團之手。

幸好,空天衛隊已經急速飛行趕去,已經在之前的戰鬥中得到了大家信任的王妃法芙娜·瑪·穆托親自擔任代團長,目前正在墮石林地西南的補給據點休整,今天就能與異族聯軍合流,協同作戰。

此前一直擔任後勤管理的風精靈女將其實還沒有真正的實戰經歷。所以,這時包括克雷恩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略有些靦腆的王妃會在馳騁天際之後,爆發出隱藏的無窮潛力。

在不遠的未來,她將成為蒼穹騎士團歷史上就任時間最長的軍團長,一手奠定了整個軍團在炎之王麾下不可動搖的地位,民間甚至有不少人稱她為“蒼穹的法芙娜”。

當然,克雷恩並不知道命運之線會把他牽扯到什麽方向去,回覆完所有緊急事務後,他把不那麽要緊的部分全部暫時交給彌幽薩和桑雅,疲倦地返回了後宮。

當血液中流淌的貪婪欲望被他自己擊敗後,他對手中的權力,漸漸又開始感到厭倦。

可他不知道該怎麽做,短短一年的時間裏,他就背負上了十幾萬臣民乃至將來幾十萬臣民的榮耀和信心,成為了大量信徒的信仰支柱。

正如伊莉絲此前所說,這個禁錮,已經徹底擺脫不掉了。

可他還是不甘心,他想,彌幽薩一直心心念念的精靈議會,是否,可以在經過改良之後,帶來一個精靈王國的新局面呢?

這個小小的種子從這時就埋在了他的胸中,生根發芽。

不過此刻克雷恩還僅僅認為這是他腦中無聊的胡思亂想,進入祭禮廳後,就暫時拋到了腦後。

“米海拉,我知道結果不會是什麽好事,你不用顧忌什麽,告訴我吧。”一坐到桌邊,克雷就直截了當地開口說道。

米海拉吞了口唾沫,拿過幾張紙,上面劃滿了覆雜的法陣和各種各樣的註釋、連接線,小聲說:“陛下,血魂之咒最清晰的目標,是咒術師下咒那一刻宣讀的內容。那並不是隨意決定的,一般而言,要看咒術師的祭品獻上後,神願意給予的詛咒中有什麽選項。可以說,風險其實也很大。歷史上並不是沒有偷偷使用了血魂之咒,但最後只能選擇讓對方子孫後代中所有女性‘胸部都不會發育’這種無聊東西的先例。”

“我明白。”克雷恩知道那種命運的玩笑,現在還有不少女孩子會被男人嘲弄胸部是不是被詛咒過,就是因為這個有名的典故,“所以如果神諭給出的指示比較模糊,我也不會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大概的方向,起碼,讓我有能力幫助伊莉絲預防。”

“後代。”米海拉用很幹澀的聲音說,“我……其實不太相信此次占蔔的結果,因為,那似乎有點太可怕了。就算……就算水精靈王系的血脈中一直流淌著血魂之咒的印記,那需要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一個兩個……乃至七個八個咒術師合力,恐怕也湊不出那種等級的祭品。”

克雷恩的心臟頓時緊縮在一起,他知道,這次的血魂之咒,足足耗費了三十四個咒術師的一切,“你……說吧。”

“如果我沒有解讀錯的話,神諭說,血魂之咒會讓艾普薩拉王室的直系血脈從此以後都不能再擁有後代。換句話說,不解除或者換取破解方式的話,艾普薩拉王室,就會在這一代結束。”米海拉擠出一個微笑,“這太荒謬了,我看……我還是重新占蔔幾次吧。”

“不,不需要了。”克雷恩嘆了口氣,柔聲說道,“米海拉,你最近太忙了,我給你放幾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吧。養養精神,搞搞創作。這個結果……就足夠了。”

“可……陛下,這……事關整個艾普薩拉王系的未來。”米海拉還是很不安,“女王陛下,也很在意後代的問題啊。”

