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生母之亡(下)

關燈
天黑的時候, 裴長亭還沒回來,倒是裴耀庭先回來了。

也不知道是誰給他送去了消息,以至於他比原定計劃早回來了。

船還沒停穩, 人便撲上島來,叫腳下潮濕且滑的灘塗賞了個狗啃泥。

人雖狼狽,精神卻高亢, 樂滋滋地看了眼前頭多出來的木屋,提起衣擺便沖了過去。

船上跟下來一對父女, 身後又有幾個仆人,擡著些箱籠和麻袋, 似乎是些幹糧瓜果一類的東西。

裴允賢與姬臨霄手牽著手正往這邊走, 老遠便聽到一個婦人的哭喊聲,嬌滴滴的“老爺”“老爺”, 一聲一聲喊得她頭皮發麻。

她與姬臨霄對視一眼,忙加快腳步, 往這邊趕來。

待得近了, 才發現那樣柔柔弱弱的一個小姑娘,正頂著江風,手足無措地站著。

“呀!原是林妹妹來啦!”裴允賢喜上眉梢, 甩開姬臨霄便趕了過來, 姬臨霄撇撇嘴, 認命地吹了聲口哨,領著幾只虎崽子過來, 見著林如海便把人喊走了。

幾日不見,林黛玉氣色好了不少, 雖然眉梢眼角還是少不得藏著一絲病氣, 但到底開朗了許多, 一見裴允賢便咯咯的笑:“我纏著爹爹帶我來的。”

“小丫頭,長本事了!”裴允賢可喜歡她了,牽著她的手便準備上馬車去說話。

一轉身,與憨頭憨腦的允文打了個照面,林黛玉便福了福身子,歪著腦袋細細打量片刻,才喚了一聲:“是允文哥哥。幾日不見,怎的瘦了許多?”害她險些認做了允武。

允文傻呵呵地撓撓後腦瓜:“妹妹好,這裏風大。妹妹快上車去吧。”說著拽了拽裴允賢的衣袖,姐弟倆去旁邊說話,“長姐,方才你不在,那秋氏把娘親罵得好慘,長姐你管管。”

允文是個讀書人,也是斯文人,平時溫吞吞的半點脾氣都沒有,他都聽不下去了,可見秋氏罵得著實難聽。

裴允賢拍拍他的手:“不急,女人生產便是鬼門關走一遭,也許閻王爺就把她收了,哪裏用得著你我操心。再說了,你不好好讀書,理這些做什麽?長姐自會料理,快去!”

允文羞愧地哦了一聲,回頭沖著林黛玉咧嘴一笑,憨頭憨腦地走了。

“這個哥哥倒是個實心眼子。”小姑娘說話軟軟的糯糯的,說什麽都像是在誇人似的。

裴允賢點點頭:“允武可比他機靈多了,不過允武這樣的花花腸子也多,一個娘胎裏出來的,也不知道怎麽差了那麽多,還是雙生子呢。”

林黛玉也覺得造化神奇,笑著牽起裴允賢的手,上車去了:“姐姐你可知道,你與伯父才走,我京中的外祖家便來人了,說我年幼喪母,無人教養,欲將我接去京城養著。”

“這說的什麽混賬話!林叔父年富力強,又是一州長官,教養子女還能費什麽事不成?該不會是你外祖家惦記你娘的嫁妝,想騙回去貼補家用吧?”裴允賢平日裏是不會將人往壞處想的,可是此事實在是匪夷所思,人家爹還在,便來搶人家的女兒,這是何道理?

林黛玉原本沒有想那麽多,叫她一提醒,頓時變了臉色,巴掌大的小小臉蛋,竟被氣出朵朵桃花來,兩道罥煙眉更是擰成了枷鎖,叫她愁雲難展:“倒是妹妹糊塗了,娘親嫁妝頗豐,家中又只我一個獨女,爹爹身體又不好,若真的依了他們,那日後我林府所有家產,豈不都成了他們的了?”

“正是呢!妹妹你且莫著急動氣,林叔父應當是操勞過度所致,好在蘇州知府並不如巡鹽禦史勞心費力,好好養養,會好的。妹妹若不放心,晚點便叫容氏幫忙看看,我這裏也有些奇藥,定能還林叔父一個健康的體魄。”裴允賢著實喜歡這個妹妹,不知道怎的,總覺得這個妹妹一見如故。

林黛玉叫她握住了手,須臾便覺得有股子清涼潤澤的力量順著掌心往手臂上躥,不多時又躥至五臟六腑,似枯木逢春一般通體舒泰。

不由得楞住了:“姐姐,在林府時我便想問你了,當時只怕自己是多心,故而等你走後,又與別人接觸了試試,都沒有這樣的情況,如此看來,便是姐姐你身上有些神奇之處了?”