“我會和她慢慢談的。”克雷恩用沈重地語調緩緩說,“大不了,當年英雄王羅特做過的事,我也可以……做一遍。”

米海拉雙手捧住了脖頸,連忙搖了搖頭:“陛下,那可不行,那絕對不行。您……您……”

她結巴了兩下,突然靈光一現,說:“您要是獻祭了自己的生命去換取解法,就算咒術破解了,女王陛下也沒有可一起生養後代的伴侶了啊。這樣……這樣不是便宜了格蕾希亞。”

“你說得對,所以……去休息吧。”克雷恩低下頭,整理了一下有點亂的腦子,“伊莉絲恐怕已經醒了,我要去看她了。”

話音未落,一個精靈侍女已經匆匆忙忙跑了進來,“陛下,女王陛下醒了,她……她看起來情緒不太好,奧妮婭大人叫我們趕快來找您過去。”

克雷恩深吸口氣,咽下滿嘴的苦澀,微笑著點點頭,“好,我這就過去。”

在奧妮婭快要哭出來的目光註視下,他大步走進了伊莉絲的寢宮。

伊莉絲已經醒了,正面色蒼白地坐在床頭,靠著兩個松軟的鵝毛墊子,註視著不遠處桌子上那個泡著她生下的胎球的巨大水槽。

克雷恩看見她,就像是看見了昨晚夜不能寐的自己。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揮退侍女,邁步走了過去,坐到床邊,拉過她仿佛一夜之間瘦削了很多的身軀,押進自己懷裏,柔聲道:“感謝神,你……沒事。”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事。”伊莉絲的手緊緊揪住了他的衣服,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讓他很不安。

“還有哪裏不舒服?我這就叫治療師來。”

“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這裏面,好像被誰挖掉了一塊,好疼。”

克雷恩知道她指的並不是具體的痛楚,只有抱緊她,溫柔地說:“伊莉絲,咱們還在一起,只要咱們還在一起,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我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伊莉絲喃喃說道,“夢裏我被綁在了一個巨大的木架子上,我的姐姐……就在不遠處,我們的下面是血一樣紅的火,三十多個猙獰的影子圍繞著我們,不停地潑油,丟木柴,拿著大腿骨敲擊出刺耳的音樂,唱著我聽不懂的冥府歌謠,天上有兩個紅月,就像是達曼覆活了,正在盯著我。”

她閉上眼,蒼白的面頰上滾落一顆晶瑩的淚滴,“那是血魂之咒的預兆吧,他們……成功了,對嗎?克雷恩,告訴我吧,我知道米海拉找過你,她也有那個能力知道,告訴我,我……失去了什麽?”

“不止是你。”克雷恩觀察著她的表情,輕聲道,“還有你姐姐,艾普薩拉王室的直系血脈,都被這次的血魂之咒斷絕。你們姐妹倆……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攥著他衣服的手陡然握得更緊,甚至捏住了他的皮肉,帶來一陣鉆心的刺痛。

可他忍耐住,沒有作聲。

因為他知道,伊莉絲只會更痛,恐怕,痛不欲生。

“看來,這倒不會是個跟隨血脈延續下去的詛咒……”好半天後,伊莉絲輕聲說了這麽一句。

克雷恩壓抑著心底的痛苦,柔聲幫她鼓勁:“伊莉絲,你不是……從來不相信命運安排的嗎,我也不信,咱們一起努力,一定能證明,血魂之咒並不能決定你我的未來。”

伊莉絲露出了一個蒼白的微笑,“是啊,我曾經心心念念的,就是對抗那個糾纏了我們家族近千年的詛咒,莫名其妙就贏了之後,我還有點失落,覺得自己沒有真正對抗成功,現在……倒是給了我又一次機會呢。”

“我陪你一起,我不信咱們贏不了。”克雷恩努力做出振奮的語氣,握著她的手,很堅定地說,“伊莉絲,神沒什麽了不起的,我也是神的轉世,咱們不會輸。”

“嗯。”伊莉絲輕輕點了點頭,靠在他懷裏,緩緩閉上了眼。

休息了很久之後,她輕聲說:“克雷恩,幫我個忙,好嗎?”

“你說。”

“我的……我們的……孩子,你帶去治療師那邊,然後……”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顫聲說,“剖開吧。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希望……由你來親口告訴我。我等你。”

“好。”他吻了她一下,站起來,走到桌邊,親手端起了那個沈重的水槽,卸掉了一直在白白浪費魔力的火晶石,大步走出了寢宮。

“克雷恩,別……這樣太危險了。”芙伊擔心地提醒說,“我能感覺到芙拉瑪在蠢蠢欲動,顯然她覺得這是個反攻的好機會。”

“躲不過的。”他平靜地說,“芙伊,你我都知道,早晚會有這麽一天。”

他踏入候命的治療師所在的房間,在心裏緩緩說道:“一切,該有個了斷了。”

水槽被打開,已經散發出淡淡腥味的營養液傾倒一空,兩個臨時找來的人類醫師膽怯地看了一眼神情緊繃的精靈王,沒敢動手裏的銀質小刀。

“動手吧,這是我的命令。”克雷恩用有些苦澀的聲音說道,對他們點了點頭。

一番緊張的討論後,鋒利的刀刃終於在治療魔法待命的情況下靈巧地切入了韌性十足的卵膜。

一腔發黑的血噴湧而出,散發出讓所有在場者都皺緊了眉頭的惡臭。

濃郁的邪惡波動逸散而出,讓治療師法杖頂端柔和的白光都霎時間暗淡了片刻。

醫師小心翼翼地剝開了破裂的卵膜,從中捧出了一個小小的身軀。

並沒有什麽奇跡降臨,隨便誰一眼就能看出,那個有著小小長耳,長著淡紅色柔軟胎毛的精靈嬰兒,早已經徹徹底底死透。

“陛下……”屋裏跪下了一片,只剩下抱著那個小屍體的醫師顫抖著不知所措。

“讓……讓菲娃過來,按照火精靈的傳統,為……為他……為小王子……舉辦一場葬禮。”克雷恩撫著左胸,用沙啞的嗓音下令,然後,他轉身出門,大步離開。

他沒有直接回伊莉絲那裏。

他去了一個能讓他安靜獨處的小密室。

淒厲的悲痛撕扯著他的胸膛,洶湧的力量撞擊著意識之海。

他知道,屬於他的最後決戰,就要來了。

※※※

根本都沒來得及坐在軟軟的墊子上主動進入冥想狀態,克雷恩剛鎖好門,痛苦的巨浪就讓頭疼把他拽入到昏迷的深淵。

一片漆黑的世界裏,他強撐著站起,腳下是正在沸騰般翻湧的意識之海,海底一個透著刺眼紅光的裂隙正在張開,仿佛一張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巨口。

“芙拉瑪吸收了那些力量,她……她已經瘋了。”芙伊飛快地降落在克雷恩身邊,有些驚慌地說,“神諭之印無法禁錮她的意識,但她的意識也支配不了那些力量,克雷恩,你不該在這時和她決戰的,咱們應該先設法削弱她,再把她從你的靈魂深處釋放出來。她現在……根本就是個暴走的怪物!”