裴允賢對於林黛玉身上發生的變化渾然無覺,奇道:“怎麽了?你且說說,我幫你參詳參詳。”

“姐姐你自己沒有感覺嗎?每次你握住我的手,我便感覺有什麽東西往我身上游來了,涼涼的麻酥酥的,一開始我道是自己產生了幻覺,可後面那些日子也一直這樣。我又當是我吃了姐姐贈與的奇藥所致,結果姐姐你走後,我卻再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奇遇了。姐姐你說,可是你身上的什麽神通,叫我不小心偷走了?”林黛玉認真且謹慎,一直斟酌著用詞,眼中漣漪閃閃,時不時看看裴允賢什麽反應,想是怕言辭過頭,傷著這位姐姐。

因著姬臨霄身上發生的異狀,裴允賢還當林黛玉也是五行方面缺了火,故而叫她的木系靈根引出來些許的靈力覺醒,便笑著握住她的手腕,雙目輕闔,略作探究。

這一探便嚇了一跳,她的腦海裏驟然浮現出一株泣血的絳珠草,四周秋風颯颯,每一瓣飄落的花瓣,都隨著林妹妹心室的缺損與殘破。

她猛地睜眼,定定地凝視眼前嬌滴滴的小姑娘:“妹妹,姐姐只問你,你喜歡什麽花?若給你一個選擇,你想成為什麽花?”

林黛玉側過臉去,掀開馬車窗簾,看了眼暮色江面上伸出水面的枯枝敗葉:“我最不喜李義山的詞,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姐姐且看,江上殘荷寂無主,我願化作荷花,待到盛夏光年,與她們一並隨風起舞,弄潮觀瀾。”

荷花麽,倒是比那泣血的絳珠草養眼多了。

裴允賢再次握住她細細的手腕,感知一番,須臾便看得呆了。

但見一座題字巨石,上書“木石前盟”,一瞬間,海量信息湧入腦海,以至於裴允賢猛地收手,險些昏厥過去。

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便躍然腦海。

似白駒過隙,叫她看破了原本註定在這位妹妹身上的坎坷遭遇。

她的心似乎被一只無情的鐵手撕扯著,痛得幾乎窒息。

見她這般喘息不定,林黛玉嚇傻了,小小的人兒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急得不斷落淚。

裴允賢緩了好久,卻仍不知該如何向她道明一切,只能等一點點讓她知道自己的神通後再慢慢說與她知曉,否則,一旦這妹妹心志不堅,真不知是會被嚇傻還是嚇病。

思來想去,她還是在空間商店裏多買了些安神寧息的中成藥,當著她的面一股腦兒掏了出來。

扒拉藥物的時候,眼角餘光無意間瞥到了儲存空間裏的一些舊物,想起那是大賀氏的遺物,便一並取了出來。

擺在面前的是一只四四方方的金絲楠木盒子,裏面有大賀氏在世時用過的一些頭面首飾,裴允賢無法與玉石共情,便將目光停留在了這只木頭盒子上。

為了看得更清楚更真切,她將整只盒子托在懷中,手心緊貼其上,叮囑道:“妹妹,容姐姐看完這盒子的見聞,再細細與你解說。”

閉上眼,裴允賢似乎置身時間的洪流,摸索著徘徊著,向塵封的往昔走去。

那是一個灰蒙蒙的夏日午後,暴雨剛過,天光黯淡,有一道聲音從前院傳來:“夫人,夫人!夫人娘家的哥哥被封做大將軍,不日就要出征北境了!”

大賀氏已經顯懷,驚得站起身來:“什麽?北境兇險,朝廷連年敗退,哥哥此去,怕是兇多吉少!”

時間一轉,秋風颯颯,府裏不知何時傳來戲曲聲,大賀氏的肚子越發的鼓起來了,走路都要人攙著,不多時,前面來人傳話,說老爺新得了一個美嬌娘,今晚便不來陪夫人了。

大賀氏行動不便,不曾去聽戲,自然不知道所謂的美嬌娘是誰,只是第二日,府裏便鬧將起來了,是那秋氏不滿裴耀庭又納了別人,哭哭啼啼地來找大賀氏說理。

她一屁股跌坐在門檻上,哭天搶地:“夫人哪夫人!老爺的魂兒都快被那賤蹄子勾走啦!不過是來府上唱了兩日戲的戲子,不知使了什麽狐媚之術,騙得老爺團團轉哪夫人,夫人您再不管管,相府怕是要改換門楣,充當她柳氏的戲園子啦!”

大賀氏聞言,便領著秋氏出去了。

不多時,大賀氏便領了一個哭哭啼啼的戲子來了,著一身青衣,臉畫得跟妖精似的,張嘴就跟在唱戲一樣:“夫人!夫人哪!奴只是陪相爺解解乏,何錯之有啊?”

大賀氏冷笑一聲,端起涼了的茶水澆了那戲子一身:“你這口音,真當我聽不出來是北邊來的麽?做探子做到我賀某人面前來了,也不掂量掂量我兄長是做什麽的!”

那戲子顯然沒想到這麽快便瞞不住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從發髻上拔下一根簪子,對著大賀氏便撲了過來。

大賀氏因此驚了胎,原本那容菡來了之後已經穩住了她的心脈,直至誕下一女,才察覺到大賀氏已經毒入肺腑,為時晚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