芙伊沒有說錯,意識之海的波浪在她說到一半的時候就向上飛起,仿佛變成了逆行的暴雨,向著不知何處的黑暗天空飛遠。

而幹涸的海底,那個赤紅色的裂縫中,緩緩爬上了一個以他的能力根本無法確切形容的怪物。

它龐大的身軀就像糅合了幾十種罕見的魔獸,扭曲到違背邏輯地絞纏成小山一樣的形狀,利爪、觸手、羽翼、皮翅、尾巴瘋狂地舞動,一些眼睛被擠壓成奇怪的形狀,噴射出紅到發白的火焰。

而在那樣的可怖身軀後側,卻展開了兩小四大足足六只燃燒的羽翼,羽翼的中央,是隱約還能看出一點芙拉瑪模樣的面孔,面孔鑲嵌在軀幹上,周圍環繞著華麗的發光法陣。

而其餘的部分,就都是些沒有辭藻可以描述的,只要一望就能浮現出深沈恐懼的無形之物。

僅僅是看著這個怪物在自己的視野中逐漸變大,克雷恩就覺得雙腿都在顫抖。

他突然想起了還只有一把破木弓的時候。

那時他身邊也有芙伊,面對的,則是一頭暴怒的野豬。

而這次,不會再有琳迪出現。

能拯救他和芙伊的,就只有他自己。

“克雷恩!把身體還給我!”芙拉瑪面孔上的嘴巴張開,發出了根本聽不出是男還是女的層疊聲音,“你這個懦夫,根本不配擁有這一切!這一切,都是屬於我!屬於弗拉米爾大人的!”

“芙伊,來吧。”克雷恩伸出手,握住了芙伊纖細的腕。

下一秒,心領神會的伴侶化作靈魂內的炎魔弓,落在他的掌心。

“消失吧……你這……不,我這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拉緊的光弦發出細微的顫動,暴雨一樣消失在漆黑蒼穹的海水,仿佛被那震顫召喚,淅淅瀝瀝落了回來。

炎魔弓的紅光亮起,柔和卻耀眼,仿佛飽滿的紅月,在克雷恩的胸前浮現。

“你敵不過我的!我是天使!我是神!”怪物咆哮著拍打六只羽翼向上飛起,迅速拉近距離,“我的力量你根本無法比擬,我才是要統治一切的意志!”

過於龐大的陰影讓克雷恩沒能進行準確的距離判斷,當那個怪物飛起開始接近之後,他才驚訝地發現,這怪物的體型遠比他預料的還要龐大,甚至超過了上次決戰面對的“狂妄”。

根本沒有再溝通的必要,克雷恩咬緊牙關,向上飛起,意識之海的清涼雨水澆在頭頂,讓他的信心如被滋潤的筍牙一樣生長。

這是他的靈魂,屬於他的領域。

這是個意志的價值遠超過力量的世界。

我不會輸的!他對自己說道,放開了拉弦的手。

光矢響應了他的堅毅,拖曳著流星般華麗尾部的箭在旋轉中迅速變大,飛向已經如山一樣壓迫來的怪物身軀。

整個漆黑的靈魂世界都爆發出一陣可怖的震動,怪物身周的無形之物集中到被射中的地方,用灰黑色的波紋擋下了這一擊。

芙拉瑪的嘴裏發出刺耳的尖叫,就像是激起了什麽絕望而恐怖的回憶,“啊啊啊!熔爐!好熱!好熱啊啊——!我的……我的靈魂……靈魂都要被融化了!弗拉米爾大人!救我……救救我——!”

“芙倫娜爾!”同一張嘴裏馬上又爆發出另一個聲音,嘶啞而沈重,“冷靜!那是你的噩夢!那已經過去了!你已經……已經自願犧牲了一切!你現在是芙拉瑪,炎魔弓芙拉瑪!”

克雷恩深吸口氣,拉滿弓,向著那怪物射出第二箭。

那些聚集的無形之物再次減弱,芙拉瑪的理智顯然被侵蝕得非常厲害,可沒想到,她哀鳴著竟然說出了讓克雷恩都驚訝無比的話。

“我沒有!我不是……我不是自願的!是主神……是奧森克爾……”

可混亂的意識更替讓另一個聲音取代了她,“芙拉瑪!別說蠢話了!你那麽努力和我融合,不就是為了帶我一起去接替克雷恩嗎?”

炎魔弓中傳出了芙伊有些難過的聲音:“那不是弗拉米爾,弗拉米爾的意志已經消散了……”

“那是誰?”克雷恩拉滿弓弦,疑惑地問。

“那恐怕……恐怕是芙拉瑪無法接受弗拉米爾徹底消失的事實,被狂暴的力量侵入後,自己構造的一個意識。”芙伊的聲音更加傷感,“她……真的已經瘋了。繼續……進攻吧。”

克雷恩哀傷地望著這個等待了數千年卻不得摯愛的身影,又一次放開了弓弦。

光矢仿佛感應到了他的難過,這次變化而成的,是一道細長的利錐,狠狠貫穿了那些無形之物的一半。

“啊啊啊啊——!”芙拉瑪淒厲地慘嚎出來,“我不是!如果……如果我不犧牲自己,你就會死啊!奧森克爾不允許你有溫柔的感情!他不允許!是他把我……把我丟進靈魂熔爐的!為什麽……為什麽啊啊啊啊——!”

克雷恩瞪圓了眼睛,深沈的悲痛登時撕裂了他的胸膛,盡管還有無數記憶的碎片遺失不知何方,可最重要的一塊,也是他前世根本不曾了解到的一塊,就在這時落進了他的心房。

“我是想和你永遠在一起的!可不是以這種樣子!我愛你!我愛你啊!弗拉米爾大人!為什麽我們不能真正在一起!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怪物的身軀開始崩壞,那些無形之物卻變得更加猙獰,更加厚實。

克雷恩望著因無法形容的悲痛而扭曲的芙拉瑪,緩緩放下了手裏的炎魔弓。

“克雷恩,不能停手,你沒看到那些扭曲的外層氣息嗎,被那些東西侵蝕,你也會陷入瘋狂的!”芙伊的聲音從炎魔弓中傳出,“那裏面的怨恨積累的太久太深,你好想想吧,為什麽連弗拉米爾那麽強的天使長最後都選擇了用神諭之印來封存它們。”

克雷恩沈默著漂浮在空中,意識之海的水滴越來越密,已經從小雨變成了大雨,但所有的水珠在靠近那些無形之物的時候,都像是碰到了熾烈的火焰,轉眼就蒸發不見。

怪物實質的軀體正在隨著芙拉瑪歇斯底裏的號哭而迅速分崩離析,但那些無法形容的沒有實質的濃稠陰影卻在飛速增長,很快就彌補上了被之前攻擊削弱的那一小部分。

“芙伊,我不是停手。”克雷恩撫摸著弓身,將炎魔弓緩緩送入自己胸膛,“我是發現,這樣的攻擊沒有用。”

他緩緩讓身體向下墜落,冷靜地說:“既然你說,這些力量已經只剩下了芙拉瑪自己的意志,而沒有意志驅使的力量毫無意義,那麽,咱們就該選擇最關鍵的核心去進攻。不是嗎。”

“可那……那也太危險了!”

“但只有我能做到。因為……這是我親手封印起來養大的怪物。”他撫著自己的胸口,“我既然得到了前世那麽多的好處,就理應負起相應的責任。”

說著,他的雙腳已經落進到那些無形之物的包裹之中。

徹骨的寒冷和仿佛能把身軀焚盡的熾熱不合常理地混合而來,讓克雷恩剎那間出現了短暫的眩暈,覺得每一部分身軀都在被冷熱交錯撕扯。

而比痛楚更難以忍耐的,是海嘯一樣不可抵擋壓制而來的恐怖情緒,絕望、沮喪、不安、嫉妒、迷茫和仿佛無窮無盡的,令腦海瞬間充斥著戾氣的暴怒與瘋狂。

神諭之印的另一側,原來就充滿了這樣可怕的東西嗎?

克雷恩閉上眼,依舊堅定地向著芙拉瑪所在的地方落下。

位置並不難判斷,因為芙拉瑪的慘叫和哭號沒有片刻停歇。

終於,在炙烤與冰凍的折磨中,克雷恩站在了芙拉瑪面前。

他伸出手,撫摸著那曾經溫柔美麗而如今卻無比扭曲猙獰的面孔,望著那曾經充滿情意而如今卻渙散失焦的動人眸子,大聲說:“芙拉瑪,我拿到了很多弗拉米爾的記憶,我是他的輪回者,我有資格替他來對你說一些他始終不願意告訴你的話。”

芙拉瑪的尖聲哀鳴依舊在持續,怪物的身軀幾步崩落殆盡,露出了脆弱如嬰兒的小小天使身軀,周圍充滿了莫可名狀的無形之物,不斷地侵蝕著克雷恩的意志。

但他依舊緊緊抓著芙拉瑪已經出現無數裂紋的臉,沈聲說道:“相信我,這是弗拉米爾的真心話。芙拉瑪,芙倫娜爾,你,聽著,作為了不起的天使長,這話令我羞恥,讓我從不願開口告訴你,這是我在冥府的數千年歲月中無時無刻不在後悔的事,我絞盡腦汁想要留下一些自己的意志,就是為了在與你重逢之後讓你知道,你並不是我在火神殿最寵溺的玩具,你並沒有因為不能戰鬥就被我嫌棄,事實上……事實上我很高興你不能上戰場,你不需要去承受危險,我願意看見你在安全的地方,聽著聖歌等我凱旋,我願意你能永遠完好無損,蓋著柔軟的毯子在我懷中安睡。”

盤旋的記憶潮水一樣湧出到腦海,根本不需要控制自己的意志,他就噙著眼淚一聲聲一句句說了下去。

“聽著,我愛你,從你到火神殿為我唱出第一支歌的時候起,我為你得罪格蕾希爾不是因為我討厭她,而是因為我愛你,我在艾斯威爾面前嘲弄你不是因為我瞧不起你的軟弱,而是因為我不想你被他找借口帶走,因為我愛你。我拒絕神禦之園的幾個任務不是因為我被你惹的生氣,我只是在找理由不去戰場,因為我怕會回不來再見你……我不能承認這些,我總覺得一旦承認了,弗拉米爾就完了,信仰我的那些戰士就完了,所以我才什麽都沒有讓你知道。芙倫娜爾,對不起,讓你帶著遺憾等待了我幾千年,真的對不起,我愛你。”

所有嘈雜都在這一刻消失。

令人窒息的靜謐持續了不知多久,接著,芙拉瑪昂起頭,突然爆出一串刺耳的,既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哀鳴……

“克雷恩,克雷恩,你……沒事吧?”懸浮的虛像幾乎融入到窗口射進的暮光,芙伊緊張地望著坐在地上靠著門的克雷恩,一連聲呼喚著。

這狀況已經持續了很久,她在那串哀鳴聲中被突然擠出了克雷恩的靈魂空間,雖然炎魔弓還屬於她,她和克雷恩也能感應到強烈的同契,可她就是回不去,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墻把她擋在了外面。

她只有一次又一次重覆著克雷恩的名字,就像兩人小的時候,他生病而她沒錢買藥不得不抱著高熱的他努力祈禱那一刻。

如果還能哭泣,她這會兒恐怕已經一樣掉下淚來。

就在最後一線陽光也將要隱去的時候,克雷恩的眼睛在眼皮中突然動了一下。

“克雷恩!克雷恩!”芙伊欣喜地大喊道,她不用顧忌音量,因為能聽到她聲音的人實在不多。

克雷恩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的眸子,又有了新的變化。

他終於不再像以前那樣與正常的火精靈有不小區別,不再是僅僅閃動著隱約的紅光,而是有一層瑩潤的紅色,均勻地鋪在他的眼球上,就像兩顆赤色的寶石。

芙伊擔心地試探道:“克雷恩……真的……是你嗎?”

克雷恩點了點頭,出現在他臉上的,是平和而鎮定的神情,帶著一絲溫柔的微笑,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芙伊的頭發,將只是虛像的她拉回懷中,“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你……做了什麽?”

“也許,我喚醒了真正的弗拉米爾,”他笑了笑,不太確信地說,“或者,我扮演的太好以至於真正地成為了弗拉米爾,總之,芙拉瑪已經……真正徹底地消失了,她……是帶著微笑離去的。再也沒有其他意識想要支配我了,芙伊,現在的我,應該是最真實,最純粹的克雷恩,對吧?”

芙伊點了點頭,“一定是,一定是。”

“芙伊。”

“嗯?”

“我愛你。從咱們,還很小的時候起……”

終章 不停向前的未來

打開密室的門,克雷恩第一時間被嚇了一跳。

外面竟然靜靜等待著至少十幾個侍女,和面色蒼白靠侍女攙扶站著的伊莉絲。

“你沒事了嗎?”伊莉絲疲倦地柔聲說道,“她們說你在裏面,反鎖了門。怕你有事,就通知了我。不過,我好像感覺到芙伊在裏面,你怎麽樣?沒事吧?”

克雷恩望著妻子拼命掩埋了喪子悲痛的眼神,大步走過去,緊緊摟住了她,“我沒事,我很好,伊莉絲,以後……我也不會有事了。走,我扶你回去。”

“我本來還在等你親口告訴我結果,可最後,我還是忍不住自己去看了。”伊莉絲靠在他懷裏,纖細的雙腿埋起來透著一股沈重,“菲娃不敢主持葬禮,她被嚇得一直哭,克雷恩,你當時急著要去做什麽很重要的事嗎?”

“是的,很重很重要的事。”克雷恩側頭吻了她一下,輕聲道,“一個關於我自己的,未來的,答案。”

“今晚告訴我吧,我好像有很久,沒有和你躺在一起休息了。”她攬住他的腰,臉上泛起了一絲苦笑。

“嗯,今晚我就都講給你聽。”

不管怎樣的傷痛,也不能阻止時間的車輪向前滾滾轉動。

普通的民眾如此,高高在上的王與女王,也一樣如此。

內戰並沒有因為弗雷姆王朝的覆滅而結束,戰火依舊在聖佑林海燃燒。

但如果站到未來的某一刻回頭望去,可能會有不少學者認為,這場曠日持久的內戰其實並不是沒有好的一面。

持續數年,最後終結於哈斯密爾大平原新生的六大人類王國壓力的精靈內戰,徹底改變了精靈們的生活方式,推動了無數技術革新的同時,也讓精靈王國的構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格蕾希亞最終也沒能如願成為精靈史上第一位女皇,但她在妹妹與妹夫的讓步下,還是成為了新艾爾法斯聯邦的第一任領袖。新聯邦不再有精靈王國的界限,林地成為聯邦構成的基本單元,以新結構統治全境的精靈議會成為了真正的實權代表,格蕾希亞、克雷恩與父親病危後接任風精靈王的溫達夫所擁有的大部分王權被讓渡,三位精靈王的王冠,從此成為一種榮耀的象征。

異族在聖佑林海的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內戰結束前就已經由異族掌管的林地,在“大談判”後依舊保留了當地長官的權力,新精靈議會中的合議廳,異族代表占到了大半。

巨龍之翼最終還是成為了聖佑林海唯一的合法教派,作為“大談判”的代價之一,克雷恩與伊莉絲讓出了教派之外的所有實權,僅保留了炎龍使者與烈焰之母的部分。

但在“大談判”之前已經占據了三家之中絕對優勢的新炎王朝,實際上成為了最大的贏家,那些彪悍的將領、能幹的大臣早已在新結構下適應良好,在新議會主導的各項任命中,擠掉了另外兩家的大部分舊貴族,占據了徹底的主導。

當然,那些,都是之後的故事,在那之前,克雷恩自己的戰爭已經宣告了結束,這意味著,這個關於他的故事,也已經走向了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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